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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青玄 暮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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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寒山雾漫过青苍山道,把清玄门的朱红山门裹得只剩半道模糊的影,门楣鎏金的“清玄”二字被雾汽浸得发暗,像蒙了层洗不净的阴翳,连风刮过山门的吱呀声,都裹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森冷。
山脚下的青石镇早早就落了门,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临着山道的酒肆还留着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摇晃晃映在窗纸上,酒客们凑在一处,手指敲着油腻的木桌,压着嗓子议论着山门上的动静,话音里掺着好奇与忌惮——
“听说了吗?褚敬山那闺女,回清玄门了。”
“褚家那丫头?三年前褚长老通妖盗剑,自戕在锁妖塔下,她不是连夜揣着剑跑了吗?这都三年了,竟敢回来?”
“清玄门的脸都让褚家丢尽了,这丫头怕是疯了,这时候回来,摆明了是要翻旧案呢!”
“翻案?谈何容易!当年掌门和几位长老当堂定的罪,那可是铁板钉钉的事,再说了,屠妖剑丢了三年,半点影子都没见着,不是褚敬山偷的,还能是谁?难不成是妖物自己来取的?”
“那可说不准,这年头妖物邪性得很,前几日西头王老二家的娃,不就被勾了魂去,至今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议论声被卷着寒意的山风扯碎,飘向山道深处,落在正拾级而上的褚念汀耳中。
她恍若未闻,只是脚步稳了稳,玄色劲装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形,衬得她脊背挺得笔直,腰间悬着的素鞘短剑随脚步轻晃,剑穗是几缕半枯的墨兰,那是褚敬山生前所种,养在长老院的窗台上,自他去后,这株兰草便再没开过花,连叶片都枯了大半,褚念汀走时折了几缕,系在剑上,一走就是三年。
指尖无意识抚过颈间挂着的青铜族牌,牌面刻着褚家的纹路,被体温焐了三年,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冰凉,堪堪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三年来,她走遍南疆北域,从瘴气弥漫的十万大山,到荒无人烟的戈壁荒漠,斩妖百余,手上沾过妖血,也受过数不清的伤,只为攥住一丝能证明父亲清白的线索。
可那些线索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但凡接触过当年旧案的人,不是离奇失踪,就是见了她如避蛇蝎,连父亲生前的至交,都闭门不见。
唯有父亲临终前托心腹送出的那封密信,十六个字被她刻在骨血里,日夜反复琢磨:
“屠妖剑有异,六镜藏真,清玄门内,有妖非妖。”
彼时她尚年幼,不解其意,如今历经三年缉妖历练,见遍了世间妖物的诡异与人心的叵测,再回头品这十六个字,只觉字字句句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屠妖剑是清玄门镇门之宝,斩妖除魔千年,怎会有异?那“有妖非妖”的东西,又藏在清玄门的哪个角落?是妖物化形,还是人心成魔?
山道两旁的古松生得歪扭,百年老枝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松针上凝着的雾珠坠落在地,砸出细碎的声响,淅淅沥沥,像有人在暗处踮着脚轻轻踱步,若有若无地缠在身后,挥之不去。
清玄门外的两名值守弟子早早就瞧见了山道上的那道身影,看清模样时,两人皆是脸色一变,喉结滚了滚,一人慌忙转身往山门内跑,报给了山门管事,另一人则攥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死死盯着褚念汀,眼神里藏着紧张与戒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在前山外门弟子间传开了。不少弟子撂下手中的活计,扒着廊柱、躲在树后、探着脑袋从窗缝里偷看,指指点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借着风势,钻入耳膜。
“那就是褚念汀?看着倒不像通妖的孽种,身段挺利落,眼神怪冷的,跟淬了冰似的。”
“再冷又怎样?爹是罪臣,她就是罪臣之女,三年前跑了也就罢了,如今还敢回山门,怕是活腻了,就不怕掌门真人拿她问罪?”
“听说她在外头斩了不少妖,本事怕是不差,瞧她那腰间的剑,看着就不是凡品,这次回来,怕是要闹翻天了。”
“闹翻天又能如何?当年的案子证据确凿,难不成她还能凭空变出屠妖剑来?”
褚念汀依旧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径直往中峰而去。
清玄门依山而建,分前山、中峰、后山三部分,前山是外门弟子居所与杂役房,中峰是内门弟子、长老殿与掌门居所,后山则是锁妖塔、藏经阁与宗门禁地,三年前父亲的旧案,所有卷宗都封存在中峰长老殿旁的案库中,那是她此行的首要去处,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沿途遇上的内门弟子,神色比外门弟子更复杂,有鄙夷,有好奇,还有几人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想来是当年也觉得此案有疑点,只是碍于宗门威严,不敢多言。
褚念汀一概视而不见,她知道,自她踏入清玄门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这些目光里,没有多少善意,可她别无选择。
行至中峰玉衡殿外,庭院里铺着的青石板被雾汽浸得发滑,两名守门弟子早已横剑拦下,面色冷硬如铁,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显然也知晓当年案子的蹊跷。
“来者止步,玉衡殿乃掌门议事之所,非经传召,不得入内。”左侧弟子开口,声音绷得紧紧的,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白。
“褚念汀,求见掌门真人,为父褚敬山三年前旧案伸冤。”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三年缉妖磨出的穿透力,穿透层层雾汽,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撞在殿门的铜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这话一出,两名守门弟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右侧弟子厉声呵斥,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放肆!褚敬山通妖盗剑,罪证确凿,早已伏法谢罪,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亵渎宗门,莫不是也学了你父亲,与妖物勾结,想来搅乱清玄门?”
“罪证确凿?”
褚念汀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三年来斩妖除魔积攒的戾气瞬间散开,那是一种见过血、染过妖瘴的冷冽气息,逼得两名弟子齐齐后退半步,握着长剑的手都晃了晃。
“几枚不知从何而来的伪造妖纹,几句无人作证的片面供词,连屠妖剑的影子都没见着,便定了我父亲的死罪,逼得他自戕在锁妖塔下,这就是清玄门标榜的公道?”
她的话字字诛心,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划开了三年前那桩旧案的遮羞布。
两名弟子张口结舌,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他们心里清楚,当年的案子办得太过仓促,诸多疑点都未曾查清,只是掌门苍玄真人与几位长老一口咬定褚敬山通妖,无人敢置喙,更无人敢提出异议,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桩冤案定案。
庭院里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内门弟子与值守修士围观,众人挤在庭院门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面露愤懑,有人眼神闪烁,显然各有心思,还有几人悄悄往后退,似是怕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透过半开的殿门飘了出来:
“让她进来。”
是掌门苍玄真人的声音。两名守门弟子如蒙大赦,慌忙收剑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连头都不敢抬。
褚念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手拂去肩头的雾霜,抬脚跨过殿门的门槛,走进了玉衡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头更昏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映得殿内的梁柱影影绰绰,像蛰伏在暗处的鬼魅,森冷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香灰味,扑面而来。
苍玄真人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憔悴,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眼神浑浊,不复当年的威严与锐利,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两侧的天玑、天璇、天权三位长老分坐两旁,皆是面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褚念汀,像盯着一只闯入领地的妖物,眼神里藏着不满与忌惮。
“褚念汀,你可知罪?”
苍玄真人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依旧带着一丝宗门掌门的威压,在昏暗的殿内回荡。
“三年前你父亲通妖盗剑,伏法谢罪,你却不思悔改,连夜逃离清玄门,在外游荡三年,如今竟敢私自回门,质疑宗门判决,搅乱山门秩序,该当何罪?”
褚念汀抬手拱手,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低头服软的意思:
“弟子无罪。弟子此番回门,并非为了搅乱山门,只求掌门真人准许弟子查阅三年前旧案卷宗,入案库寻找证据,证明父亲清白。
若弟子查无实据,寻不到任何线索,便愿随父亲一同领罪,任凭宗门处置,绝不推诿;若弟子查出真相,寻得证据,还请宗门为父亲翻案,还褚家一个清白,还天下一个公道。”
她的话音刚落,左侧的天玑长老便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响,茶水溅出,洒在青石板上。
“放肆!简直是放肆!”
天玑长老厉声喝道,面色涨红,眼神凶狠,
“案库乃宗门重地,封存着清玄门百年秘辛与历代案卷,岂容你一个罪臣之女随意出入?你莫不是想借机盗取宗门机密,与外界妖物里应外合,毁我清玄门?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天玑长老向来与褚敬山不和,两人在宗门事务上多有争执,当年定案时,他也是跳得最欢的一个,如今见褚念汀回来翻案,自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褚念汀的目光如刀,冷冷扫向天玑长老,直刺他眼底深处:
“长老一口一个妖物,一口一个罪臣,敢问长老,三年前我父亲通妖的铁证,除了那几枚伪造的妖纹,还有什么?屠妖剑至今下落不明,清玄门寻了三年,半点线索都无,怎就能一口断定是我父亲所盗?难不成,长老知道些什么隐情,或是藏着些什么秘密,怕弟子查出来,坏了你的好事?”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凝滞,连油灯的火苗都似顿了顿,落针可闻。
天玑长老被她看得心头一慌,眼神闪躲,厉声喝道:
“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一心向道,护佑宗门数十载,岂会藏着什么秘密?倒是你,小小年纪,心思歹毒,竟敢污蔑宗门长老,真是胆大包天!”
“我是否污蔑,查一查旧案卷宗,便知分晓。”
褚念汀寸步不让,目光坚定,
“掌门真人,弟子只求一个公道,若连查阅卷宗的机会都不给,清玄门的公道,何在?宗门的道义,又何在?”
殿外的围观弟子听得真切,交头接耳的声音更甚,有人忍不住低声附和:
“这话倒是有理,当年那案子,确实太急了些,诸多疑点都没查清。”
“天玑长老反应这么大,莫不是真有猫腻?”
“屠妖剑丢了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事本身就奇怪得很,褚长老未必是真凶。”
苍玄真人揉了揉眉心,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眸子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仿佛在忌惮着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最终,他抬眼看向褚念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案库禁制重重,且封存着宗门百年秘辛,你一个晚辈,贸然入内,恐生祸端,引邪祟作乱。
但你既执意要查,为师便准你——三日,只给你三日时间,入案库查阅卷宗,若寻不到证据,便即刻离开清玄门,此生不得再踏足青苍山半步。”
褚念汀心头一震,她没想到苍玄真人竟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躬身行礼,声音坚定:
“谢掌门真人!弟子定不辱命,三日之内,必寻得线索!”
这三日是她唯一的机会,一步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