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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场归乡回忆录 ...

  •   中国人看重死亡,从来不是因为不想着好好活,恰恰是因为这个苦难的民族太努力地活着,为自己、为家人,想好好地活着。——战场归乡回忆录

      ……

      1937年,日军铁流再度南下,国军残部死守最后阵地。

      炮火如万鬼狂啸,撕裂淞沪战场上空那层永不消散的铅灰天幕。

      雨夜,日军阵地的高音喇叭在泥泞与炮火间反复刺耳响起,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无人区上空,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恶意的羞辱:“zhi那人,你们是懦弱麻木、劣等奴性的民族!看看文章吧,你们自己的知识分子都如此认为!大日本皇军是优越的武士道民族,注定要统治亚洲,你们不可能战胜皇军!放下武器,投降者会得优待!”

      广播循环播放,尖锐的声浪刺破铅灰色的雨幕,几乎贯穿整座疮痍满目的城市。

      日语嚣张的狂笑混着生硬蹩脚的中文,一唱一和地在无人区上空盘旋,那赤裸裸的精神羞辱,像有毒的钢针一下下扎进国军阵地每一个士兵的心里。

      泥泞的战壕里,不知是谁率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狗娘养的”。

      话音未落,此起彼伏的啐声便响了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手按在冰冷的步枪上,狠狠一拳砸在湿冷的战壕壁上,震落的泥块簌簌掉进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满是谎言的污辱,比呼啸而来的炮弹更让人恨得牙根发痒。

      “他娘的,这帮鬼子又开始放这玩意儿!老子又不识字,看个屁!”

      说话的是个矮壮的后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缩在战壕拐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层,手里的枪攥得死紧,一双眼睛却警惕地盯着前方弥漫的硝烟。

      旁边趴着个长相粗犷的汉子,黝黑的脸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他半边身子陷在泥潭里,泥浆糊住了裤腿,却毫不在意,只是眯着眼扫视着阵地前沿,瓮声瓮气地接话:“有些文人吃了外国墨水后,一身本事只会用来骂受苦的同胞,有种上战场!”

      “那可不止,他们还会用一身本事对日本人客客气气。”

      战壕另一头,一个叼着半截烟卷的中年兵轻笑一声,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的烟火在雨雾里明灭不定,脸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讥诮。

      死寂的战场被这几句对话撕开一道口子,炮火的间隙里,士兵们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几分,或许是为了驱散无处不在的恐惧,或许是为了熬过这窒息的雨夜,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雨声,在狭窄的战壕里流转。

      “从小被伺候的少爷当然清高,老百姓不识字,谁读他们的书?他们觉得咱们这帮死老百姓愚昧,可真遇到枪口,这帮人他妈的逃得比谁都快!”

      一个瘦高个士兵靠在麻袋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麻袋上的线头,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十年前咱村里来了个流过洋的教书先生,教孩子读书,帮村里补路,他写文章夸中国人勤劳努力,被那帮靠骂同胞挣钱的文人骂成畜生,把先生给气死,也没见那群嘴硬的来替补!”

      蹲在一旁擦拭刺刀的士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他低头看着雪亮的刀刃,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做事的死无全尸,骂人的风生水起!咱们上战场送命,名和利都让骂咱们的人挣,这操蛋的战争!”

      络腮胡老兵又闷声接话,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神情里满是疲惫与不甘。

      “我是为我老婆孩子才上战场。” 年轻后生低声嘟囔,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眼神飘向了远方,那里是家的方向。

      “我是为了我娘爹。” 中年兵掐灭了烟卷,声音沉沉的。

      “我是为挣钱娶媳妇生孩子。” 瘦高个士兵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意。

      “我才不娶媳妇,我要把钱攒着买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兵得意洋洋地说。

      “小屁孩,没媳妇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过几年你就明白媳妇儿的好!” 粗犷汉子转头拍了拍后生的肩膀,惹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硝烟的呛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此刻竟混进了一阵阵士兵们的笑声。

      这些笑声算不上响亮,甚至带着几分沙哑,却在这末日般的雨夜里,硬生生撑开了一线喘息的缝隙。

      日本人的喇叭还在响,甚至阅读中国某些知识分子的“国民劣根性”文章,来羞辱战壕里的士兵,打击他们的意志力。

      战壕里的士兵们,仿佛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聊着天,从刚开始的调侃那些文人居高临下的傲慢,到后面又说到娶媳妇儿,生孩子,再到后面又聊到老家的天,仿佛已经习惯广播里的羞辱,又或是觉得这种老掉牙的论调在真实的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从晚清到如今,外来的侵略者在肆意羞辱,而同胞之中,也总有人躲在安全的书斋,以优越的处境自居,对帝国主义的铁蹄之恶、对底层人受强权压迫的生存困局,向来避重就轻,更无视军民血染沙场,守护家园,只用“劣”字定义,站在精英视角俯视底层,带着优越感挑错,将受害者的求生反应视为原罪。

      可对西方列强、对日本人,他们讲理性、讲客观,留足体谅和分寸,区分日军和普通日本百姓,区分好人和坏人,甚至充满向往和皈依。转过头来面对同胞,却刻薄残酷,要求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大字不识的老百姓去承担整个民族的道德完美。

      靠着这套居高临下的批判话术,将自己标榜成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者,借此博得启蒙者名声。

      而追捧他们的人,也会将所有提出质疑的声音,一概斥为文人笔下的劣等愚昧者,轻贱守土者的热血,鄙夷求生者的挣扎和苦难,甚至会冷漠地抛出一句“活该”,这份同胞间的苛责,比外敌的羞辱更诛心。

      国军里有许多人刚摸到枪就被拉到战场上来,之前不过是寻常百姓,只盼望图个温饱,可如今全是奢望。他们便是全死光,只不过是本子上的一个数字,他们为国家奉献的宝贵生命,也比不上精英文人在温暖的书斋骂一句同胞的“劣根”能被人记住。

      士兵们的闲聊与苦中作乐的笑声,在湿冷的战壕里荡开又消散,却丝毫没能浸染到角落里的一道身影。

      李明中士伏在战壕最前沿的土坡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手死死扣着那杆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手背的青筋都突突地跳着。

      棉军服早已被雨水与泥浆浸透,黏稠冰冷,像无数只腐烂的手从地下伸出,紧紧缠绕身体,拖曳着他向无底深渊沉沦。

      空气中充斥着腐尸、粪便、火药与鲜血交织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咽碎玻璃,灼烧喉管,直刺肺腑,令人窒息欲呕。

      他二十九岁,来自江南水乡的一个小村,那里曾有河浜蜿蜒、稻田连绵、青瓦白墙掩映柳荫。

      军号骤然响起,凄厉得像撕裂灵魂的哀嚎,带着血腥的颤音回荡在雨幕中。

      那些调侃声、笑声,戛然而止!

      李明随着战友翻出战壕,冲进那片被炮火反复蹂躏的无人区。

      周围的一切变得极为安静,甚至安静到可怕的地步,好像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众人提着枪,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前奔跑,没有热血的呐喊,只有被厉鬼追赶般的恐惧。

      脚下黄泥混合着腐烂的内脏、残肢断臂,每一步踩下去都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大地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吞噬着每一个活人的血肉。

      就在这时,机枪声炸裂开来,如狂风暴雨倾盆而下。子弹尖啸掠过,空气被撕成碎片,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头颅炸开,脑浆混合血水溅在李明脸上,温热腥腻,滑过眼睑,模糊视线。

      有人胸口洞穿,鲜血喷涌如泉,却仍试图爬行,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卷断裂,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直至力气耗尽,身体一软,喊了一声“娘”,然后脸埋进泥浆,再无声息。

      那些刚刚还在笑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变成了尸体。

      李明被恐惧所驱使着,猛地趴在地上,左侧有一个年轻列兵,李明记得他,他在战壕里说不想娶媳妇儿,只想买田,此刻他被炸弹豁开了腹部,他没有立刻死,而是猛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眼中满了茫然,双手慌张地想把流出的肠子塞回去,喉头发出“嚯嚯”的倒气声。

      在剧烈的抽搐中,他沾满泥血的手猛地抓住了李明的手腕。

      李明下意识看去,只见他瞪圆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急切。

      他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扯出个硬物,塞进李明手心,是一块被体温焐热,边缘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歪扭的三个字“杨大宇”,这是他全部的身份。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带……我……回……”

      话未说完,抓着李明的手骤然脱力,那双眼睛里的光熄了,定格在望向李明掌中木牌的角度。

      李明握着那块犹带体温的姓名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下一刻,机枪弹流扫来,他本能扑倒,再抬头时,杨大宇的半个头和那只曾紧握他的手,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块木牌,死死嵌在他的掌心泥里。

      他木然地将吊牌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看着昔日鲜活的战友,此刻全都变成了烂肉,李明已经麻木到没有眼泪。

      雨水冲刷着他们睁大的眼睛,瞳孔中映出灰黑的天空。

      李明匍匐前进,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撞击,仿佛要冲破肋骨,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忽然,左肩一震,剧痛如烧红铁钎刺入骨髓,一股热流汩汩涌出。

      他中弹了,鲜血迅速染红军服,混入雨水与泥浆,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

      他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腥甜苦涩,灌满口腔。

      雨水砸在钢盔上的哒哒声,混合着伤兵压抑的呻吟,一个被炸断腿的老兵,靠在半截焦黑的树干上,仿佛对周遭的炼狱毫无知觉,浑浊的眼睛望着江南方向,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开始哼唱。

      调子破碎不成形:“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

      声音粗嘎微弱,刚唱了半句,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

      轰!

      气浪与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歌声戛然而止。

      李明甩掉头上的泥,再看去,那里只剩一个冒着烟的弹坑,和散落在坑沿的、半片染血的灰色布片,未唱完的乡音,永远地停留在了战场的泥泞里。

      李明的视野刚要坠向黑暗,一串子弹就擦着他的头皮扫过,泥土簌簌落在脸上。

      炮火从未停歇,追杀如影随形。

      他猛地清醒,求生的本能压过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每一次挪动都像撕裂伤口,泥浆吞噬手掌与膝盖,冰冷渗进骨髓,令人窒息。

      他咬紧牙关,血从齿缝溢出,混着雨水滑下下巴。雨水如鞭子抽打脸庞,混着泥土灌入口鼻,几乎让他窒息。脑海里,阿玉的容颜反复浮现,那双杏子眼温柔如水,在河边洗衣时低头浅笑的模样,夜里依偎时的体温,成了他唯一不被绝望吞噬的光。

      他爬过一具具尸体,有人手仍紧握枪,却再扣不动扳机,有人肠子流出,被雨水冲得发白。李明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怕看见自己的结局,怕看见阿玉哭肿的眼睛。

      身后的机枪声炸得耳膜生疼,炮弹在左右炸开,泥浪裹挟着弹片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燎得他后背发麻。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眼前的泥泞,指甲抠进湿土,带起一块块混着碎骨的泥团。

      日军的喊杀声隐约传来,战场之上已无人性,他们如狂躁的野兽般嘶吼着:“冲啊,杀光zhi那人!”

      嘶吼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世界开始倾斜、旋转,最终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浆。

      他的脸贴地面,黄土的腥臭与自身鲜血的铁锈味充斥鼻腔,雨水砸在眼皮上,冰冷刺骨,像无数钢针扎入。

      他看见灰黑的天空被炮火撕开一道道血红裂口,天地仿佛在流血,在哭嚎。绝望如黑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一切感官。

      就这样死了吗?

      死在这片被鬼子践踏的土地上,尸骨无存,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阿玉和小宝怎么办?阿玉还在村里守着那几间破屋,日日夜夜在门前张望,盼着他回家。他当时总告诉她,他一定能活下来,战事一结束,他就马上回家,到时候小宝肯定已经长高很多。

      他离开时,小宝才六岁,还在学写自己的名字,还等着阿爹回来教他放风筝、捉鱼虾……他们会等一辈子吗?

      还是会在饥饿与轰炸中死去?

      国家要完了,天地要被血火焚成焦土了,他李明算什么?不过是这尸山血海里,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一缕冤魂!凭什么?凭什么把他从阿玉和小宝的身边拽走,扔进这地狱一样的战场?凭什么要打仗?凭什么挨枪子,凭什么被炸碎骨头的,偏偏是他们这些只想守着几间破屋、挣口饱饭的平头百姓?

      喊着“救国救民”,声音最响亮的文人墨客呢?躲到哪去了?!他们的“怒其不争”,就是躲在租界的洋房里、窝在暖烘烘的书斋里、泡在飘着咖啡香的馆子里,喝着洋酒,啃着面包,拿着沾着墨水的笔杆子,扛着痛心的牌坊,却用最大的恶意,往死里骂那些在贫穷的烂泥里打滚、还要面对枪口和刺刀的人“劣根性”,就能换大洋、博名声,活得体面又光鲜!

      他真想把那些人的笔杆子掰断,把战场上的断肢、焦尸、淌血的伤口,狠狠砸到他们那张清高的脸上!他们笔下那些“麻木懦弱的中国人”,是这些豁出命护着家国的兵,是那些被鬼子屠了村、烧成焦炭的受害者,是那些在绝境中面对暴力和枪口,不得不下跪低头、苦苦挣扎的老百姓!他们无知、麻木,是因为生来就穷苦,没有机会读书识字,见识外面的世界,仅为活下去就耗尽了所有尊严,他们没有力气像那些有人伺候、吃着鱼肉、看着电影、还能出国留学的少爷千金那样清高。

      换作是那帮读书人吃不饱,穿不暖,被炮弹炸得妻离子散,被刺刀顶着喉咙,能硬气几分?!这钻心的恐惧、这剜骨的绝望,是专属中国人的劣根,还是那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账无耻?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疼痛攀至顶点,仿佛胸腔被生生撕裂,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他眼前彻底一黑,以为一切终结,灵魂已被拽入无边黑暗。

      不知爬了多久,双腿终于攒起一丝力气,他踉跄着站起身,拼了命地往前跑。

      脚下的焦土被炮火反复犁过,坑洼里积着暗红的血水,每一步都踩得咕叽作响。

      炮弹在身后炸出冲天泥浪,气浪掀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弹坑。

      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回头,只知道跑,朝着记忆里家乡的方向,朝着阿玉和小宝的方向。

      肩膀弹孔触目惊心,血肉翻卷,骨头隐约可见,却不再汩汩涌出鲜血。

      在求生的本能之下,那些疼痛,遥远得像别人的记忆,像一场噩梦的余韵。

      他环顾四周,战友的尸体横陈,有的脸已腐烂,蛆虫在眼窝中蠕动。

      雨水冲刷着他们睁大的眼睛,瞳孔中映出永恒的惊恐。

      日军的机枪巢却仿佛哑了火,枪声渐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隐约可闻,却不再刺耳。

      他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哭了,声音在雨中破碎,像从地狱爬出的鬼,拼命的在人间,不顾一切,没日没夜地奔跑。

      战场无边无际,焦土遍布弹壳、碎骨、残肢,空气中飘荡焦尸与火药的恶臭,令人作呕,几乎要吐出胆汁。

      末日般的景象压迫每一根神经。

      村庄化为废墟,茅屋焚成黑灰,只剩焦黑的梁柱指天,田野被坦克履带碾成深沟,稻茬混着血肉,远方天际线燃烧着不灭的火光,仿佛整个国家都在沉沦,在哀嚎。

      李明的心一次次下坠,耳边依然传来枪声,还有日军冷嘲热讽的声音:“劣等的zhi那人全都该死,他们自己的知识分子都瞧不起他们!”

      砰砰砰砰砰,枪声剧烈的传来,射在他的脚下,溅起一阵阵泥浆,李明拼命摇头,甩去血水与泥浆,动作越来越猛,几乎要撕裂脖子,希望与绝望在胸腔内撕扯,肩膀的疼痛如刀绞,却又奇异地支撑着他,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吊着他的命。

      炸弹在身后炸出冲天泥浪,滚烫的气浪掀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积水的弹坑。

      他终于跑到一个土坡,直接滚了下去,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分不清方向,整个世界仿佛都揉在了一起,最后化作一片黑暗。

      后方的火光如鬼火跳跃,枪声虽然远了,却仍隐约可闻。

      不行,还不够,他还要逃,逃得越远越好,他们会追来的,会追来的,他们会杀光所有的中国人!他绝对不能死,他如果死了,他那手无寸铁的老婆和孩子怎么办?

      身上的残痛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来,他挣扎着站起身,腿软得几乎跪倒,膝盖在泥中打颤,却硬生生挺住,双腿如灌铅般沉重,踉跄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血肉与泥浆的混合物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叽声。

      夜幕降临,雨势更大,天地间只剩黑暗、水声与风的呼啸。

      他走了多久?

      几小时?几天?

      时间已被拉长、扭曲、折叠,饥饿未至,唯余无尽的疲惫与窒息的绝望,像铁箍勒紧咽喉,让他几乎要疯狂吼叫,却只能咬牙沉默。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硌脚的焦土渐渐变成松软的青草地,眼前竟横亘着一座小山,似乎还没有被战火蹂躏。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山间的薄雾,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竟有几分江南春日的清润模样。

      一只灰雀扑棱棱落在他肩头,小脑袋歪了歪,怯生生地啄了啄他破烂渗血的军衣衣角。

      他僵了僵,浑身的肌肉还在因狂奔而颤抖,缓缓蹲下身,指尖颤巍巍地刨开湿润的泥土,翻出一条软乎乎的蚯蚓。

      他抬手将蚯蚓递到灰雀面前,掌心的伤口被泥土蹭得生疼,却顾不上理会。灰雀啾啾叫着,啄过蚯蚓,扑棱棱飞向枝头,还回头冲他叫了两声,像是在道谢。

      他望着那抹灵动的灰影,干裂的嘴角,竟扯出一丝笑,这是他在战场上,见过的唯一一点活气。

      可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命运的又一次嘲弄。

      一阵刺耳的机枪扫射声破空而来,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身旁的树干上,木屑四溅。

      枝头的灰雀惊叫一声,扑棱着翅膀,瞬间消失在薄雾深处。

      他浑身一震,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往山林深处冲去,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炮弹接二连三地在山林里炸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震得山石簌簌掉落,刚刚那点难得的温柔,被炮火碾得粉碎。

      他拼了命地往山林更深处奔逃,枯枝烂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锋利的枝桠刮破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渗血的口子,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的炮火还在轰鸣,炮弹炸开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幕,热浪裹挟着浓烟滚滚袭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肺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疼得发紧。

      他不敢回头,不敢有片刻的停顿,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在驱动。

      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湿冷的水汽钻进他的骨髓,冻得他牙齿不停打颤,可后背却被冷汗浸透,黏腻的军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子弹依旧在耳边尖啸着飞过,时不时打在身旁的树干上,溅起的木屑噼里啪啦落在他的肩头。

      他像一头被穷追不舍的猎物,在密林中跌跌撞撞地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跑快一点,只要能看到家的方向,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一片竹林出现在前方,竹叶在风雨中狂舞,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无数鬼爪在抓挠。

      李明踏入其中,泥地稍软,带着腐叶与湿土的腥气,踩上去深陷,没过脚踝。

      他倚着一株粗竹喘息,胸口起伏剧烈,几乎撕裂伤口,鲜血又渗出少许,却奇异地不再恶化。

      闭眼喘息之际,战争的末日图景与家乡温馨交替闪现,燃烧的村庄与青瓦白墙的小屋,战友的尸体与小宝扑进怀里的笑脸,鬼子的刺刀与阿玉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希望如烈焰,在绝望的冰窟中挣扎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成灰。

      他缓了一口气之后,又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耳朵一动,闻到一条小溪,他顺着声音小跑过去,果然发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干净的没有一丝淤泥和血污。

      扑通一声,他如饥似渴地跪在小溪旁,双手捧水痛饮,冰冷液体滑入喉咙,却像火一样灼烧空虚的胃。

      溪水映出他的脸苍白如纸,双眼深陷,布满血丝,像两个黑洞,他胡子拉碴,嘴唇干裂渗血,整张脸扭曲得像厉鬼,雨水与血水混杂,顺着下巴滴落。

      却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活下去,回家,回到阿玉和小宝身边,爬也要爬回去。

      李明捧起了小溪水,用力的清洗脸上的血污,使劲的揉搓着,清澈的溪水从上往下蜿蜒的流着,将血水带到下游,李明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隐约有些像他刚结婚那会儿,老婆夸他长得好,只不过现在因为在战场上的风吹日晒,变得粗糙黝黑。

      溪水之中似乎映出了老婆孩子的模样,阿玉朝他招手,朝他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像发了疯似的,伸出双臂抱住什么,可最后捧起的只是冰凉的溪水,在指腹之中划过,什么也没留下。

      他的眼睛红到几乎发紫,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分不清是庆幸还是悲凉,他起身继续前行。

      竹林深处,风声如泣如诉,雨点砸在竹叶上,密集得像无数子弹。

      对家人的思念如烈火,烧得他五脏俱焚,却又给他力量,挣扎达到极致,窒息感如巨石压胸,他几乎要跪倒在地,抱头痛哭,却硬生生忍住,继续前行。

      竹林尽头,天地豁然开朗。远处,隐约可见村落轮廓,炊烟在雨中挣扎升起,微弱却顽强。

      稻田虽残破,被炮火犁过,却仍有金黄残影在闪烁。

      那是他的家乡?

      李明心跳如擂,血脉贲张,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剧痛。

      他开始奔跑,泥水飞溅,雨水如刀割面,肺部像要炸开。

      绝望在身后咆哮,如杀戮的黑影追逐他,希望在前方嘶喊,如和平的光在召唤他。

      他奔向那缕炊烟,奔向阿玉与小宝,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这一条路。

      风中仿佛传来小宝稚嫩的呼唤:“阿爹!”声音遥远,却清晰得刺心。

      可不知为何,明媚的天空突然响起了惊雷,大雨又下了起来,可是李明顾不了这么多。
      他奔跑在雨幕中,肺部如火焚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与腐烂的腥味,脚下田埂崩裂,泥水溅起,浸透已破烂的军服。
      他几次滑倒,膝盖重重砸进泥里,疼痛如刀割,却又爬起继续奔跑,仿佛身后有无形的刺刀在驱赶。

      炊烟越来越近,那缕灰白在雨中扭曲摇曳,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不是喜悦,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在撕裂胸腔。

      离得越近,才越看到,村口的老树已成焦黑残桩,枝干断裂,树皮剥落,雨水顺着炭化的裂口流下,如黑血般。

      李明扑到树下,双手死死抠进焦土,指甲断裂,血丝混入泥浆。

      他喘息如垂死野兽,胸口旧伤剧烈抽痛,却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淹没。

      村道已不成形,青石板碎裂埋没,泥浆中散落着烧焦的木梁与瓦砾。

      他踩着记忆中的路径,一步步向前,脚下不时踢到硬物,或是碎骨,或是残破的农具。

      两旁茅屋尽成废墟,屋顶塌陷,墙壁倾颓,焦黑的椽子指天,如无数烧焦的手臂在控诉。
      空气中不再有米香,只有焦尸与腐烂的恶臭,浓烈得令人窒息。
      远处,几具肿胀的尸体半埋泥中,雨水冲刷下,皮肤发白,蛆虫蠕动。

      他的家,那间青瓦小屋,已成一堆焦黑废墟,屋顶完全塌落,墙壁只剩半边,灶台碎裂,锅碗散落四处,砸成碎片。
      李明站在废墟前,身体僵硬如石。雨水砸在脸上,混着泥土灌入口鼻,他却感觉不到冷,只剩无边的死寂,与心底那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扑进废墟,双手疯狂扒挖焦土与瓦砾,指甲翻卷,血肉模糊,泥浆灌入伤口,火烧般刺痛。
      他挖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呼吸如拉断的风箱,胸口旧伤裂开,鲜血再度渗出。

      “阿玉!小宝!”他嘶吼,声音在雨中回荡,却只换来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他触到一具冰冷的身体。
      阿玉仰面朝天,躺在塌落的梁柱下,身体被压得变形,脸庞焦黑肿胀,眼睛半睁,瞳孔已散,嘴角凝着干涸的血迹。

      她的手还伸向一旁,仿佛在护着什么。李明颤抖着抱起她,身体冰冷僵硬,如一块焦木,他想抚摸她的脸,却只摸到焦糊的皮肤与碎骨。他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受伤的野兽,抱着她摇晃,雨水与泪水混杂,顺着下巴滴落。

      旁边,小宝蜷缩在母亲身下,小脸扭曲,眼睛紧闭,口中还塞着半块焦黑的窝头,他的小手紧抓母亲的衣角。

      李明松开阿玉,扑向儿子,抱起那轻得可怕的身体,孩子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凸出,皮肤下是蝇虫在爬行。
      他想呼唤,却发不出声音,只剩胸腔内如火焚的绝望,在撕扯、在焚烧、在将他整个人碾成碎片。

      他抱着妻儿的尸体,跪在废墟中。雨水如瀑,砸在三人身上,冲刷着焦黑与血污。
      脑海中,记忆如刀片闪回。
      阿玉在河边洗衣的笑,小宝扑进怀里的稚嫩呼唤,“阿爹”。
      那些温暖如今成最残酷的折磨,像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
      他想触摸他们的脸,想感受那曾经的体温,却只剩冰冷与腐烂。
      绝望如黑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没有希望,没有奇迹,只有这末日般的废墟。

      他将妻儿紧紧抱在胸前,脸埋进阿玉焦黑的发间,发间已无皂角香,只有焦臭与泥腥。
      他低声呢喃着:“我回来了……我爬回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破碎。

      时间仿佛凝固,雨声、风声、远处的隐约炮声交织成模糊的背景音,已经不值一提。

      李明就这样跪着,抱着他们,眼睛睁大,凝视着灰黑的天空,那双眼里,狂热的希望早已熄灭,只剩无边的空洞与绝望,雨水砸在眼球上,他却不眨眼。

      忽然,脖子上一紧。

      剧痛如闪电劈下,整个世界骤然崩塌。

      他猛地“醒”来,却发现自己仍躺在战场的泥泞中,雨水砸在脸上,泥浆的腥臭充斥鼻腔。
      枪声、炮声、惨叫声轰然回归,像从未离开。

      他的肩膀在日军第一次炮袭时已被完全炸去,脖子断了,脊椎错位,身体冰冷僵硬,四肢已无知觉。

      那场归家的路,如此真实,可又如此虚幻。

      李明的尸体在泥泞中微微抽搐,眼睛仍睁着,凝视着灰黑的天空。

      那双眼里,最后一丝对家园的执念,缓缓熄灭,与千里之外废墟中的妻儿尸体遥遥相望。

      雨幕里,几个日军踩着泥泞蹚过尸横遍野的阵地,军靴重重碾过那些尚有余温的中国士兵躯体,他们用刺刀拨弄着李明圆睁的眼睛,用生硬的中文,不屑地骂出声:“哼,劣等的zhi那人!”

      ……

      是役,我军既无完备之装备,亦无充足之操练,在敌寇与旁观者眼里,七日必破。岂料,这般队伍用血肉之躯扼守十周,寸步不退!
      然,血腥之胜利者仍享用战利品;狂热之好战者仍鼓吹牺牲;阴损苟安之旁观者仍谤同胞劣根性;唯有大地无私无偏,尽埋军与民之鲜活血骨,予以安息。——战场归乡回忆录

      【他们那么忠实庄严的生活,担负了自己那分命运,为自己,为儿女,继续在这世界中活下去。不问所过的是如何贫贱艰难的日子,却从不逃避为了求生而应有的一切努力。】——沈从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战场归乡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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