《拐邪神是要被亲的》鹿知笙

12、双生井7 报价。

　　“小春……”

　　池森惊魂未定地喃喃。

　　缚灵链被游简收紧：“我聚住了他的魂魄，但现在很危险，只要松开，他就会魂飞魄散。”

　　他说得有催促的意思，只是看池森现在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听得出来。

　　池森尽目力望池春的淡影，说不出话。

　　什么融命、聚魂，他听不懂。

　　但眼睁睁看着弟弟被鬼火烧到只剩下透明的魂，他自己也仿佛被烈火焚烧，浑身都疼。

　　夜风从苹果林深处吹来，穿过井口，发出极低的呜咽声，池春的身影浅淡如雾。

　　陆辞颂注意到链子上源源不断的光。缚灵链萦绕淡蓝的光，他猜测游简正在用自己的力量维持这东西，持续越久损耗越大。

　　这种时候当事人肯定要说什么话，于是他往身后的树上一靠，说：“池先生，游道长这么耗力帮你弟弟吊着，有什么话还是快点说比较好。”

　　这句话就好像医生面对药石无医的病人给家属下达委婉的病危通知，池森嘴唇发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春，你到底怎么想的？”

　　池春的声音虚得难以听清。

　　“哥刚都听见了，我就是要融命，让大家把我们看成一个人，一直联系在一起。”

　　池春垂首，就像已经被判决死刑的人开始最终陈述，“我想把自己的命和你的命融为一体，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永远都不会。”

　　说到这里，池春终究泄露了虚张声势下不安的心虚。

　　池森试着起身，只觉得力气被人抽干了。

　　他想起池春最近的诸多反常。比如总是找机会粘着他，总是带着不安的表情看他，还有几次他回市里的晚上，发消息过来问：“哥，你结婚后还会管我吗？”

　　他当时以为弟弟在撒娇，不知道怎么回复，就只是说：“别操心这些事，好好养病”。

　　他以为弟弟只是不习惯分开，会慢慢习惯的。弟弟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他也该放手，不能总管着了。

　　他以为……

　　池森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月以前池春受了刺激却绝口不提——池春怕被他丢下。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也没有想过他的放手被池森看做放弃。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哥哥做得很差劲。

　　“你的身体怎么办？”

　　“不怎么办，人死后都会火化吧，没区别的。反正哥结婚后会有自己的家庭，没人要我。”

　　池春说得很无所谓，又似乎有点劝说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劝谁。

　　池森当然看到了，也知道池春把身体烧没了。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无法逃避的现实。

　　眼里有一点反光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小春，你都没想过停手吗？”池森喃喃，“多疼啊，你是不是疯——”

　　“我没疯！”池春很尖锐地打断池春，身上锁链跟着哗啦作响，“哥，我没办法了。你谈朋友了，下一步就是结婚。结婚就是有一个新家，他们都说你要有自己的家了，到时候我不能打扰你们，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像被丢掉的垃圾一样。”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你没说过，但以后呢？哥？以后呢？”

　　池春似乎在哭。

　　游简看了过去。

　　他学过的知识告诉他，游魂是没有眼泪的。

　　游魂只是整天飘来飘去，悄无声息，鲜少情绪，别人看不见，又弱小，很少他们的注意，可池春像哭得喘不过气。

　　“你会有妻子，会有孩子，你有自己的、很圆满的家。那么完整的家……我算什么呢？我又算什么？我又不能住在你们俩之间！我就算是你弟弟也只是外人，更何况我们又不是亲兄弟！”

　　池森用力吸了一口气，想把所有混乱的纷杂的情绪都压下去，嗓子像咽下一把玻璃碴，每一次呼吸都痛彻心扉。

　　“我不和你争论这个，你现在这样难道就好了吗？你这样……你这样算什么？”

　　“哥，你怕我吗？你现在都不想看见我吧？”

　　池森手脚并用站起来，拖着腿往前走，似乎要证明他说的不对。池春无处可逃，只能说：“还是别过来了，我现在这么奇怪，哥看了更恶心。”

　　池森说：“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以前是没有过，现在不同了。”池春声音越来越小，“但以后你每次想起我，都会想起我做过的事，觉得我是个疯子。活着有病，死了还要作弄你，是不想再要的孽缘。”

　　池森终于忍不下去，朝着池春伸手。

　　空气漏过指缝，凉而空，他什么也抓不到。

　　“不是的，不是这样。”池森空攥拳头，肩膀耸动，“我是你哥，我就是你的家，你也是我的家。我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我生孩子也好，没孩子也好……不，不，这些都不重要，这些我都无所谓，这些在你面前都不值一提。真的，池春，哪怕让我死，我也不会不要你，你难道不明白吗？”

　　缚灵链碰撞出清脆声响，“哥，你别安慰我了，真没必……”

　　“怎么没必要？！是你把自己放得太低！”池森眼泪淌了满脸吼道，“全世界都不要我也不会不要你！我是你哥！你这回听明白了吗？！”

　　“哥。”等了有阵子工夫，池春唤道，“爸妈去世的时候，你说我们以后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我以为以后你说的家人都只会是我们。”

　　池森愣住。

　　“现在你要有别的家人了，我不再是你唯一的家人了，我只是你其中一个需要割舍的选项。”

　　池春虚飘飘地说着，像是没打算让他们听，只是说给自己听。

　　“你的女朋友……我不是想害她，我也不是想害村子里的人，我只是太害怕，而他们总是再把你从我身边拉走，我只是想留下你而已。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朋友，没有别人，我只有你，哥。”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一个身影。任他绕着；牵着，不会厌烦也不会嫌弃。既让他追赶，也让他仰望，挡在他身前遮住一切风雨雷电。

　　他要沉坠，哥哥就把他拉上来；他要破裂，哥哥就把拼凑起来。

　　无论何时，哥哥总会陪在他身边的。

　　池森出去上班时，他也是这样想的。

　　直到有一天，哥哥带了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回来，她说：“以后就要向你借用一下你哥哥啦。”

　　他忽然开始害怕。

　　怕被丢下，怕被落在身后再也无法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怕有一天站在哥哥家门口，门里欢声笑语，任何敲门声都是打扰。

　　更怕哪天，连打扰的资格也不再具备。

　　他知道她无辜，知道自己过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害怕。

　　他说：“哥，我真的怕你不要我。”

　　村里传下来关于双生井的歌谣，池春总喜欢唱，池森现在才知道是为什么，才明白池春一直以来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

　　他慢慢跪坐到地上，扶着井沿，抖着嗓子说：“我和念念只是合作关系，带回来也只是说好了堵住那些催婚的嘴。她真的很好，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她有什么错呢？”

　　“哥，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你如果想要和她——”

　　“我不想。“池森苦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值得更好的人，而且你把自己都烧没了，我还能有什么想要的呢？”

　　一时之间没了动静。

　　“两位倾诉完了？”陆辞颂打破沉默。

　　他理解池春的不安，同时觉得念念那姑娘遇见池森也是倒霉，好好的合作，还没捞到多少好处，先搭进去好几宿噩梦和高烧。现在分手了也好，省得继续遭殃。

　　“现在怎么办？”陆辞颂看向游简。

　　“无杀伐之罪。”游简说道，“但用邪术致池先生女……前女友梦魇缠身，神思俱疲，有违天和，按规定，应当收禁。”

　　陆辞颂说：“这么听来，还不如让他散掉好些。”

　　池森刚觉得池春要逃过一劫，一听陆辞颂这么说，怒喊：“你放的什么屁！”

　　“别激动啊，我只是替你弟弟说出来了而已，”陆辞颂笑得散漫，“他觉得自己半死不活是给你添堵，又伤害了那位女孩，现在这么虚弱，没准链子一断他就走了，反而干净。”

　　眼看事情僵持，池森挡在池春身前，二话不说冲游简跪了下去。

　　“游大师，求您想想办法，小春是我唯一的寄托，念念那边我和小春都会赔罪补偿的……”

　　“哥，这是我的错。”

　　“是我没教好你，我应该和你一起谢罪，死，也陪你一起死。”

　　池春说着就往下磕头，游简没见过这架势，惊了一惊。

　　陆辞颂揉了揉额角，低声说：“我就知道要这样。”

　　池森在磕头，池春在慌张，陆辞颂冷眼看着，游简被夹在中间，头大。

　　池春走到这一步，是强行燃烧阳寿祭阵的结果。魂飞魄散也是池春自己选的，不关他的事。拿钱走人，上传记录，委托就能结束了。

　　见游简为难，陆辞颂说：“这么哭下去，不知道会把谁招来，事传出去，池先生猜猜，明天村里传的会是谁家的闲话？”

　　哭声收了许多。

　　游简弯腰扶池森起来。池森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发白，掌心全是冷汗。那只手抖得厉害，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要是没了弟弟，池森怕是也过不好后半辈子。

　　帮池春稳住魂魄，也算是保护委托人了。

　　帮一把，也挺合理。

　　自己想了一通，游简说：“他还有救。”

　　池森瞬间又激动地说：“大师请讲！”

　　“池春已经把你们的血脉融到了一起，勉强算是一体，我可以尝试施术，让池春的魂寄在你体内，”游简慢慢说，“这不是融命，是魂寄。别人不会当你们是一个人，只是让他寄宿在你身上，寻常人看不见他。”

　　说完方法，怕对方理解不了，他又举了例子，说：“和影视剧里的剑灵差不多。”

　　池森抢在池春之前急切道：“好，怎么做？”

　　游简语气平淡，接着说道：“你要知道，一旦接受，从此你们因果共担，业力同受。他犯的错，你一并担；他受的罚，你一同领。他不入轮回，你也一样，阳寿尽便是彻底消散。而且我会在他魂上种一道印，归属委员会监管，再出事，你们谁也逃不了。”

　　池春说：“那还是别……”

　　“这一切都是我没带好弟弟，我愿意和他一起担。”

　　池森扶着井站起身，生怕游简变了主意。

　　“大师需要什么？我立刻准备！”

　　游简说：“钱。”

　　池森表情凝结：“啊？”

　　游简言简意赅：“你发的委托我已经做完了，这是另外的价钱。”

　　池森看着这位不染纤尘的游大师，以为游简会说出什么难寻的道具，说不定还需要他付出阳寿，没想到这么朴实无华。

　　“大师开个价吧。”

　　游简估摸着池森能承担的范畴，把缚灵链绑手腕上一比划。

　　“这个数。”

　　一只手竖着食指，另一只手五指张开。

　　池森盯着那两只手，试探着报：“十五万？”

　　游简没说话。

　　“五十一万？”

　　还是没说话。

　　池森开始发虚：“一百五十万？”

　　游简收回右手，把左手中间三根指头也撤了，只剩大拇指和小指翘着。

　　池森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这是……六？六百万？”

　　“六万。”

　　池森张了张嘴：“大师，您这比数字的方式，以后还是直接说个数吧。”

　　陆辞颂在旁边目睹全程，偏过头闷笑了一声，又被瞪了一眼，只好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