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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他总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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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觉得,鸟儿是天地间最自由的生灵。
这个念头不知是何时扎根的。
许是十五岁,唐衷瑾已习惯了独对寒月,亦见惯了那些被是非纠葛绞杀至死的人。每当心生厌烦之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檐角那被惊飞的雀,或高空中睥睨盘旋的鹰。那振翅欲飞的姿态看多了,便觉得:它们羽翼一展,便能挣断所有黏稠的、无形的牵连,没入目力难及的苍穹。
许是十六岁,某次任务后,半身浴血,神智昏沉地倒在山崖边。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血汩汩往外渗,视野里一行雁阵正笔直地南飞。
那时,一个念头竟穿透了剧痛与昏沉,异常清晰地,楔入他的意识:
它们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而我,不知道。
时至今日,那种对鸟类莫名的憧憬,仍会像水底的暗礁,在意识流经时,悄然硌他一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些偶尔的、投向天空的茫然一瞥......
早已被另一人捕捉,一丝不落地,收进了心底。
廊下,燕京雀就坐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喝酒。他指间捏着一根早已焐得温热的白隼飞羽,而另一手握着的酒葫芦上,新换没几个月的红绳穗子,竟被他指腹反反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罕见地犹豫了。
这犹豫并非因为胆怯。他燕京雀这辈子怕过什么?刀山火海、诡计人心,哪一样他不能笑着闯过去。
送根羽毛而已,该多轻巧。
他心里这么跟自己嘀咕,指尖却又把酒葫芦攥紧了几分。
不好意思太刻意,怕那份藏在羽毛里的心思太深沉,惊走了那只暂时停留在雀坊的 “鸟”;又不愿意太随意,怕他特意从兄弟们手里讨来、再挑了又挑的白羽,到头来,只被瑾儿随手归进房中那一匣子——里面都是燕京雀平日里随手送出的、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
他想着,这礼物跟那些可不一样。
也不能一样。
——日升月落,瑾儿留在雀坊的日子,眼见就要到头了。
他明白,有些话,若再不说,便再也没机会说了。
就在他指尖微微松开,正犹豫着该挑个什么时机去找唐衷瑾的刹那——一阵穿堂风骤然掠过廊下,竟将他手中那根轻若无物的白羽,倏地卷了起来。
燕京雀瞳孔一缩,本能地抬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一片轻盈的白。
那根被他反复摩挲、藏进了沉甸甸心思的白羽,就这么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向了庭院中央。
风还没停,廊檐下猛地响起一声尖厉的隼唳,一道褐红的影子陡然疾掠而出!
赤箭本敛着翅歇在横梁上,盯着主人指尖的白羽瞧了半晌,此刻见那抹白意外脱离了主人的手在空中翻飞,护主的本能与捕猎的冲动瞬间合二为一。它收拢的双翼陡然展开,凌空一掠便俯冲下去,利喙精准叼住了那片白羽。
恰在此时,一道劲瘦的身影缓步踱进了庭院。
是唐衷瑾。
他许是听见了动静,正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半空中那道褐红色的影子上。
赤箭振翅的方向本是冲着燕京雀的,可瞥见近在咫尺的唐衷瑾,它歪了歪脑袋——在它简单的认知里,这人总跟主人待在一处,还私下喂过它不少肉排。从前主人也教过,东西可以叼给这人。
下一秒,它便收拢翅膀,直直朝着唐衷瑾俯冲过去。
“赤箭!回来!”
燕京雀的喝止声带着罕见的紧绷,手中的酒葫芦也 “哐当” 一声砸在廊下的石阶上,滚出老远。他浑然未觉,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廊下。
赤箭到底是猛禽,他既怕它收势不及,冲撞了瑾儿;又怕瑾儿出于武者本能,猝不及防间出手防卫,击伤了赤箭——那可怎么收场!
可一切都太快了。
唐衷瑾的瞳孔中,映出那道急速放大的影子,却没有惊惧,亦无避让之意。在短暂的、出于本能的戒备之后,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观察者的了然——
那是赤箭。
它的喙间,分明衔着......
下一瞬,风声已至。
赤箭稳稳落在唐衷瑾肩头,爪子轻轻勾住他的衣襟,将衔着的白羽向前一递——那片轻盈的洁白,便如同被风托着,缓缓落入唐衷瑾下意识抬起的掌心。
触感柔韧,轻若无物。
唐衷瑾垂眸。
他抬眼,目光越过庭院,径直望向那从廊下奔来的人。
燕京雀步履仓皇,那双极惹眼的、素来漾着笑意的碧眸,此刻竟盛满了慌乱,一副全然失了分寸的样子。
便也是这一眼,一种极其陌生、却异常尖锐的预感,猝然刺穿了唐衷瑾平静的心湖——这人惯会用些没头没脑的招数撩拨他,明里暗里,试探的、玩笑的、正经的,何种“小把戏”没用过?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今日的燕京雀,未必是要玩往日那套把戏。
风停了。
掌心那根轻若无物的羽毛,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千钧之重。
“瑾儿……”
燕京雀站定在唐衷瑾面前,喉结滚了滚,那句在舌尖盘桓了许久、本该更轻巧些的开场白,此刻被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他难得地词穷了一瞬,目光掠过对方掌心的白羽——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用玩笑将这令人懊恼的乌龙事件带过:
【这羽毛......是白隼的初羽,是我前些日子从好兄弟手里讨来的,本想寻个时机,给你个惊喜。】
【没成想,让这傻鸟抢了先。它倒会挑时候。】
可就在这些字句要滚出舌尖的刹那,他注意到——
唐衷瑾垂眸看着那根羽毛,目光沉静而专注。那根轻飘飘的羽毛躺在他掌心,竟像重得让他指尖都微微发沉。
片刻后,那道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眼前人身上。
就是这个细微的、近乎等待的姿态。
让燕京雀转而下定了某种决心,所有犹疑与掩饰,尽数从脸上褪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碧眸深静,直直望进唐衷瑾眼底。
所有精心编织的迂回、玩笑、试探,都在这一刻消弭于无形。
“我今日酒喝多了……”
他低声说着,缓缓往前挪了半步。这下,两人之间便只剩寸许距离,呼吸几乎交缠,他却不再靠近,只垂着眼,目光落在唐衷瑾掌心的白羽上,声音又轻了几分。
“……你便听我几句醉话吧。”
一声轻笑漫开,素来喝不醉的男人倒真像个醉汉似的,带着七分醉意、三分疏狂,双臂一张,像要把天地都揽入怀——
“天大地大,我知瑾儿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拦。”
“可山高水长,从今往后,我人在扬州,守着雀坊。你几时想来,横竖我总候着你。”
他知道自己荒唐,可荒唐就荒唐。
一厢情愿也好,没个回应也罢。
可是啊——
他只是想着——
他总是那么想着——
【飞得再高的鸟儿,也需有枝可栖,有地可落。】
话音落下,沉默漫开。
唐衷瑾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托着那根白羽的手指尖微蜷,眼里少了平日的冷冽,添了点说不清的怔忪,却又很快敛去。
待他别过脸去,抬脚欲离开这片庭院时,声音如常,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随你。”
燕京雀此人,大部分时候,都是说到做到;决定了的事,也很难更改。
而自己,既无立场去评判这份承诺的对错,也无必要去揣测它究竟能持续多久。
——终究,那是燕京雀自己的事。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