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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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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开!都往路边靠靠!”
牛头马面勾肩搭背,走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拎着喝了一半的酒。
那牛头身形魁梧,顶着个硕大的牛脑袋,手里提着把寒光凛凛的钢叉,一脚踏在路上,震得地面都要抖三抖。
旁边的马面也不遑多让,一张马脸拉得老长,两只大鼻孔喷着酒气,手里的长矛当拐棍拄着,活像两个刚从酒缸里爬出来的酒蒙子。
见牛头马面来巡逻了,大街上衣衫褴褛的游魂们吓得连滚带爬地往路两边躲,给两位鬼差让路。
“我说……这些鬼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牛头打了个酒嗝,铜铃般的大眼瞪着脚边一个差点绊倒他的老鬼,“好狗还不挡道呢,做鬼就能在大马路上躺着了?这让我们兄弟怎么巡逻?啊?”
他虽骂得凶,手中的钢叉却只是虚晃一下,没真往这老鬼身上招呼。
毕竟在地府当差多年,这二位爷虽然爱喝点小酒、摆点官威,但心底也清楚这些底层鬼魂的苦楚。
“行了老牛,消消气儿。”
马面把长矛换了只手,醉眼朦胧地劝道,“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不知道怎么了,现在的人不爱生孩子,你说这些鬼,没地儿投胎成人,又不愿意投畜生道,去当兽啊鱼啊的,可不就只能在地府挤着嘛!”
牛头附和道:“你说得对。如今这地府,早就鬼满为患了。这些没钱没势又排不上号投胎的,不睡大马路,还能睡哪?算了,咱老哥儿俩,忍忍吧!”
马面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反正这些没地儿住的孤魂野鬼,受不了‘黑雨’的侵蚀,最后都会魂飞魄散的。那些有本事的鬼,自己搭个房子遮风挡雨,可合不合规矩呢,就归巡查使大人管了,也不劳咱们操心。”
马面正说着,却发现身边的老搭档突然没了声儿。
他转过去看,只见牛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术,直勾勾地盯着一条小巷子,举起的手指还在微微哆嗦。
“老牛,你怎么了?喝断片了?”
“老、老马……”牛头咽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揉了揉那双牛眼,“我是不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你刚才说的那种……房子,是不是就在那儿?”
马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里拎着的半壶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片脏乱差、到处是破烂冥货的贫民窟中,赫然矗立着一座造型优美的小屋。
它不像周围那些随时会散架的破烂窝棚,反而呈现出一种简洁且坚固的美感。黑色的废弃木料和不知从哪捡来的生锈金属板,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屋顶是锐利的三角形,底部竟然还做了架空处理,就算下了雨,屋子也不会被水浸泡。
“我的个乖乖……”
牛头倒吸一口凉气,“前几天咱们巡逻到这儿的时候,还没这个东西吧?这是哪路神仙显灵了?”
正发愣间,那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年轻女子端着一只木盆走了出来,她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穿着件在阴间少见的干净白衬衫,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配一条直筒牛仔裤,显得干练又清爽。
见门口杵着两尊凶神恶煞的庞然大物,林筑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挂上了属于职场老油条的商务微笑,语气熟稔,像是见到了单位门口的保安大爷:“二位差爷,巡逻辛苦了!这破天儿还要维持治安,真不愧是地府的劳模啊。”
这股子圆滑精明的劲儿,把正准备摆摆架子的牛头给整不会了。
他挠了挠头,喷着酒气指着女子身后的房子:“别整那些虚的。这玩意儿,你弄的?”
“让差爷见笑了。”林筑是出来倒水的,此刻眼看着也倒不成了。她放下盆,眼神在房子上停留了一瞬,流露出近乎偏执的珍视:
“我是过劳死下来的。生前一直在大城市漂着,当个还房贷的房奴。眼看房子就快到手了,人没了。”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就想啊,做鬼要是还没个家,那也太惨了。这不,正好我是干建筑的,看着这满地的废料,就没忍住,自己给自己搭了个窝。”
林筑一双眸子在周围一片浑浊麻木的死鱼眼中显得清晰又明亮,透着股还没被人生,哦不,是被鬼生,磨平的韧劲儿。
她并不像那些新鬼一样自带一股凄凄惨惨的怨气,反而周身散发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让人看上一眼,就不由得心生好感。
马面围着那房子转了一圈,把长矛往地上一插,啧啧称奇:
“这可不是随便动动手的事儿。这下面悬空是为了防水汽侵蚀,上面的三角屋顶是为了方便黑雨流下去,花了些心思的。我看这也没用钉子啊,你哪找的胶水能粘得这么牢?”
听到有人懂行,林筑眼睛瞬间亮了,哪还有刚才那副讨好差役的小模样,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差爷好眼力!我没有用胶水,是用的榫卯结构。给木料修一下形状,把它们拼在一起,受力越重,咬合越紧。至于那些金属板,经过我的计算,让它和木头之间形成自锁结构,坚固得很呢!”
谈起老本行,她滔滔不绝。一股子钻研技术的精气神,把牛头马面这两个在地府混了几千年的老油条都看愣了。
“行啊妹子!”牛头竖起大拇指,“这手艺,当个流浪鬼屈才了啊。”
林筑连连摆手:“嗨,也就是混口饭吃。”
她嘴角的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得令人反感,又带着几分对公职人员的敬畏。顺势往旁边让了一步,做出一副随时欢迎视察的坦荡模样:
“其实啊,我敢在这儿搭棚子,全仰仗二位差爷平日里治理有方。这片儿要是治安不好,我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来啊。您二位就是这地府的定海神针,这房子能立起来,军功章得有您二位的一半!”
这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拍得牛头马面舒服死了。
牛头道:“这妹子说话怪中听的。也就是咱们兄弟当差好说话,换了旁人,早给你推了。”
马面也受用得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却又法外开恩的架势:“行了老牛,看这妹子也是个懂事儿的,这房子虽然严格来说是个违建,但也算给贫民窟遮了点丑。只要不挡道,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多谢差爷体恤!”林筑笑得眉眼弯弯,“等我安顿好了,要是二位爷不嫌弃,随时来喝杯茶。”
“懂事,真懂事。”
牛头马面被哄得心花怒放,又勾肩搭背地晃悠着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看着两尊大佛的背影消失在街尽头,林筑收敛起脸上的商务微笑,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爱怜地摸了摸门框。
房子保住了。在这冰冷的地府,这就是她的命根子。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把基层办事人员哄开心了,能省掉百分之八十的麻烦。
没成想,她这口气还没喘匀,新麻烦就来了。不知道从哪突然窜出来一个不怀好意的身影。
是个身高八尺的恶鬼,生前估计是个横行乡里的恶霸,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根腿骨棒子。看起来已经在旁边窥伺许久,见鬼差一走,立刻露出了獠牙。
“哟,新来的,挺会来事儿啊。”
恶霸鬼一脚踹翻了林筑刚刚放在门口的木盆,混浊的眼珠贪婪地盯着她精巧的小屋,“但这块地盘,是老子罩的。懂规矩吗?”
林筑眉头皱了一下:面对鬼差,她得圆滑周旋;但面对这种纯粹的流氓,示弱没有用。
“这位大哥,”林筑迅速调整策略,语气不卑不亢,“刚才差爷都看见了,这房子是我盖的,他们都没说什么……”
“少拿牛头马面压我!”恶霸鬼打断她,狞笑着逼近一步,“鬼差管得了面上的事,管不了底下的事!他们走了,老子就是规矩!这房子不错,老子要了,你可以滚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像拎小鸡一样把林筑抓住甩出去。林筑侧身一闪,虽然没有法力,但她胜在身形灵活。
“给脸不要脸!”
恶霸鬼抓了个空,恼羞成怒。他不懂行,觉得这精巧却简易的屋子,肯定不牢固,于是恶向胆边生:“不滚是吧?老子把这破烂给你拆了,看你住哪!”
说罢,他运足了鬼气,抬起粗壮大腿,对着墙面狠狠踹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带起一阵阴风。若是普通鬼魂,恐怕已经被吓傻了。但林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为了防止房子被大风刮走,她在屋顶堆了些淤泥和碎石,这一脚下去,房子应该不会塌,但这些东西……
哗啦——
一大坨烂泥和碎石的混合物顺着倾斜的屋檐滑落,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恶霸鬼身上。
“嗷——!”
恶霸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些泥浆不仅重,还因为泡了黑雨,带着腐蚀性,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更倒霉的是,几块碎石狠狠砸中了他的脚趾。
他跳着脚狼狈不堪,刚才的威风荡然无存。
周围看热闹的游魂们发出一阵哄笑。
恶霸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明白这新鬼有点邪门,硬拼恐怕讨不到好。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杀鬼啦!反了天了!有人违章乱建!还设陷阱伤鬼!我要举报!这种危险违建必须拆除!”
林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种地痞流氓最擅长的就是倒打一耙。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应对,原本安静的街道尽头,突然涌起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这气息比之前的牛头马面要恐怖百倍,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
一队面覆面具、手持黑棍的差役无声无息地出现,迅速包围了现场。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身着黑底金纹官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他没戴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却冷若冰霜的脸,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千年寒冰。
意外的是,他没有理会满地打滚的恶霸,反而盯着小屋下方的土地,眉头微皱,好似察觉了什么无法容忍的隐患。
男人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座虽然精巧、却建错了地方的小屋,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违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