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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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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医生,我不想活了。”
诊室里开着暖黄色的灯,白哲坐在张清越对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青色的血管。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白哲问道。
张清越没有回答。他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很久,久到白哲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医生,”他突然说道,“您养过植物吗?”
“养过。”
“那您知道吗,有些植物看起来还活着,其实根早就烂了。”
白哲看着他的侧脸。二十三岁,抑郁症,重度,病史两年,有过三次自杀未遂记录——这是病历上的信息。
“张清越,”白哲放下笔,“你来找心理医生,是因为你还想试试。”
张清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绝望,不是悲伤,只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窗大开,风穿堂而过。
“我不试,”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死,才能不让我妈太难过。”
白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十一月的阳光透进来,薄薄的,落在张清越膝盖上。
“你知道吗,”白哲背对着他,“我上一个病人,和你情况差不多。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养了一只猫,再后来,他开始学做饭。上个月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烤的曲奇饼干,烤糊了,但他说他的猫很喜欢。”
张清越没有接话。
白哲转过身,逆着光看他。年仅三十岁的心理医生,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些许细细的纹路。
“我不是在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那种废话,”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人可以有很多理由活下去,哪怕只是一个很蠢的理由。你还没找到,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找。”
张清越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片阳光。
“下周四,还是这个时间。”白哲说。
张清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
“医生,”他说,“您知道吗,我连做梦都是黑的。”
门关上了。
白哲在诊室里站了很久,看着那盆绿萝。阳光移动,从地板爬到他脚边。
二
第二次来,张清越带了一本书。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是一本诗集,封面磨损得厉害。白哲看了一眼书名,是海子的诗。
“你读诗?”
“以前读。”张清越说,“现在读不进去。”
白哲拿起那本书,随手翻开。书页间有一行用铅笔划的线,很轻,像怕弄疼了纸张: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为什么选这句?”
张清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他错了。”他说,“我来过了,看过了,没什么好看的。”
白哲把书放回去,没有接这句话。他问:“这周过得怎么样?”
张清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卷自己的袖口,一下,两下,三下。白哲注意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每天睁开眼,”张清越突然开口,“要先花半个小时,说服自己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白哲,眼睛里有很淡的困惑。
“半个小时后,我起床,刷牙,洗脸,吃饭。到了中午,我又得花半个小时,说服自己下午继续活着。晚上再半个小时。一天下来,一个半小时,就这么浪费掉了。”
白哲静静地听着。
“我在想,”张清越说,“如果我把这一个半小时攒起来,是不是够我死一次了。”
白哲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给张清越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知道吗,我每天也会花时间说服自己。”
张清越愣了一下。
“说服自己我今天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白哲笑了笑,“我有时候会怀疑,我到底能不能帮到你们。会不会我说的话都是废话,会不会我给的药根本没用,会不会你们走出这个门,就再也不会来了。”
张清越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地看他。
白哲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职业性的、距离感的亮,是真的有光在里面。
“但是后来我想,”白哲说,“如果我都不相信有意义这回事,那谁来相信呢?”
窗外有鸟叫。张清越低下头,看着那杯水,水杯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我不是在说你要为了谁活着,”白哲的声音轻轻落下来,“我只是想说,你花的那一个半小时,不是浪费。那是你在和自己战斗。你在赢。”
张清越的手指动了动,碰到水杯,又缩回来。
“我没赢。”他说。
“你没输。”白哲说。
张清越没有再说话。但他在诊室里坐满了五十分钟,没有提前离开。
走的时候,他把那本诗集留在了茶几上。
白哲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用很轻的铅笔字写着一个名字:张清越。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更淡的笔迹,几乎要被橡皮擦掉了:
“我不想活了。”
白哲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收进抽屉里,没有还给他的病人。
三
第三次,张清越问了一个问题。
“医生,你有喜欢的人吗?”
白哲正在倒水,手突然顿了一下。
“怎么问起这个?”
张清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我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说,“是不是就像吃了药一样,能好一点?”
白哲把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喜欢的是一个人,”他说,“不是药。药是治病的。喜欢不是。”
“那是什么?”
白哲想了想。
“大概就是,你想活下去的理由里,多了一个人。”
张清越垂下眼睛,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杯子是透明的,他的脸也是透明的,晃一晃就会碎掉。
“那太可怕了。”他说。
“为什么?”
“如果那个人不在了呢?”
白哲没有说话。
张清越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白哲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像冬天的阳光,刚照到身上就没了。
“所以还是不要喜欢了。”张清越说,“还是一个人比较好。一个人走,比较方便。”
“方便去哪?”
张清越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白哲没有开灯,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黄昏里,光线一寸一寸地从他们身上移开。
“张清越,”白哲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那个一个半小时,不需要花了。”
张清越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
“医生,”他说,“那是你们这些正常人的想法。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们活着,是因为想活着。我们活着,是因为不敢死。”
白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张清越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做心理医生吗?”
张清越摇摇头。
“因为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想过死。”白哲说,“我站在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最后我没跳,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我想再看一会儿。”
张清越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后来我下来了,第二天去看医生,吃药,做治疗。很慢,真的很慢。慢到我都忘了自己曾经站在那个天台上。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死了。”
他笑了笑。
“我不是在告诉你我能理解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我见过那种黑,我知道它有多黑。”
张清越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红了。像一片叶子,在秋天刚开始的时候,边缘泛了一点黄。
“医生,”他说,声音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白哲。”
“白哲。”他念了一遍,“白色的白,哲学的哲?”
“嗯。”
张清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很瘦,骨节分明。
“白医生,”他说,“我下周还来。”
四
第四次,张清越带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只猫,一只橘色的,一只黑白花的,挤在一个纸箱子里睡觉。
“我妈养的。”他说,把照片递给白哲,“她让我给你看。”
白哲接过照片,认真看了看。
“很可爱。”
“那只橘的特别能吃,每次吃饭都把脑袋拱到碗里,弄得到处都是。那只花的很懒,整天睡觉,叫都叫不醒。”
张清越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白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清越意识到自己在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挺傻的。”他说。
“不傻。”白哲把照片还给他,“你笑起来很好看。”
张清越的手顿了一下。照片的边缘被他捏得有点皱。
“这周怎么样?”白哲问。
张清越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天,我忘了吃药。”他说,“到了晚上才想起来,但那天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觉得是好事吗?”
“不知道。”张清越说,“以前我觉得,全靠那个药,不吃就会死。现在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白哲点点头。
“药是拐杖,”他说,“但路是你自己在走。”
张清越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今天出太阳了,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亮得刺眼。
“白医生,”他突然说,“你有没有去过天台?”
白哲看着他。
“去过。”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的那么圆吗?”
“很圆。”白哲说,“圆到我到现在都记得。”
张清越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白医生,”他说,“下周就是圣诞节了。”
“嗯。”
“你圣诞节有安排吗?”
白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没有。怎么了?”
张清越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祝你圣诞快乐。”
门关上了。
白哲站在诊室里,看着那扇门,笑了笑。
五
圣诞节那天,张清越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苹果。
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红红的,六个,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系了一根金色的丝带。
“给你。”他说,眼睛看着别处,“诊所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卖,说是平安夜要吃的。虽然昨天才是平安夜,但我想着,今天吃也一样。”
白哲拿起那盒苹果,看了看。
“谢谢你。”他说,“我正好没买。”
张清越“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诊室里开着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有人在放圣诞歌,远远的,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飘过来。
“你昨天怎么过的?”白哲问。
“在家。”张清越说,“我妈做了饭,吃完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
“挺好的。”
张清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问我,治疗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医生人好不好。我说好。她问我有没有效果。我说有。”
他抬起头,看着白哲。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我不想让她担心。”
白哲点点头。
“你知道吗,”他说,“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
“什么进步?”
“你开始在意她的感受了。”白哲说,“以前你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怎么离开。现在你会想,离开之后她会怎么样。”
张清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圣诞歌停了,换了一首新的,还是听不清歌词。
“白医生,”张清越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之前说,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是因为月亮才没有跳。那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好起来的?”
白哲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着他。
“后来,”他说,“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发现,我不是在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是在等一个能和我一起看月亮的人。”
张清越愣住了。
白哲笑了笑。
“很傻吧。但确实是这样。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和我没关系。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痛苦的人,我们开始互相打电话,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发消息。不是互相安慰,就是随便聊,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猫又干了什么蠢事。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张清越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个人呢?”
“还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过得很好,结婚生子,去年还给我寄了他女儿的照片。”
张清越低下头。
“我没有那种朋友。”他说。
“你会有。”白哲说,“可能比你想的更快。”
张清越没有说话。但他走的时候,把那盒苹果留在了白哲的桌子上。
六
一月,下雪了。
张清越来的时候,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雪拍掉,才敲门进来。
“外面冷吗?”白哲问。
“还好。”张清越在椅子上坐下,“下雪的时候不冷,雪化了才冷。”
白哲递给他一杯热水。张清越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喝,就捧着。
“这周怎么样?”
“还行。”张清越说,“我去买了盆绿萝。”
白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就放在我房间的窗台上。我妈说,让我记得浇水,我说好。”
他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温度传到手心。
“以前我觉得,养植物有什么意思,反正早晚会死。现在我想,死就死吧,活着的时候能看看绿色也挺好的。”
白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清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白哲说,“只是觉得,你变了。”
“变了吗?”
“变了。刚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灰的。现在有一点点颜色了。”
张清越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的功劳。”他说,声音很轻。
白哲摇摇头。
“是你自己的功劳。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张清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白医生,”他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都抢着邀功,你倒好,往外推。”
白哲笑了。
“行,那我收下了。是你的功劳,也是我的功劳,行了吧?”
张清越低下头,嘴角弯着。
窗外还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叶子是绿的,雪是白的,绿和白在一起,很好看。
七
二月初,张清越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
“我妈买的,太多了,吃不完。”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尝尝。”
白哲拿起一个,剥开,掰了一半递给他。
张清越愣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吗?”白哲问。
“甜。”张清越说,“就是有点酸。”
白哲也吃了一瓣,点点头,“是有点酸。”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橘子,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白医生,”张清越突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行了?”
白哲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张清越低下头,“你每天听我们说这些,不会累吗?”
白哲沉默了一会儿。
“会累。”他说,“但我不做这个,也会做别的。人总是要做点什么的。”
“那为什么选这个?”
白哲想了想。
“因为我想知道,人是怎么好起来的。”他说,“我自己好起来的过程,我一直没想明白。所以我想看看别人,看看他们是怎么走出来的。看多了,也许就懂了。”
张清越点点头。
“那你现在懂了吗?”
“懂了一点。”白哲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需要药,有人需要爱,有人需要一只猫,有人需要一盆绿萝。但归根结底,都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希望。”
张清越沉默着。
“不是那种很大的希望,”白哲继续说,“不是我要成为什么、做成什么。是很小的希望,明天想吃的早饭,下周想看的电影,下个月想见的人。很小,但够用。”
张清越看着窗外的阳光,很久没有说话。
“白医生,”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不用花半个小时了。”
白哲看着他。
“十分钟就够了。”张清越说,“有时候甚至五分钟。”
白哲笑了。
“那挺好的。”
张清越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都是你害的,”他说,“以前我只需要说服自己活下去就行。现在我还得想想,那盆绿萝有没有浇水。”
八
情人节那天,张清越来的时候,带了一朵玫瑰。
他把玫瑰放在茶几上,红色的,包在透明的玻璃纸里,上面还沾着水珠。
“楼下花店送的。”他说,“买一送一,我拿了一朵,剩下一朵给老板自己留着。”
白哲拿起那朵玫瑰,看了看。
“很漂亮。”
“嗯。”张清越的眼睛看着别处,“本来想买一束的,但太贵了。”
白哲把玫瑰插进桌上的笔筒里,笔筒里本来只有几支笔和一把剪刀,现在多了一朵花,一下子生动起来。
“谢谢你。”他说。
张清越“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诊室里很安静。外面有人在放歌,是一首老歌,歌词听不清,只有旋律飘进来。
“白医生,”张清越突然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白哲愣了一下。
“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张清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上次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活下去的理由里多了一个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那个人。”
白哲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张清越抬起头,看着他。
“是谁?”
白哲笑了笑。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张清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哦。”他说,声音很轻。
窗外有鸟叫。二月的天还是冷的,但阳光已经有一点春天的意思了。
“白医生,”张清越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会想我吗?”
白哲看着他。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就是随便问问。”
白哲想了想。
“会想。”他说,“但不是因为你不来了才想。是因为你,所以才会想。”
张清越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红了。
“我知道了。”他说。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白医生,”他说,“那朵玫瑰,你别扔。”
“好。”
“蔫了就扔。”他补充道,“但别那么快扔。”
白哲笑了。
“好。”
门关上了。白哲站在诊室里,看着笔筒里那朵玫瑰,看了很久。
九
三月初,张清越来的时候,没带东西。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白哲,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光。
“白医生,”他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但不是天台。是山顶。太阳刚出来,很大,很红,把整个天都染红了。我看着那个太阳,觉得特别暖和。”
白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我就醒了。”张清越说,“醒了以后,我发现自己在哭。但不是在难过。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想哭。”
白哲点点头。
“那是好的哭。”他说。
“好的哭?”
“嗯。有些眼泪是因为难过,有些眼泪是因为感动,有些眼泪是因为……发现自己还活着。”
“那就够了。”
诊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亮油亮的,新长了两片嫩叶。
“白医生,”张清越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之前说,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是因为月亮才没有跳。那个月亮,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白哲想了想。
“不是月亮好看。”他说,“是我在那个瞬间,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值得我看一眼。”
张清越沉默了很久。
“我想看到那个月亮。”他说。
白哲看着他。
“你会看到的。”
张清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的眼睛在阳光里相遇,都带着一点笑意。
“白医生,”张清越说,“下周四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白哲愣了一下。
“为什么?”
“医生说,我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到社区医院,不用再每周来了。”张清越说,“但我可以来看你吗?不是看病,就是……来看看你。”
白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不是看病,就是来看看我。”
张清越也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十
三月中旬,张清越最后一次以病人的身份来诊室。
他没有带东西,只是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白哲问。
张清越把纸条递给他。
白哲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医生,我好像不想死了。”
白哲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你自己写的?”
“嗯。”张清越低着头,“昨天晚上写的。写完以后,我看了很久,觉得有点奇怪。这句话我写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我不想活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写成了这样。”
白哲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清越摇摇头。
“因为你在变。”白哲说,“你以前写的是你当时的想法。现在写的是你现在的想法。”
张清越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会想死吗?”
“可能会。”白哲说,“这种念头,有时候会回来。但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知道怎么对付它了。”
张清越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
“白医生,”他说,“谢谢你。”
白哲摇摇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张清越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白医生,”他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白哲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张清越站起来,比他矮一点,正好可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们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张清越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白医生,”他说,“我下周还来。不是看病,就是来看看你。”
白哲点点头。
“好。”
张清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白医生,”他没有回头,“你之前说,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我认识吗?”
白哲没有说话。
张清越等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白哲站在诊室里,看着那扇门,笑了笑。
“你认识。”他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十一
三月下旬,张清越又来了。
不是周四,是周六的下午。他来的时候,白哲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怎么来了?”白哲愣了一下。
“不是说好了吗,来看看你。”张清越晃了晃手里的奶茶,“不知道你喝不喝,我买了一杯原味的,一杯红豆的。你选。”
白哲笑着接过红豆的那杯。
“进来吧。”
张清越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奶茶。
“今天不上班?”他问。
“周末本来不上班,但有些病历要整理。”白哲在他对面坐下,“你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张清越说,“我开始上班了。”
白哲眼睛一亮。
“是吗?做什么?”
“在一家书店。帮忙理理书,收收银,不是很累。老板人很好,知道我情况,让我慢慢来。”
“那很好啊。”
张清越点点头,喝了一口奶茶。
“白医生,”他说,“你知道吗,书店里有个角落,放的全是诗集。我每天都会去看一眼,但是没买,但就是想看一眼。”
白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挺好的。”
张清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杯壁上凝着水珠。
“白医生,”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之前说,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我吗?”
诊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白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清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如果不是,你就当我没问。”他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是。”白哲说。
张清越愣住了。
白哲放下手里的奶茶,认真地看着他。
“是你。”他说,“从很久以前就是。”
张清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清越,”白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周四都等着你来吗?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病人。是因为我想见你。”
张清越的眼睛红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你是我的病人。”白哲说,“我不能说。但现在你不是了。”
张清越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
“白哲,”他说,第一次没有叫他“白医生”,“你这个大傻子。”
白哲笑了。
“是,我的确是个大傻子。”
张清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很好看。
“那我们,”他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白哲想了想。
“慢慢来。”他说,“你教我养绿萝,我教你喝奶茶。我们慢慢来。”
张清越点点头。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十二
四月,他们第一次约会。
白哲带张清越去了一家很小的唱片店,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来。”白哲说,“老板是个老爷爷,特别喜欢爵士乐。你听吗?”
张清越摇摇头。
“不听。但我可以学。”
白哲笑了,带着他在店里转。店不大,到处都是唱片,堆得满满当当的。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到他们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小白,好久不见。”
“李爷爷好。”白哲说,“这是我朋友,小张。”
老爷爷看了看张清越,点点头。
“好,好。”他说,“那边有新到的唱片,你们自己挑。”
张清越跟在白哲后面,看着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又一张唱片,认真地讲解这是谁,那是什么年代,有什么故事。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听。”白哲把一张唱片放进唱机,放下唱针。
音乐响起来,是钢琴,很慢,很轻,像在说话。
张清越听着听着,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白哲问。
“没什么。”张清越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白哲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和起来了。
十三
五月,张清越带白哲去了他家。
不是见他妈妈——他说还没准备好,就只是去他的房间看看。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床头柜上有一本书,是那本海子的诗集。
“你还留着?”白哲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嗯。”张清越说,“你后来还给我的时候,我藏起来了。”
白哲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还在:“我不想活了。”但下面多了一行,是新的笔迹,墨水和上面的不一样:
“现在不这么想了。”
白哲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你写的?”
“嗯。”张清越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本书,“有一天晚上写的。写完之后,觉得自己特别傻。”
“不傻。”白哲说,“一点都不傻。”
张清越抬起头,看着他。
“白哲,”他说,“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白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可以。”
那个吻很轻,像春天的风,落在嘴唇上,又很快离开。
张清越的脸红了。
“我是不是太快了?”他问。
白哲摇摇头。
“不快。”他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张清越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里全是光。
十四
六月,他们去了海边。
是张清越提议的。他说他从没看过海,想去看看。白哲请了两天假,开车带他去了最近的海边城市。
他们到的时候是傍晚,正好赶上日落。太阳很大,很红,一点一点地往海里沉,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张清越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金色,很久没有说话。
“好看吗?”白哲问。
张清越点点头。
“比我梦里好看。”他说,“梦里的太阳没有这么大。”
白哲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有海鸟在叫,远远的,听不清是什么鸟。
“白哲,”张清越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想死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活过了。”他看着那片海,“我来过这里,看过这个太阳,和你一起。这就够了。”
白哲握紧他的手。
“不够。”他说,“我们还要看很多很多次。”
张清越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好。”他说,“很多很多次。”
十五
七月,张清越第一次见到了白哲的朋友。
就是那个当年和他一起打电话的人。现在是个程序员,头发少了一点,肚子圆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们约在一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辣味呛得人眼泪都出来了。
“你就是小张?”那人说,“白哲天天念叨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张清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养的那盆绿萝,念叨你上班的那个书店,念叨你昨天晚上给他发的消息。”那人说,“烦死了,真的。”
白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别听他瞎说。”他对张清越说,“我没念叨那么多。”
“有。”那人说,“我录音了,你要听吗?”
张清越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想听。”他说。
那人大笑起来,给张清越夹了一筷子肉。
“小张,”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好好活着,别辜负他。”
张清越点点头。
“我会的。”他说。
十六
八月,张清越的生日。
白哲给他买了一个蛋糕,很小的,只够两个人吃。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数字是“2”和“4”。
“二十四岁。”白哲说,“生日快乐。”
张清越看着那根蜡烛,眼睛有点红。
“你知道吗,”他说,“去年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二十四岁。”
白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谢你。”张清越说,“谢谢你让我活到了今天。”
白哲摇摇头。
“是你自己让自己活到了今天。”他说,“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张清越低下头,吹灭了蜡烛。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淡,但够亮。
“白哲,”张清越说,“我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白哲笑了。
“好,不说。”
张清越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愿望和你有关。”他说。
白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他说。
十七
九月,张清越的妈妈知道了他们的事。
不是张清越说的,是她自己发现的。那天她去张清越的房间,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是两个人在海边拍的,笑得很开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张清越:“那个男孩是谁?”
张清越愣住了。
“是我朋友。”他说。
“什么朋友?”
张清越沉默了很久。
“我喜欢的人。”他说。
他妈妈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张清越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吃完饭,他妈妈收拾碗筷,突然开口:
“他对你好吗?”
张清越抬起头,看着她。
“好。”他说,“他对我很好。”
他妈妈点点头。
“那就行。”她说,“只要他对你好,就行。”
张清越的眼眶红了。
“妈——”
“别说了。”他妈妈背对着他,声音有点抖,“我早就想过了,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开心,什么都行。”
张清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抱住她。
他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盖住了她的哭声。
十八
十月,张清越在书店里升职了。
老板说他人勤快,态度好,让他做店长助理。工资涨了一点,工作也多了一点,但他很开心。
“你知道吗,”他对白哲说,“我以前觉得,工作有什么意思,不就是混口饭吃。现在我觉得,能有点事做,挺好的。”
白哲点点头。
“是挺好的。”
“下班的时候,我会想,明天要理哪一排的书,要进哪一批的新书。然后我就觉得,明天还是值得期待的。”
白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张清越,”他说,“你知道吗,你变了。”
“变了吗?”
“变了。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连明天都不想看到。现在你会期待明天了。”
张清越低下头,笑了笑。
“都是你害的。”他说,“你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白哲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他说。
十九
十一月,张清越带白哲回了家。
他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她忙前忙后,不让两个人帮忙,让他们坐着聊天。
白哲有点紧张。
“阿姨,我来帮你端菜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他妈妈把他按回椅子上,“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
张清越在旁边笑。
“你就让她忙吧。”他说,“她高兴。”
白哲只好坐着。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不停地给白哲夹着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小越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现在好了,有你在,我也放心了。”
张清越低着头吃饭,耳朵红了。
白哲看着他,笑了笑。
“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妈妈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好,好。”她说,“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二十
十二月,下雪了。
张清越站在诊室门口,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白哲在他身后,整理着病历。
“今年雪真多。”张清越说。
“嗯。”白哲说,“去年的今天,也是下雪。”
张清越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
“记得。”白哲说,“你来的时候,头发上都是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掉了才进来。”
张清越笑了。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白哲说,“是和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张清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白哲,”他说,“除夕那天,你有空吗?”
白哲想了想。
“应该有空。怎么了?”
“我想和你一起过。”张清越说,“就我们两个人。我做饭给你吃。”
白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会做饭吗?”
“不会。”张清越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白哲笑了。
“好。”他说,“除夕见。”
二十一
除夕那天,张清越起得很早。
他先去菜市场买菜,挑了很久,最后买了鱼、肉、蔬菜,还有一束花。花是红色的,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是觉得好看。
回家以后,他开始做饭。他妈妈在旁边指导,一会儿说火太大,一会儿说盐太少,弄得他手忙脚乱。
“妈,你能不能出去等着?”他说,“你在这儿我更紧张。”
他妈妈哼了一声,出去了。
张清越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锅碗瓢盆奋斗。鱼煎糊了一点,肉切得大小不一,青菜炒得有点老,但他还是很满意。
下午五点,他开始收拾自己。洗了澡,换了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妈,我这样可以吗?”
他妈妈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
“可以。”她说,“就是头发有点乱。”
她帮他理了理头发,理着理着,眼睛红了。
“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妈妈擦了擦眼睛,“就是高兴。”
张清越抱住她。
“妈,我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知道。”他妈妈说,“去吧。玩得开心。”
张清越松开手,拎起饭盒,出了门。
外面还在下雪,一片一片的,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着,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饭盒上。
他想,到了白哲那儿,他一定会说:“你怎么不打伞?”
他就说:“没事,反正进去就化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
二十二
医院今天人很少。
除夕夜,能出院的都出院了,能回家的都回家了。只有几个值班的护士在,还有急诊那边偶尔有病人。
白哲在诊室里等他。
他把桌子收拾干净,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把笔筒里的笔摆整齐。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门口,等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你来了。”
张清越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你怎么不打伞?”白哲问。
张清越笑了,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没事,反正进去就化了。”他说。
白哲走过去,帮他拍掉身上的雪。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水。
“做了什么?”他问。
“你自己看。”张清越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四菜一汤,卖相一般,但闻着很香。
白哲看着那些菜,笑了。
“都是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
白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怎么样?”张清越紧张地看着他。
白哲嚼了嚼。
“有点糊。”
张清越的脸垮下来。
“但是很好吃。”白哲说。
张清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骗人。”
“没骗你。”白哲又夹了一块,“是真的好吃。”
两个人坐下来,开始吃饭。窗外还在下雪,屋里开着暖气,暖洋洋的。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说些有的没的,什么都说。
吃完了,张清越站起来收拾。
“我来吧。”白哲说。
“不用,你是客人。”张清越学着他妈妈的话,“哪有让客人干活的。”
白哲笑了,看着他收拾。
收拾完了,张清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白哲,”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白哲走到他身边。
“我也是。”
张清越转过头,看着他。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然后一起笑了。
“那我们一起说。”白哲说。
张清越点点头。
他们面对面站着,深吸一口气——
门被撞开了。
二十三
是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满脸通红,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他浑身酒气,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喊着什么。
“我老婆死了!”他喊,“你们治死了我老婆!”
白哲下意识地挡在张清越前面。
“先生,您冷静一下——”
“我冷静什么!”男人冲过来,挥舞着刀,“你们这些医生,都该死!”
张清越看见那把刀朝白哲刺过来。
他没有想。
他冲上去,挡在了白哲前面。
刀刺进他身体的时候,他听见白哲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他只觉得很冷,比站在雪地里还冷。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有红色的东西流出来,很多,很快。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白哲怀里。
“张清越!”白哲在喊,声音都变了,“张清越!”
张清越看着他,想笑一笑,但笑不出来。
“白哲……”他说,声音很轻,“我……”
他说不下去了。
白哲抱着他,用手捂住他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热热的,粘粘的。
“别说话,你别说话,我叫救护车——”
“白哲。”张清越打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我……我想和你说……”
白哲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
“我想和你说……”张清越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也喜欢你……”
白哲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他脸上。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还有……”张清越的眼睛慢慢闭上,“谢谢你……让我活过……”
他的手从白哲手里滑落。
二十四
后来。
白哲没有再当心理医生。
他搬去了一个海边的小城市,租了一间小房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那盆绿萝是从张清越的房间里拿来的,他妈妈说,你留着吧,他一定希望你留着。
他每天给绿萝浇水,看着它长出新叶子,看着它慢慢爬满整个窗台。
有时候他会去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很漂亮。
他会想起张清越说过的话。
“我来过这里,看过这个太阳,和你一起。这就够了。”
他想,是啊,这就够了。
虽然只有一年。
但这一年,是他一生中最亮的一年。
二十五
又一个除夕夜。
白哲一个人在家里,包了饺子,煮了汤。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下雪,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他每天浇水,每周施肥,把它照顾得很好。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
“张清越,”他说,“新年快乐。”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他看着那些烟花,笑了笑。
“你知道吗,”他说,“今年的月亮很圆。”
他喝了一口酒。
“和你看到的那天一样圆。”
雪还在下。
烟花还在放。
他坐在窗前,一个人。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出手,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写了一行字:
“医生,我不想活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但我想再看看月亮。”
他笑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绿萝的叶子上。
窗外,月亮很圆。
很亮。
和那年一样。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