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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面鬼 ...

  •   天亮了。

      赖特先醒过来。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那根梁上有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一点干草,干草上挂着蛛网,蛛网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她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这不是她的屋。

      她侧过头。

      莱恩还睡着。

      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嘴角抿着,在做梦,又像在对抗什么。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

      攥着赖特的手。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松开。

      赖特看着那只手。

      瘦。全是骨头。皮肤糙得像砂纸,关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指甲剪得参差不齐,还有两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陈年污渍。

      这是一双干过所有苦活的手。

      赖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并排放在一起。

      她的手也瘦,但不一样。骨节没那么粗,皮肤没那么糙,指甲是齐的,指缝是干净的。虽然也干过活,但干的都是绣花、唱曲、算账这类不沾泥水的活。

      两只手并排躺着,像两个世界。

      赖特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自己苦。是因为莱恩太苦了。

      那些年,她在茶馆里唱曲,被人当妖怪看的时候,莱恩在干什么?在搬货?在洗碗?在雪地里走?在破庙里冻着?

      那个声音说“我陪你”。

      可她真的陪了吗?

      她只是在一个不知道多远的地方,说说话而已。

      莱恩一个人挨过的那些夜,那些冷,那些饿,她一个都没替她挨过。

      赖特的手指动了动,把莱恩的手握得更紧。

      莱恩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瞬,她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兽,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已经缩紧了,警惕地扫过四周——

      然后看见赖特。

      绷紧的身体慢慢松下来。

      “早。”她说,声音哑哑的。

      “早。”

      两个人躺着没动。手还握在一起。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有麻雀在屋檐下叫,叽叽喳喳的。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穿过几条街还能听见。

      “你做梦了?”赖特问。

      莱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皱着眉。手攥那么紧。”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以前的事了。”

      “什么事?”

      “周叔。”

      赖特没问周叔是谁。她在那些梦里见过。那个老头,死在莱恩面前,被砍了十七刀。

      “我每次梦见周叔,”莱恩说,“都会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那时候再快一点,能不能救他?”

      赖特看着她。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二。”

      “十二岁的孩子,救不了一个大人。”

      “我知道。”莱恩说,“但还是会想。”

      她顿了顿。

      “你呢?你做过这种梦吗?”

      赖特想了想。

      “做过。梦见我娘。梦见她站在门口,抱着我,跟人说‘我家囡囡将来一定有福气’。”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光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上上下下的,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魂。

      “起来吧。”莱恩先松开手,“我去烧水。”

      她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走到墙角的小炉子前。蹲下,拨开炉灰,添了几根柴,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赖特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瘦。真瘦。褂子底下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一起一伏的,像两只快破茧的蝴蝶。

      “莱恩。”

      “嗯?”

      “往后我做饭。”

      莱恩回头看她。

      “你?”

      “嗯。我学东西快。你教我一遍就会。”

      莱恩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那是赖特第一次看见莱恩笑。

      很轻,很浅,像雪地上踩过的一行脚印,风一吹就快没了。

      但她看见了。

      “好。”莱恩说。

      -——

      早饭是莱恩做的。

      糊糊。玉米面搅的,稠稠的,盛在两个豁了口的碗里。桌上还有一碟咸菜,黑乎乎的,不知道腌了多久。

      赖特端着碗,看着那碗糊糊,半天没动。

      “吃不惯?”莱恩问。

      “吃得惯。”赖特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吃得惯。她又不是什么大小姐。这两年东奔西走,什么没吃过?

      但她喝了一口,就愣住了。

      不是难吃。

      是——

      烫的。

      碗是烫的。糊糊是烫的。烫顺着碗沿传到手上,传到心里,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热乎的早饭了。

      “怎么了?”莱恩看着她。

      “没怎么。”赖特低头又喝了一口,“好喝。”

      莱恩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看见了。

      看见赖特睫毛上挂着的那点水光。

      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糊糊。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太阳升高了。街上的人多起来。叫卖声,车轱辘声,孩子跑过的脚步声,混成一片,从门缝里挤进来。

      “今天干嘛?”赖特问。

      “去东市。”莱恩说,“有家铺子缺人手,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你不用歇两天?”

      “歇够了。”赖特放下碗,“十六年都歇够了。”

      莱恩看着她,点点头。

      “行。”

      ---

      东市很远。要走半个时辰。

      两个人并肩走着。莱恩走得慢,赖特走得快。走几步,赖特就要停下来等一等。

      等了三四回,赖特不走了。

      “你平时都这么慢?”

      莱恩点点头。

      “跟不上怎么办?”

      “没人跟我一起走。”莱恩说,“所以不用跟。”

      赖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莱恩的手。

      “现在有了。”

      莱恩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白的。暖的。干干净净的。

      握在她那只黑的、冷的、糙得像砂纸的手上。

      她没说话。

      但她把那只手握紧了。

      两个人继续走。

      赖特还是走得快。但她每走几步,就慢下来,等莱恩跟上来。等的时候,她就扭头看街边的摊子。看糖人,看泥娃娃,看风车呼啦啦转。

      “你看那个。”她指给莱恩看。

      莱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一个捏糖人的老头。手里一根竹签,竹签上插着一只刚捏好的兔子,半透明的,糖稀还在往下滴。

      “好看。”莱恩说。

      “我小时候,我娘给我买过。”赖特说,“也是只兔子。”

      她没说后来。

      后来娘没了,就再也没人给她买了。

      莱恩看着她,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赖特突然停下来。

      “你等着。”

      她松开手,跑向那个糖人摊子。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跑得很快,头发在风里扬起来,像一匹跑起来的绸缎。

      不一会儿,赖特跑回来。

      手里举着两只糖人。

      一只兔子,一只老虎。

      “兔子的给你。”她把兔子递过来,“老虎的给我。”

      莱恩接过那只兔子,看着它。

      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为什么给我兔子?”

      “因为兔子慢。”赖特咬了一口老虎的脑袋,嘎嘣脆,“老虎快。老虎追兔子,正好。”

      莱恩看着手里那只兔子。

      看着看着,嘴角又动了动。

      她把兔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甜。

      很甜。

      甜得她眼睛眯起来。

      “好吃吗?”赖特问。

      “好吃。”

      “那就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吃糖人。兔子吃完的时候,东市到了。

      莱恩带她去的那家铺子,是个杂货铺。卖针线、卖布头、卖油盐酱醋,什么都卖。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看见莱恩来了,冲她点点头。

      “今天搬货,后头库房,自己去。”

      莱恩点头,拉着赖特往后走。

      库房不大,堆满了货。莱恩开始搬,一捆一捆的布匹从这头搬到那头,压得肩膀生疼。

      赖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帮你。”

      “你不会。”

      “你教我。”

      莱恩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捆小的。

      赖特接过来,抱着往那边走。

      走两步,歪了。走三步,掉了。

      她蹲下去捡,脸涨得通红。

      莱恩走过去,把那捆布捡起来,放在自己那摞上面。

      “你去前面等着吧。”她说,“一会儿就好。”

      赖特站起来,看着她。

      看着莱恩一趟一趟跑,一趟一趟搬,汗从额角淌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灰。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那一刻,赖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慢”。

      不是莱恩慢。

      是她太快了。快得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插不上手。

      她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莱恩的背影,那瘦瘦的、灰扑扑的背影,一趟一趟地跑。

      眼眶突然热了。

      ---

      中午,莱恩领了工钱。

      五个铜板。

      她数了三遍,然后把四个装进贴身的布袋里,一个递给赖特。

      “干嘛?”

      “给你的。”

      赖特看着那个铜板,没接。

      “你干活,我站那儿看,你还要分我钱?”

      “你不是站那儿看。”莱恩说,“你陪我。”

      赖特愣了一下。

      “陪我”两个字,从莱恩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接过那个铜板,攥在手心里。

      铜板是热的。被莱恩的汗捂热的。

      “往后,”赖特说,“我挣了钱,也分你一半。”

      莱恩看着她。

      “好。”

      ---

      那天晚上,她们买了两个烧饼。

      一人一个,坐在小屋门口吃。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莱恩。”

      “嗯?”

      “你说,我们下来,到底要证明什么?”

      莱恩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很久。

      “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莱恩看着月亮。

      “也许不是要证明什么。”

      “那是什么?”

      “也许,”莱恩慢慢说,“就是要把那些苦,都过一遍。”

      赖特看着她。

      “过完之后呢?”

      “过完之后,就知道答案了。”

      赖特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梦里的碎片。想起那个戏子说的话。想起那些从黑暗中看过来的眼睛。

      “你怕吗?”她问。

      莱恩想了想。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

      赖特看着她。月光照在莱恩脸上,那张脸还是瘦的,灰的,冻出皴的。但眼睛亮着。

      亮得像两颗星星。

      赖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往后,不管多苦,我都陪你。”

      莱恩点头。

      “我知道。”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完烧饼,喝完水,谁都没动。

      就那么在月亮底下坐着,手牵着手。

      红线在黑暗里亮了亮。

      又暗下去。

      暗得很安心。

      ---

      夜里,她们又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她们站在那座城门前。

      白面鬼站在门口,还是那身血红的戏服,还是那张涂满白粉的脸。

      但这一次,它没说话。

      只是伸手指了指城门里面。

      城门开着。

      里面是两条路。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左边那条路,亮着。有光从尽头透过来,暖烘烘的,像是春天的太阳。

      右边那条路,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从深处传来,呜呜的,像哭。

      “选一条。”戏子说。

      莱恩和赖特对视一眼。

      然后她们同时迈步。

      走向右边。

      那条黑的路。

      白面鬼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笑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嘲讽,像是——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

      “果然是你们。”它轻轻说。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她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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