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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永恒伊甸(四十) 那个人在等 ...

  •   “宁周,振作一点。”“让开位置,让医疗小队来。”“急救措施完毕立刻传送,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抓捕乌列尔的计划失败了,现场正在为抢救唯一的伤者而努力。

      宁周伤得很重,她的腹部被剑贯穿,手臂上满是金属羽毛的刺伤,右眼完全失明。

      苏和站在人群外,看向奄奄一息的宁周,心中浮现的却是关于齐乐人的画面。

      他从宁周的脑海中看到了乌列尔的记忆,那一刹那的惊涛骇浪中,他和宁周一样怒不可遏。

      可他终究更冷静,他从乌列尔的恍然大悟中,看懂了这段感情的进度——这个人才刚明白自己的爱是什么。

      现在乌列尔迫不及待地回去,他要用自己的伤势去博取同情,齐乐人会同情他吗?也许吧,他的弟弟是一个太过柔软善良的人。

      他喜欢他的这份柔软善良,他也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份柔软善良——远比乌列尔清楚。

      苏和再一次看向宁周。

      她吐着血,如有所感地看向他,他们的目光在冰冷的月光下交汇。

      宁周已经快看不清了,她仅存的一只眼睛正在因为疼痛和失血失去光彩,那些簇拥着她的人,在她眼中都是模糊的影子。

      可她偏偏看清了人群之后的苏和。

      他深渊一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对她的担忧,而是不加掩饰的冷漠与厌烦。

      ——你讨厌我的证据,我找到了。她在心中说道。

      宁周眼睁睁地看着苏和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目标宁周,调取数据。】

      【生命状况:濒危。】

      【正在修改代码。】

      【请确认,是否将目标宁周的生命状况修改为死亡。YES-OR-NO】

      【YES】

      【修改完毕。目标宁周,已死亡。】

      找到证据的那一刻,宁周的蓝眼睛黯淡了下去,她的心跳呼吸停止了。

      是谁杀了知更鸟?

      毫无疑问,是那只教会的猎鹰。

      被猎鹰圈禁的小鸟,会因此恨他吗?

      会的,因为那是一只善良的小鸟。

      ………………

      这间地下室安静得过分了。

      自从乌列尔离开之后,齐乐人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也许还有壁炉燃烧的声音,可是那声音已经在这七日里成为了他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样自然。

      乌列尔回到圣血教会了吗?见到教会的人了吗?还是已经走进处刑室了?

      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齐乐人摸了摸金鸟笼的栏杆,冰冷的,真实的,仍旧存在着,没有消失,也就是说,乌列尔还活着。

      还活着……齐乐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试着让心脏雀跃的跳动变得平缓。

      毫无疑问的坏消息,他对自己说,绑架他的罪犯竟然还活着!

      如果乌列尔真的活着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

      所以他最好死在外面,别让他看见,然后鸟笼消失,锁链消失,他重获自由,回归正常的生活……

      齐乐人这么心想着,扯了一个枕头,用力拍打了起来,说不准是拍打被囚禁的怨气还是拍打那不该出现的焦虑,但砰砰的声响让这片过于寂静的空间多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他把羽绒枕头拍打至松软,垫在后背与鸟笼栏杆之间靠上去,柔软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声。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他的神经已经紧绷了七个日夜,表演状态岌岌可危,现在乌列尔不在他的眼前,他不必演一出苦情戏。

      正常状态下,齐乐人是个挺会享受的人,从不为难自己,倒不是说他有多么热衷于奢侈的享受,他只是习惯了在物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让自己舒服一点。

      在最痛苦的那七天里,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过,如果乌列尔突然“兽性大发”扒了他衣服给他来一顿煎炒,他非但不会作死抵抗,让自己徒劳受罪,还会找个枕头垫在自己的腰下,然后申请自己给自己做前戏——主要是不信任乌列尔有什么靠谱的前戏技巧。

      不过,以他对乌列尔的了解,此人多半找不到道,也许忽悠一下,乌列尔会相信同性之间的正确亲密方式是互相摸一摸?

      清脆的一巴掌,拍在了齐乐人的额头上,他自己打的。

      齐乐人,不许再想了,你知道在这种时候,臆想绑匪爽到时微微皱着眉头眯起眼、靠在你肩头急促喘息的表情,这有多不对劲吗?

      然后他又想了一次。

      这次细节到了乌列尔的汗水从他的蓝眼睛边流过,滴在他的脸上,就像逃跑那一日的那滴血。

      啪,齐乐人又面无表情地给了自己一下。

      齐乐人不傻,完全不,在感情上他一点儿也不迟钝,从小到大没有出现过“被人暗恋得四周人尽皆知但当事人就是不知道最后发现时身边已经蹲满了备胎一二三四五六号”这种事。

      当身边有人对他的感情越界的第一时刻,齐乐人就看穿了,而那时候暗恋者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但齐乐人就是知道。

      也许是某条短信里过于亲密的问候,也许是对他打招呼时过分热切的眼神,也许是一份超过了常规用心标准的礼物……只要一点点细节,他就能从中看出“我喜欢你”的暗示。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飞快地一个后撤步加闪避,把暗恋者拒之门外,绝不给人无谓的希望。但他从来不会做得太难看,就算要当面拒绝,他也会把话说得很好听,让人只觉得遗憾,而不觉得痛苦,因为所有的感情都被掐断在萌芽时,没有多深厚,自然不会有多痛苦。

      就这样,齐乐人从小到大干掉了两位数的暗恋对象,没有翻过一次车,也没有动过一次心。

      他从来没有随便找个不讨厌的人谈恋爱试试的想法,他的感知力太过清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模糊的中间地带,也没有“我到底喜不喜欢TA”的疑惑。

      而这份清晰的感知力和敏锐的洞察力,时至今日都在起效。

      被乌列尔抓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齐乐人就意识到了这个人对他致命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强到了什么程度呢?强到了当晚他就梦见自己和乌列尔在浴缸里亲热,而他一点儿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梦醒时分,他感觉到的是自我怀疑和对宁周的愧疚,而不是对乌列尔的厌恶。

      那时候,齐乐人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容处理感性与理性的冲突——至少从前他是这么以为的。

      他最多爱上一个家世条件不相匹配的女孩子,这对他而言不是问题,他哥也拗不过他,只要他想,没有什么能阻拦他做个恋爱脑。

      但现实远比他以为的更荒诞,他动心的对象不但有女性还多了个男性,他在情感上出轨了,这个人还是个圣血教会的杀手,哦,他还绑架囚禁了他。

      齐乐人简直要笑出来了,当命运太疯狂的时候,他除了笑一笑还能怎么样呢?

      但是齐乐人清楚的知道,他和乌列尔没有未来。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关系。

      性别,没关系,他可以不在乎,这不是根本问题。

      立场,可以变改,也许他能说服乌列尔弃暗投明,这不是没有希望。

      绑架,这是他们之间不愉快的开始,但他不恨乌列尔,也许他哥会激烈反对让他去看心理医生,但齐乐人总有办法搞定他想说服的人。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齐乐人的道德和原则。

      至少此刻,他可以忍住内心的悸动,可以接受与最心动的人失之交臂,可以过一辈子平淡无聊的人生,可他不想回到那场噩梦里,让宁周质问他:你为什么背叛我?

      “所以我也不是那么恋爱脑,对吧?”齐乐人靠在枕头上,手背放在额前,对着笼子华美的穹顶喃喃自语。

      想这些做什么呢?乌列尔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也许他思考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可能是乌列尔会死在今天。

      如果乌列尔死了……

      齐乐人的思考再一次中止了。

      他终于发现,他思考的无数种未来里,乌列尔可以是敌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疏远了的故人,甚至可以是和他一辈子关系扭曲纠缠不清的对象,可是没有一个未来里,乌列尔死了。

      他不接受乌列尔会死。

      ………………

      从那个包围圈逃离的那一刻,乌列尔就知道自己失策了。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以至于他无法判断哪个部位的伤势更严重。

      那铁荆棘的长刺里一定有什么特殊效果,让他无法自愈。

      于是血一直在流,带走了他的体温,让他的神智逐渐迷糊,也让他在月下放出的宣言像是一个笑话——他不会对任何人交出齐乐人,那么,死亡呢?

      死亡,让他那颗刚刚明白爱情的心,就快要停止跳动。

      雀鹰用力啄了一下乌列尔的耳朵,在他的耳廓上添了一道伤口,可是乌列尔感觉不到,他半合着眼,在昏迷的边缘苦苦挣扎。

      他知道,只要他闭上眼,他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他不甘心,他想活下去。

      曾经毫无希望的人生里,他能看见的只有死亡,它就像在窗外枝头上凝视他的夜枭,静静地等待着他化为一块腐肉。

      而窗内的他,正在代行上帝的意志,为每一个胆敢忤逆圣血教会的人送去死亡。

      他望着夜枭,夜枭也望着他。

      死亡沉默不语。

      那是乌列尔早已看到的未来,是他唯一的解脱——死亡。

      它势不可挡地向他飞来!

      近了,近了。

      夜枭扑棱翅膀的声音,近得好像就在他的耳边,它已经开始啄食他的皮肉了。

      可是就在这一刻……

      雀鹰带着重伤的乌列尔闪现在了地下室中,乌列尔在第一时间就跌倒了,甚至无力用手臂支撑住身躯。

      “乌列尔!”

      一声悦耳的惊呼,驱赶了死亡的夜枭。

      乌列尔快要闭上的眼睛,为这一声呼唤而勉力睁开。

      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看不清眼前梦幻一般的金色光芒来自何种罪孽的造物,更看不清那片朦胧的金光中有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可他突然间有了力气,朝着那片金色爬去,不顾全身的伤口,也不顾血流如注,任凭血液在粗粝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骇人的痕迹。

      他用染血的手,伸向那道金光,比祈祷更虔诚,仿佛只要触碰到那道光芒,他就可以得到救赎。

      可是当他抓住金光的那一刻,他突然从濒死的混沌中清醒了。

      ——那是鸟笼的笼条。

      鸟笼中,囚禁着一个他深爱着、却不会宽恕他的人。

      那个人在等他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永恒伊甸(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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