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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从金平坐飞机去陇海,见大学同学欧阳鹿。

      我们是本科时候认识的,我外语学院他社会学院。两人因为都选修少数民族语言而相识。

      我上课一般不是听歌就是睡觉。听歌是为了不睡觉,结果听了更想睡,所以一般第一节课听歌第二节课睡觉。

      欧阳很爱学习,即便这不是专业课,他也听的津津有味。看我睡着,他就用铅笔扎我,给我弄醒。

      我和他说,特么少烦我,他不听,我就往他大腿根倒水。

      学期结束了,这个班散了,但是我俩没散,没事的时候约饭,去网吧打游戏,有时候也唱歌。他唱的死难听。

      本科毕业,我觉得没玩够,不愿找工作,于是继续读书。欧阳则不一样,他一门心思读书,要当博士。

      我留在金平,他去了陇海,祖国最南端,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

      欧阳夏天给我来电话,说自己要热死了,不敢离开空调房一步,让我千万不要去找他。

      冬天的陇海要冷一些,但至多也就穿件毛衣,不能再厚了。这是那里最动人的季节,很多北方人都去玩耍,弄的小城市水泄不通。欧阳恨死外地人了。

      这次去陇海,是欧阳主动邀请了我。我研究生换了专业,去读法学,但经常不去上课,所以有很多闲暇的时间。

      飞机上坐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是中老年人,一飞机的金平口音,听着跟吵架似的。

      上飞机的时候,我旁边的座位已经有人,是个长发姑娘,长得瘦高,偏头靠在窗边,很忧郁的样子。她一身黑衣,脚下一个巨大的黑色背包。

      我们肩并肩坐下,空姐问那姑娘要不要把她的背包放在储物架上,她摇头。

      为了赶飞机,我早晨五点半就起床了,现在困的厉害。因此飞机一起飞,我就睡着了,直到空姐推着小推车来送饭,我才惊醒。

      我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空姐将盒饭先递给我,我出于礼貌,递给了里面的姑娘。

      她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客气,于是向我点头致谢。

      我笑着摆手。

      我吃饭很慢,一部分原因是大学养成了吃饭玩手机的习惯,因此即便是不能玩手机也总是走神,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我的食道大概不是很粗壮,所以一次无法吞咽很多食物。

      加上飞机餐很烫,我不愿意伤害我的口腔,所以就吃的更慢了。

      让我惊讶的是,旁边的姑娘吃的很快,简直是风卷残云般的速度,但是她的吃相又很文雅,完全不是狼吞虎咽的样子。

      因为不好意思盯着她,我斜眼去看,看到了她的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但是骨头很有力量感,指节相对于女人来说太粗大了。

      这不像是女人的手。

      但是我不敢再看,很快转过头来。

      空姐来收垃圾,她越过我去递,我故意又帮她接过来给了空姐。

      我这么做,可能显得过分热情,以至于可疑了。但是我的行为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语言上更未构成骚扰,因此她低声说:“谢谢。”

      这个声音——分明是个男生。

      我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还是觉得过分白和清秀了。

      带着错愕的感觉睡着,睁开眼已经是一小时之后了,飞机很快就要降落。他不知道从哪拿出了游戏机在打游戏,屏幕上全是爆炸,很激烈的样子。

      我悄悄看了一会儿,发现那是一款我没玩过的游戏,正好以此为契机搭讪,他就收起了游戏机。

      他又闭上了眼睛。

      我心说您真劳逸结合。

      一下飞机,热浪袭来,我去更衣室,扒掉了两件厚衣服。

      欧阳早就等在外面了,一见面就拍着我的肩膀大喊“瘸子”。惹得其他人都来看我的脚。

      我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欧阳是个小个子,一米七多一些,最初不会超过174厘米,长着一颗从侧面看很圆,从正面看却是尖状的脑袋,戴一副圆眼镜。

      “瘸子”是他给我起的外号。我叫张崴,很多人不认识“崴”字,就叫我张威。欧阳认字比较多,知道这是海参崴的崴,也是崴了脚的崴。

      和他一块修课的时候,我正好崴了脚,一瘸一拐好久,他很激动,开始借题发挥,给了我这个外号。

      从那之后,他就通常喊我“瘸子”,有时候也叫我“张山威”。弄到最后,他差不多忘记了我的本名。

      我就住在他的宿舍。他学校很有钱,宿舍都是单间,比我三人寝的日子好了太多。唯一的问题是,他宿舍只有一张床,且床窄。于是我们商定,两人轮着睡。

      但其实只有我睡了一天,第二天他就突发奇想,带我去盘潮。盘潮是陇海的一个市,同时也是一个半岛,有很长的一个尖嘴伸到南海里,漫长的海岸线是著名的旅游景区。

      去盘潮开车最方便,欧阳没驾照,租了车只有我一个人开。我一边开,一边大骂这个矮子,让他赶紧学驾照。

      他拒绝了我,说自己其实会开车,十五岁就开过他爸的小轿车,但是一直懒得学驾照。

      还好盘潮不远,两小时就到了。我们在一家快捷酒店住下,就到处瞎转悠。

      盘潮南北纵长,东西较窄,中间靠南的位置是金鸡山,金鸡山南坡,面朝大海都是酒店。北面平坦,建筑密集,盘潮市区的主体部分就在这里。

      我们在渔家吃了饭。我是北方人对鱼没什么品鉴能力,觉得什么都好吃。欧阳则不然,他是地道南方孩子,吃河鲜长大的,也了解海货。这顿饭他不满意,和我大加抱怨,我让他投诉老板,他就怂了。

      下午,我们去爬金鸡山。虽说叫“山”,但金鸡的相对高度很矮,要我说算不上鸡,顶多是个鹌鹑,因此爬起来毫无难度。

      爬到山顶,能看到蔚蓝的海湾,海浪拍打礁石,溅起雪白浪花。空气无比清新,涌动春天的味道。我做了几个深呼吸,身心舒畅。

      我喜欢北方的苍茫辽阔,但冬天肮脏干燥的空气却有些受不了,这里的湿润和干净让我很有好感。我动了以后留在这里的念头,当然这我就是想想而已。

      下山的时候,我们看见一条小路,路口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这条路不是游览路线,通往农家乐和非开放区域,请大家不要往里走。

      我和欧阳对视一眼,就往里走。

      这种事我们做了很多,如果再过几年,我们或许会汗颜,但此时我们仍然顽劣,所以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水泥路不久就断了,这里确实有一家农家乐,但是已经荒废了,门口有一辆面包车,玻璃碎了,里面全是灰。

      我们绕着农家乐转了一圈,发现后面还有条土路,一米左右宽,被踩的很瓷实。

      顺着这条路走,都是下坡路,有的地方很陡峭,欧阳需要我搀扶才能下得去,我每次都不遗余力地嘲笑他。

      这样的路走了十几分钟,出现了台阶,但台阶都是破破烂烂的,缝隙里全是杂草,表面也坑坑洼洼的。

      欧阳有些不想走了,但我想。于是我作势要将皮带抽出来捆住他,他朝我竖中指,妥协了。

      台阶的尽头是个小平台,很久无人治理,上面树木和杂草丛生,还有很多虫子嗡嗡地飞。

      我有些失望,就要走,欧阳却看见个东西。

      我是近视眼,但因为度数低不爱戴眼镜。今天我依旧没戴眼镜,他戴了,所以我得利用他的视力。

      是个人像,他说,但是破损的很厉害了,几乎看不清面容。

      他激动起来,我也有些兴趣。本科的时候,他经常给我讲社会调查案例,其中大部分主角都是他一个师兄,此人在西南乡村做调查的时候碰到很多怪事。

      我怀疑这个师兄是他杜撰的,或者说师兄的经历是他杜撰的,因为那些经历根本就是鬼故事,至少也能和恐怖小说媲美。但这家伙信誓旦旦保证都是真的。

      其中很多故事的起因,就是师兄发现一个奇怪的遗迹。

      虽然我不是很相信,但是却抱有一定的兴趣。今天这个“起因”发生在我俩身上,实在是一件意外,因此我不反对一探究竟。

      我们扒开杂菜和藤蔓——真是一件苦差事,要是有手套就好了——依稀看到,这是一个女人形象。

      我们不是从头部判断出来的,那里已经漫漶了,而是从胸部判断出来的,这多少有些冒昧,但至少我们判断出来了,这才是真的进展。

      女人呈跪坐状,双手向下伸展,像是在找东西,或者保护什么。她身体下面确实有一大块石头,但是雕刻的具体内容已经看不见了。

      欧阳还发现,石雕底座上有字,但只能看清开头的几个,大概是“贞文十二年”。“贞文”我大概记得是大晟一个皇帝的年号。

      这女人有些说法,但因为缺失记载,判断不出更多。我和欧阳又看了一阵,对女人身份做出几个漫无边际的假设,就离开了。

      我们从这条被禁行的道路回到大路上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他和我差不多高,一身黑色的帽衫和运动裤,扎一个小辫子。

      他看了我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心中一阵异样。

      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的步伐,但只是跟着,并没追上去。

      欧阳奇怪地问我那人是谁,为什么要玩跟踪。我说我也不认识,就是感觉不对。

      他非让我说出怎么个不对法来,我说我看那人像你爹。

      他来踩我脚,我躲避过去,再抬头,那人就没踪影了。

      我有些沮丧,觉得欧阳实在是个扫把星,就去骂他,他也毫不客气地怼回来。

      我们在路中间简短打了一架,我剥掉他的一件衣服,他在我裤腿上留下一个脚印。

      我们继续往前走,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看到一个景点。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一方荷花池里面,里面有几只仙鹤雕塑,正在劈劈地洒水。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四处都有些阴森,但还不算黑暗。

      我对荷花池没兴趣,就叫欧阳往回走,他却执意要立刻马上就地上厕所。只好由他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他在远处叫我过去。

      “大男人上厕所还叫人陪吗?”我玩着手机没抬头。

      欧阳又叫了我几声,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无奈地过去。

      他准备解手的地方是一片破房子,门上都贴了封条,但没锁门,门已经破旧不堪了,估计我一脚就能踹开。

      这片平房虽然荒废,但看着非常结实,当时一定花了心思。所有房间排列成一个倒立的“凹”字,两端分别有一个小二层,不知道是不是储藏室。

      暮色下看去,衰败得有些渗人。

      我没找见欧阳,喊了两嗓子,忽然从一个房间中探出一个脑袋。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欧阳。我上去给他一脚,说你特么少吓人。

      谁吓人了?欧阳莫名其妙,你心脏太脆弱好吧?

      我懒得理他,问他叫我作甚。

      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进他刚才所在的房间。这间房是开门的,里面不完全是空的,窗边有一张桌子,但没凳子。墙上拉了几根铁丝,上面零星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男人衣服,看着质量很一般。

      衣服皱巴巴的,看着有点潮。

      “这里有人住。”欧阳判断。

      我笑了,挂几件衣服就有人住啊?

      他却坚持己见,又带我去看另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和上一间隔着两个屋,我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贴了瓷砖,还有做饭的地方。

      欧阳得意洋洋,说你看我没骗人吧?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渐渐感到不安。这里周围没有人家,谁会住在这里?

      我当时的想象力很丰富,社会经验却很少,这样的人非常容易吓唬自己,并相信自己的胡思乱想。于是我的不安上升到顶点,扯着欧阳就离开了那屋子。

      欧阳嘲笑我胆小,我很冷静地和他分析了一番,又吓唬了几句,他的脸就白了。

      但是欧阳这人,经常同时被怂和勇支配,嘴上说着不惹麻烦,人却要去楼上的小阁楼看一眼。

      他给我比个“一”,意思是就一眼。

      我们悄悄摸上去。小阁楼通往楼顶,那里是个平面,上面全是树枝和老鼠屎,还有鸟粪和垃圾。房顶的水泥有很多裂缝,踩上去有轻微的脆裂声,欧阳走了几步就撤退了,我则根本没上脚。

      退下来,就要走,我们却愣住了。

      门口,面对平房,放着一张椅子。

      这是一张金属质地的欧式椅子。金属丝已经风化,上年锈迹斑斑。

      我们和欧阳对视一眼,两人都确信,椅子刚才不在这里。

      看椅子摆放的位置,想是谁要坐在房子对面,监视所有的屋子。

      欧阳惊慌地瞪大眼睛,我也浑身冷汗。

      迅速扫视了周围一眼,没看见有人,我抓着欧阳就跑。俗话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纵然是闹鬼,只要我们比鬼快,就没事。

      跑出四五米去,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站住”。

      按我的习惯,自然不会听对方的号令,一定直接门闷头跑到姥姥家。但欧阳却听话惯了,也不管谁叫他停下,自然地就停住脚步,拽的我也停住了。

      我俩像两个木偶人一样,缓慢僵硬地转身。

      椅子变换了方向,背对平房而放,上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衣服,黑色运动裤,脑后扎一个小辫子。

      正是我们路上碰到的那人。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远远看着我们。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却感受到一阵冰冷。

      这个高傲的姿态很容易翻车,让人看起来拽了吧唧特别中二,但在他身上,我没感受到这种中二。

      但我还是心说,装什么逼啊?你以为你是谁?

      欧阳清清嗓子,问了对方一句“你是何人”。

      我简直忍不住要翻白眼!欧阳喜欢看各种杂书,绝对受到了武侠小说的荼毒!

      辫子男站起来。

      我狠狠拽欧阳,要拉他跑,但他却没这个意思,而是像螳螂一样,朝着对方举起拳头。

      对方问:“来干什么?”

      “来玩啊,这里不是旅游的地方吗?”欧阳大声说话,一看就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

      我很不爽,故意问:“你住在这里吗?”

      他却不说话了,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将椅子转过去,重新面对平房坐下,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房子。

      我不知道应该先为他的无礼而生气,还是先为他奇怪的行为而感到好奇。

      结果就是,我卡在生气和好奇之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欧阳比我爽快点,他不生气,只好奇。他凑到人家跟前就问:“你叫什么?”

      辫子男淡淡看了他一眼,缓慢地回答:“伍津。”

      “五斤?”欧阳莫名其妙,“这算是名字吗?”

      对方不理他了。

      此时,我已感觉,对方虽然古怪,但并不危险,于是也上前,问:“你在看什么?”

      “等人。”

      “等谁?”

      他瞟了我一眼。在这个距离,我终于看清他的脸,顿时大惊:这个人,就是飞机上那个被我认成女人的黑衣男子!

      我大叫一声,用手指着他。他则没什么波澜,就点点头。

      欧阳为我的一惊一乍感到羞耻,把我的手按下去。

      我没顾上和欧阳解释,就问伍津:“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伍津耸肩,这应该是个肯定的答案。

      我立马有种被欺骗的愤懑,又指向他,质问,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

      伍津慢吞吞地道:“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我后知后觉感到尴尬:在他认出我的时候,我还在眯着眼试图看清对方,那表情大概有些色眯眯的,不是很得体。

      欧阳已经急得要咬人了,我赶紧将事情和他解释清楚。他一拍手,说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三个该去喝一杯。

      此时天完全黑下来,海风也变得寒冷。伍津抬头看看,声音变得严厉,像是老师教训学生那样说:“快走。”

      欧阳摸摸脑袋:“你真不喝一杯?”

      我听伍津有点言外之意,知道这地方不能久待,拉起欧阳就走。

      走出几步,一回头,见伍津背对我们,面对屋子坐着,一动不动,身影在黑暗中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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