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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人院3 2018 ...

  •   电话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老妈”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底。柏知宪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几乎握不住这部旧手机。

      地铁行驶的噪音、报站声、周围人群的低语……一切背景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是梦。一定是太累了,看了那个视频,又见到李翊安,想起从前的事,才会做这么荒诞又残忍的梦。

      他闭上眼,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喂,知宪啊?”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在哪儿呢?这么吵,吃饭了没?这几天还好吧?兼职累不累?”

      每一个字,都和他记忆深处,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响起的声音重叠。比那更清晰,更鲜活。

      “不累,妈,我……我很好。”他几乎是用气音在回答,生怕声音大一点,这个梦就会碎掉。

      “真不累?别骗妈。”母亲顿了顿,应该是听出来他的异样,关切说,“钱够用吗?不够一定要说,别硬撑。你妹妹最近也挺好,就是老念叨你。”

      “够,够用。”柏知宪的视线迅速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声音却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妈……我、我想回家,想回武汉。”

      他最后悔的,就是在大学的寒暑假选择留在上海做兼职,做地偶、陪某个人胡闹,没有回武汉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母亲故意拔高的声音:“哟,现在知道想家了?也不知道是谁呀,放假前信誓旦旦说暑假不回来了,说要和朋友搞什么事业。那时候我都说给你买票了,你偏不,跟我犟得哟。”

      是了,就是这样。2018年暑假前,他选择留在上海,跟自己妈妈说在艺考辅导机构做兼职,但其实也偷偷和刚高考完的李翊安筹备地偶出演,陪着刚考完的少爷疯玩了一暑假。

      那年暑假华师大要重新修路,把学生都撵走了,不让暑假留宿,他和李翊安住在一起,就在月湖绿地。

      “妈……”他喉头哽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泪水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

      他慌忙用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就是想你了……特别想。怎么也得回家……待两天。”

      母亲语气更加担忧和心疼:“怎么了宪宪?是不是受委屈了?工作不顺心?跟……跟朋友吵架了?”

      “有事别憋着,跟妈说。想回来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就是——”

      顿了顿,母亲又假装责怪起他来:“这来回车票得一千块呢,就待两天,有钱烧的呀?”

      柏知宪却听懂了。母亲的言下之意是:回来一趟路费贵,别待两天就走,多住些日子才划算。

      “嗯……多住,开学也不回来。”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即使电话那头看不见。

      他像个走丢了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除了哭,再也做不出别的反应。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赶紧订票,订好了告诉妈车次,我去接你。不说了啊,我得去接你妹妹放学了,再晚该没位置了。挂了,自己好好的,啊?”

      “嗯……妈,再见。”

      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传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柏知宪也顾不得周围人偶尔投来的诧异目光。

      是真的!不是梦!?

      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2018年7月15日,晚上21点32分。

      柏知宪抬起头,打量着四周,门外的地铁站台上,墙壁上是某款手机的广告海报,代言人还是当时如日中天、后来出轨塌房的流量;对面座位上,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荒谬绝伦却无比真实的答案:他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回到了2018年。

      当时他在干什么来着?除了编了《堂吉诃德》,还和李翊安去旅游、泡在练习室,和他一起做着不切实际的爱豆梦……做了太多事,一整个暑假,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他在八号线上,那目的地应该就只有一个——老西门站,去月湖绿地。

      回到过去,再来一次,柏知宪怎么能让过去的悲剧重蹈覆辙呢?

      他应该现在就和李翊安断干净!

      这时候两人还没完全熟络起来,只能算得上朋友的关系。

      很多事都来得及。他可以拿了衣服和证件就走,马上订票回武汉,回到母亲身边。

      追星、做地偶、后来和李翊安交往。

      这些事情,前世他全部瞒着母亲。

      后面penultimate和宪安cp火了之后,母亲从同事那里听说这些事,和柏知宪大吵一架。

      可吵来吵去,母亲没有一句是在指责他不务正业。

      她只是反复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为什么瞒了妈妈这么久?到底和妈妈撒了多少谎?有没有真的在和李翊安谈恋爱?妈妈是这样不能接受的人吗,要让你千方百计躲着?

      柏知宪不愿再往下想。

      现在他身上除了手机和背包里一点现金,什么都没有。衣服和证件应该都放在月湖绿地,他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

      拿了证件就走。

      不管李翊安怎么说,怎么闹,他都不会再心软。
      不会再多讲一句话!

      柏知宪这样想着,电话又响了。
      来电人:李翊安。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按下接听。

      “喂,助教你怎么还不来啊?我这边情况很严重啊,你快来!”

      李翊安这时候的声音还未褪去少年稚气,生活里需要他照顾,说话总像是在撒娇。

      可这一句话他说得很着急,应该是真的有什么急事。

      柏知宪刚才那些冷硬决定瞬间被抛到一边。

      “怎么了?”他抬头看了眼地铁线,跟他说,“还有两站,马上就到,你别着急,什么事啊?”

      李翊安那边都快哭了:“我把史莱姆弄我后脑勺头发上了,洗不掉了...怎么办啊?”说完,又伤心得哼哼起来。

      柏知宪:“......”

      史莱姆是什么来着?

      柏知宪回想着,有段时间李翊安特别痴迷,好像是类似水晶泥的东西,起个洋名就卖的很贵了。

      “你快点来帮我看看啊,我上个月刚染的头发......”

      柏知宪无奈地闭了闭眼。

      “行,我下地铁之后就飞奔过去行了吧。你看不见就先别乱洗啊,别弄到更多头发上去。”

      李翊安那边又哼唧起来,他没听完,直接给挂了。

      然后他冲下地铁,晚风伴着夏夜的闷热扑面而来,月湖绿地那片熟悉的高档住宅楼在夜色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密码锁,他记得自己录过指纹,尝试地按上去,门开果然开了,暖黄的光和冷气一起涌出,随之而来的还有李翊安的哀嚎:“柏助教!你总算来了!”

      李翊安顶着一头被他自己胡乱抓得蓬乱的白金色头发,正侧着脑袋,拼命想从镜子里看清后脑勺的情况。

      少年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和及膝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听见门响,他立刻回头,那双标准的杏仁眼里几乎瞬间盈满了依赖。

      没有怨,没有恨。没有后来那些可以避嫌,也没有隔着人群遥遥望过来时故作平静的眼神。

      只有有全心全意等他来的信任。

      柏知宪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别乱动,我看看。”

      他声音低下来,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2018年的柏知宪。

      凑近了,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香气,这时候他还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只有玉兰花洗衣液的香味。

      后脑勺偏下的位置,一撮头发果然被那种粘稠的半透明胶状物牢牢黏住,纠缠成一团。

      柏知宪嫌弃地看了看,他一直觉得史莱姆这东西有点恶心,不懂李翊安为什么这么喜欢,买了全套的做泥装备,还在网上一箱一箱地购入那些死贵的水晶泥。

      那时候李翊安还做了一个抖音账号,专门发玩泥视频还有做水晶泥的教材。账号挺火的,有两千多粉丝,李翊安总沾沾自喜地和他炫耀涨了多少粉丝,可直到他新鲜劲过了,把这些视频删掉的时候,也不知道大部分粉丝是被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所吸引的。

      柏知宪无奈地问他:“你怎么弄到那里去的?”

      “我就,躺着玩,然后想换个手,没拿稳……”因为心虚,李翊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哎呀你先别管我怎么弄的了,快想想办法!我新染的颜色!”

      柏知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能怎么办?总不能不管他吧,帮他弄完这些再走也不晚。

      “去卫生间,试试看能不能洗掉。别乱搓,听我指挥。”

      卫生间不算小,但两个成年男性站进去,尤其是其中一个还需要弯腰低头处理头发时,空间显得逼仄起来。柏知宪让李翊安背对自己,弯下腰,脑袋凑近淋浴头。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柏知宪几乎能感受到李翊安身体散发的热度。

      一切都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
      熟悉的是这具身体,这个场景,甚至接下来可能要做的步骤;陌生的是他自己那颗带着七年隔阂与心结,但此刻却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打开温水,先小心地冲淋那团被黏住的头发,试图软化那坨黏糊糊的史莱姆。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李翊安的头皮和发丝。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李翊安因为水温不适而发出的一声轻哼,他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记得以前,李翊安偶尔撒娇耍赖让他帮忙吹头发或者抓抓脑袋。可现在,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神经紧绷,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

      李翊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在哗哗的水声中含糊地问:“助教,你手好凉,是不是空调吹多了?”

      “专心点,别乱动。”柏知宪生硬地回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泡沫裹挟着部分融化的史莱姆被冲走,但最里面的那一撮,胶体已经深深嵌入了发丝,顽固地黏连着,怎么也洗不掉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柏知宪换了温水、冷水,试着用更多的洗发露,小心地用手指去梳理,但效果甚微。

      最终,他关掉水,用毛巾裹住李翊安还在滴水的脑袋,啧了一声,惋惜地说:“不行,最里面这一小撮粘得太死了,硬扯肯定会伤到头发和头皮。”

      李翊安直起身,用毛巾胡乱擦着脸,转过脸看向镜子,试图看清后面的情况。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水珠沿着锁骨滑进衣领。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那张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写满了不甘心。

      最后,他还是垮下肩膀,认命般地说:“那……剪掉吧。就那一小撮,应该看不出来吧?”

      柏知宪没回,漠视地看着他,走去外面找来剪刀。

      当他再次站到李翊安身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冰凉的剪刀贴近头皮,李翊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又立刻停住,小声说:“你小心点哦。”

      “别动。”柏知宪的声音很低。他屏住呼吸,小心地下剪。

      就在剪掉最后一小缕,柏知宪准备退开时,李翊安忽然在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问道:“助教,你是不是不高兴?”

      柏知宪手一抖,剪刀差点没拿稳。

      他垂下眼,避开镜中的对视,将剪刀放到一边,拿起毛巾假装擦拭,含糊道:“没有。就是……有点累,想家了。”

      “想家?”李翊安转过身,湿发还在滴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可怜相,大声质问:“你想回武汉?”

      “嗯。”柏知宪含糊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洗手池边的狼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按照他记忆里李翊安的脾气,这时候多半会不高兴,会撒娇或者耍赖,用各种方式表示不乐意他离开,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天。毕竟,在原本的这年夏天,他们的确几乎形影不离。

      果然,李翊安的脸沉了下来,嘴角微微抿起,和以往无数次冷战时一模一样。

      柏知宪心里冷笑一声,看,来了。还是那样,以自我为中心,必须让自己围着他转,顺着他。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早就想质问的话:凭什么?凭什么一切都要顺着你的心意?

      然而,李翊安开口,说的却是:“我早就劝过你要回家看看啊。”

      柏知宪动作一顿,愕然抬眼。

      李翊安看着他,眉头微蹙,语气是认真的:“放假前我就跟你说,你好久没回去了,阿姨肯定想你。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说什么要继续在扬星当助教,要……要陪我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说至少回去待几天,你又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不是责怪他不该走,而是诧异他为什么现在才想通。

      柏知宪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错了。至少在这一刻,他错怪了十八岁的李翊安。

      李翊安理解地说:“赶紧订票吧,等你回来咱们再去川西。”

      ......川西?哦对,柏知宪想起来,那年夏天李翊安和他一起艺考同学说好要去川西,可是同学的妈妈不同意,柏知宪看他实在难过,就扬言说自己会陪着他去。

      也是在那场旅途中,柏知宪才真正认识到李翊安的臭脾气,一共去了五天,他得发起了十次冷战。柏知宪不想让旅行变糟糕,就只能去哄他,即便有时候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是什么。

      现在他还记得,有一回冷战是因为,李翊安不喜欢他说“你牛”这两个字,之前提过一两次,柏知宪给忘了。
      在九寨沟景区里,他忘记什么事了,给李翊安评价了一句“你牛”,本来在好好欣赏海子的景色,听到这个,李翊安转身就走。九寨沟那么大,景点之间都需要坐班车通行,李翊安一双铁脚硬生生走了两个站点,柏知宪找了好久才找到,还害得他俩差点没赶上旅行团的车。

      那一次旅行不开心,这次,得让难忘的原因换一换吧。柏知宪想。

      “嗯,”柏知宪终于再次应声,声音缓和了许多。他拿起那块柔软的干毛巾,顺手盖在李翊安湿漉漉的脑袋上,揉了揉,“是后悔了。所以,过两天得回去一趟,然后再陪你去川西玩。”

      李翊安被毛巾蒙住头,声音闷闷的,很坦然地讲:“哦,那你去呗。”他扯下毛巾,甩了甩头,水珠有几滴溅到柏知宪脸上。

      柏知宪下意识侧脸躲开,露出个略带嫌弃的表情。
      李翊安却像是恶作剧成功,翘了翘嘴角,但马上又想起什么,指着自己后脑勺,对着镜子努力扭头:“这里,真的看不出来吗?”

      柏知宪看着镜中他那撮短了一小截的头发,在整体发型中确实不算显眼,诚实地回答:“不明显,除非有人专门趴你后面看。”

      “那就行。”李翊安松了口气,很快将这点小烦恼抛开,又恢复了精神,“那从川西回来就该排练了吧!”

      柏知宪听着他鲜活的声音,看着他在明亮灯光下生动的侧脸,没有再感到烦躁或想要拉开距离。

      原来,在最初的最初,这个被他日后在心中刻画了诸多“罪状”的少年,也曾如此直白地给予过关心。

      他或许,真的不该用未来的结果,去审判过去的每一个瞬间,尤其是审判这个尚且一无所知的十八岁的李翊安。

      如果他真的想改变什么,无论是母亲的遗憾,妹妹的疏远,还是与眼前人走向陌路,他需要的应该是更清晰更耐心的审视,再一步步谨慎的修正。

      而现在,他应该先回家,处理好和家人的关系,坦诚自己的选择。然后,再重新面对这个刚刚相识不到一年,一切都尚未定型的李翊安。

      他们之间,有太多可以重新书写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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