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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番外 特罗姆瑟 ...

  •   特罗姆瑟用一场雪迎接了他们。
      从机场大巴下来时,唐墨池的睫毛上立刻落满了细碎的白色。他仰起头,看着这座北纬69度的小城在晨曦中缓慢苏醒——彩色的小木屋错落在山坡上,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飘出袅袅白烟。远处的特罗姆瑟大桥像一道优雅的弧线,连接着大陆和岛屿。更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沉默地矗立,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
      “冷吗?”凌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行李箱轮子碾过积雪的细碎声响。
      唐墨池摇摇头。羽绒服足够保暖,羊绒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我们真的来了。”唐墨池转过头,眼睛弯起来,“一个星期前我还在录音棚里熬了三个通宵,觉得生活就是那些永远调不完的音轨。现在站在这里,感觉像在做梦。”
      凌曜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也仰头看向那些彩色的木屋。晨光刚刚翻过山脊,给积雪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色。他的冲锋衣帽檐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白色。
      “不是梦。”他说,声音很轻,却笃定,“我们真的来了。”
      他们住的民宿在特罗姆瑟岛的最高处,一栋深红色的百年木屋,有三个尖顶的阁楼窗。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挪威老太太,叫英格丽德,满头银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穿着手工编织的粗羊毛毛衣,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湖水波纹。
      “东方来的客人不多,”英格丽德递给他们钥匙,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又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两枚银灰色的指环上。她的眼睛弯起来,“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吧?”
      唐墨池的脸微微发热。凌曜却坦然地点点头,用英语回答:“算是。”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串风铃递给他们:“挂在阁楼的窗户上。特罗姆瑟的老人都说,这声音能召唤极光。”
      那是一串手工制作的风铃,用晒干的海星、贝壳和几块打磨成水滴状的玻璃组成,用细细的麻绳串起来,最下面坠着一小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无比的浮木。风一吹,海星和贝壳轻轻碰撞,发出极其清脆悦耳的声响,像远方的潮汐被浓缩在了这一小串风铃里。
      “谢谢您。”唐墨池双手接过,郑重地道谢。
      英格丽德摆摆手,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端出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杯子里漂浮着肉桂棒和橙皮。
      “喝点gl?gg暖身子。”她说,“特罗姆瑟的冬天很长,但有了温暖的东西和温暖的人,就不难熬了。”
      木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壁炉里噼啪作响。唐墨池捧着那杯gl?gg,站在阁楼的窗前,看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结着霜花,透过霜花的缝隙,可以看见整个特罗姆瑟在雪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柔的色块。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见了,近处的彩色木屋也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只有特罗姆瑟大桥上的灯光,像一串发光的珍珠,固执地亮在风雪里。
      凌曜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冲锋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但胸膛是暖的,透过毛衣传递过来。
      “在想什么?”凌曜问。
      “在想,”唐墨池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雪,“我们以前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时刻。”
      凌曜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唐墨池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前你每次出发去一个地方,回来会给我看照片,给我讲那些冒险的故事。我总是听着,笑着,觉得那些地方真美。但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象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和你一起看同一场雪。”
      他低下头,看着凌曜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灰色的指环,在室内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以为我习惯了等待。”唐墨池说,“在录音棚里等你的消息,在公寓里等你回来,在每年的那些节日里等你想起给我打个电话。我以为那就是爱一个人的方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等他回来。”
      凌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是,”唐墨池转过身,面对着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懂了。爱不是站在原地等。爱是一起走。”
      窗外的风雪呼啸,阁楼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壁炉里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凌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唐墨池的额头。
      “唐墨池。”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
      “嗯?”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唐墨池笑了,眼眶微红,但笑容明亮得像窗外的雪光反射进眼睛。
      “我知道。”他说。
      极光是在第三天的晚上出现的。
      前两天的天气并不好。雪时停时下,云层厚得像一床巨大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个天空。他们白天出门,在特罗姆瑟的小巷里闲逛,去北极大教堂看那些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坐缆车上山俯瞰整座城市,在码头边喂那些胖得几乎飞不起来的海鸥。晚上回到木屋,英格丽德会给他们准备热腾腾的晚餐——驯鹿肉炖土豆,或者用当地捕捞的三文鱼做的浓汤。饭后他们就窝在阁楼的沙发上,唐墨池弹他带来的便携电子琴,凌曜翻看相机里拍的照片,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窗外风雪的声音,靠着彼此发呆。
      那是唐墨池从未体验过的、奢侈的慢。
      没有工作日程,没有截止日期,没有必须接的电话和必须回的邮件。只有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冬夜,和身边那个人的温度。
      第三天的下午,天气忽然放晴了。
      凌曜最先发现。他站在阁楼窗前,忽然说:“云散了。”
      唐墨池放下手里的五线谱本,走到窗边。果然,那层厚重的云幕正在缓缓裂开,露出后面久违的浅蓝色天空。阳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在积雪的山坡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柱。整个特罗姆瑟都亮了起来,彩色的木屋在阳光下像童话里的场景,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今晚可能会有极光。”凌曜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是唐墨池熟悉的声音——每次发现一个好的拍摄点,或者预见一场绝佳的天气时,凌曜就会用这种声音说话。
      但这一次,那兴奋里没有让他独自出发的决绝。凌曜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们今晚去追极光,好不好?”
      “我们”这个词,让唐墨池的心脏软了一下。
      “好。”他说。
      他们租了一辆四驱的越野车,在傍晚时分出发。英格丽德站在门口送他们,往他们手里塞了两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刚煮好的热可可,还有一袋她自制的姜饼饼干。
      “向北开,远离城市的光污染。”她指着远处的山,“那边有个峡湾,叫埃德峡湾。我年轻时和丈夫常去那里看极光。那里有个小木屋,是我们自己盖的。钥匙在车里手套箱里,你们可以去避避风。”
      凌曜向她道谢,发动了车子。越野车沿着积雪的山路缓缓爬升,将特罗姆瑟的灯火甩在身后。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那种彻底的黑暗,而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极其深邃的颜色。路两旁的积雪反射着微光,让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的银灰。唐墨池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冷杉一棵棵从车边掠过,看着远处峡湾的水面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车载广播里放着挪威本地的音乐,缓慢而忧伤,像风穿过山谷的声音。
      “冷吗?”凌曜问,伸手调高了暖风的档位。
      “不冷。”唐墨池说。他确实不冷。车里暖气很足,保温杯里的热可可还烫手。但他伸出手,覆在凌曜握着换挡杆的手上,感受那手背微微的凉意。
      凌曜没有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然后用一只手继续开车。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凌曜把车停在一处开阔的路边。熄了火,关了车灯,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一片寂静和黑暗。
      “下车看看。”凌曜说。
      他们裹紧外套,推开车门。冷空气立刻涌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唐墨池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凛冽得仿佛能把肺叶冻住,但又异常清新,没有任何城市里的烟尘味。
      他们站在路边,仰头看天。
      天空是那种极其深邃的蓝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布,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唐墨池从未见过这么多星星——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整个天际,每一颗星星都亮得仿佛触手可及。他甚至还看见几颗流星,悄无声息地划过,转瞬即逝。
      “真美。”他喃喃地说。
      凌曜没有说话,只是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仰着头,看星星,看银河,等待极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唐墨池忽然觉得,远处的天际线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睛再看。
      是的。那不是错觉。
      一道极其淡的、几乎透明的绿色光带,正在地平线上缓慢舒展开来,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生物刚刚苏醒,缓缓地睁开眼睛。
      “凌曜。”唐墨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看见了。”凌曜的声音也轻。
      那道光带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从淡绿变成翠绿,从地平线向上蔓延。紧接着,更多的光带出现了,像无数条绿色的丝带在空中飘舞,又像有人在天空中倾倒了一桶会发光的颜料,让那些绿色在空中流淌、扩散、交织。
      极光爆发了。
      整片天空都被绿色的光芒覆盖,间或夹杂着紫色的光晕和粉红色的边缘。那些光带在不停地变幻形状——一会儿像巨大的幕布被风吹动,一会儿像千万条河流在空中奔涌,一会儿又像某种抽象的、会呼吸的生命体,缓慢地舞蹈。
      唐墨池看呆了。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呼吸,只是仰着头,看着这场天空的盛宴。那些绿色的光芒倒映在他眼睛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汪发光的湖水。
      凌曜没有看极光。他在看唐墨池。
      他看见唐墨池微微张开的嘴唇,看见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见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看见他眼睛里流转的绿色光影。他看见唐墨池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惊叹和喜悦,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下雪。
      那一刻,凌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过去那些年追逐的那些东西——险峰、荒野、极限、征服——那些都很好,都很值得。但它们都是过程,都是铺垫。他真正追逐的终点,从来就不是哪一座山、哪一片海、哪一道极光。他追逐的终点,是眼前这个人脸上这样的表情。
      是和他一起,看见这些。
      唐墨池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极光在他们头顶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染成流动的绿色。雪原反射着那奇异的光芒,让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会发光的梦境里。
      唐墨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头顶所有的极光加起来还要明亮。
      “凌曜。”他说。
      “嗯。”
      “谢谢你。”
      凌曜愣了一下:“谢什么?”
      唐墨池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捧住凌曜的脸,踮起脚,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雪的味道和极光的气息。但凌曜尝到了那之下更深的东西——二十岁的相识,二十五岁的分离,三十岁的重逢,以及此后所有要一起走过的、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他闭上眼,揽住唐墨池的腰,将这个吻加深。
      头顶,极光仍在不停地变幻、舞蹈。那些绿色的光芒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无声地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远处的峡湾里,落在那个英格丽德和她丈夫一起盖的小木屋上。
      过了很久,他们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在空气中交融成白雾。
      “冷吗?”凌曜问。
      “冷。”唐墨池老实地说。他的手脚都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
      凌曜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那回车里。”
      他牵着唐墨池的手,往车里走。走了两步,唐墨池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极光还在。比刚才更盛大了,几乎覆盖了整片天空。那些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奔涌、翻腾,像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祝福。
      “它会一直在吗?”唐墨池问。
      凌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极光不会一直在。”他说,“但我们会再来看它。明年,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只要想看,我们就来。”
      唐墨池转过头,看着他。车里的灯光从半开的车门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凌曜站在那光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好。”唐墨池说,“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上了车,关上车门,把寒冷和极光都关在外面。凌曜发动引擎,调高暖气,从后座拿过一条毛毯盖在两人身上。唐墨池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英格丽德的热可可,一口一口地喝。
      车窗外,极光仍在舞蹈。
      但他们不再看了。
      他们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回程的路上,唐墨池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凌曜肩上,呼吸均匀而轻缓。车里暖气很足,加上毛毯的包裹,他的脸颊微微泛着红。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无名指上的银灰色指环,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偶尔闪烁一下。
      凌曜放慢了车速。
      山路蜿蜒,两旁是被雪覆盖的冷杉林。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雪地,雪花在灯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远处,特罗姆瑟的灯火已经在望,那些温暖的光点在黑暗里连成一片,像另一个星系。
      凌曜看了一眼肩上的唐墨池,又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灯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他在喜马拉雅山脉某座六千多米的山峰上,帐篷外风雪呼啸,他裹在睡袋里,冷得睡不着。那时候他想的不是征服下一座山,也不是那个正在等着他的极限运动摄影师的职业生涯。他想的是一间有暖气的房间,一张柔软的床,和一个人。
      那个人,他当时不知道是谁。
      但他知道,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他愿意为此放弃所有的山。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就靠在他肩上,睡得像个孩子。
      凌曜笑了笑,把车速放到最慢,让这场归途尽可能地长一点,再长一点。
      反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特罗姆瑟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雪还在下,轻轻地,静静地,落在他们即将一起走过的、所有漫长的冬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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