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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外 ...


  •   13:55。陆方晴依照那晚收到的地址,准时抵达。

      “原点心里咨询?”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廊上方素雅的招牌,脚步在门外停驻,没有立刻推门。这个名称与环境让她本能地产生一丝迟疑。

      “进去。”一个低沉而毋庸置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不容置辩的简洁。

      陆方晴尚未转身,酆知晏已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从她身侧越过,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酆总。”门内,一位身着浅灰色套装、气质温婉干练的女性已候在玄关,显然对他的到来了然于心。她是这里的负责人。

      酆知晏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陆方晴随之踏入。咨询室内光线柔和,设计简洁,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令人心绪宁静的香氛。她的目光与那位迎候的女性相遇。对方的目光平和而专注,并非刺探,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陆方晴感到在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注视下,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内部结构清晰可见的透明容器,一切情绪防御似乎都无所遁形。

      在负责人的引导下,三人在米白色沙发上落座,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陆小姐,你好。我是林清雅。”她微微向陆方晴的方向前倾身体,笑容亲切,声音柔和而清晰,带着专业助人者特有的、令人放松的语调。

      “你好,”陆方晴回以标准而短暂的微笑,带着试探,“林医生?”

      林清雅没有否认这个称呼,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陆方晴收起笑容,转向酆知晏,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酆总,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用词直接,省去了所有寒暄。

      酆知晏背脊挺直地靠向沙发背,姿态放松却充满掌控感,目光落在陆方晴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有病,就应该看医生。你说对吗,陆、小、姐?”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陆方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却泄露出一丝戒备。

      酆知晏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向林清雅,只一个眼神,林清雅就会意。

      “我去准备些茶水。”林清雅起身的动作轻缓而从容,离开时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静谧的空间留给两人。

      门合拢的轻微声响后,室内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

      酆知晏的目光重新锁定陆方晴,眼睑微垂,掩住了部分眼神,但语气里的强势分毫未减:“陆方晴,温南絮是我的女人。”

      “所以?”陆方晴迎上他的目光,反问简短而克制。

      “所以,”酆知晏轻哼一声,声音冷了几分,“我不希望每次下暴雨,无论她是睡在我身边,还是正在与我在做什么,都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找你。”他陈述事实,不带情绪,却比责难更让人感到压力。

      “如果我没记错,”陆方晴毫不退避地直视他,语气同样平静地陈述,“2024年9月24日,你已经为这件事找过我。而且,我接受了你的‘建议’,和梁佑安在一起了。”她将“建议”二字咬得清晰。

      “但你并不喜欢梁佑安。”酆知晏平淡地指出核心问题。

      “这似乎与酆总无关。”陆方晴的尾音下沉,双臂在胸前交叠,身体向后靠去。

      “的确与我无关,”酆知晏的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叩了一下,“但与阿絮有关。”

      陆方晴交叠的手臂微微松动:“你什么意思?”

      “两周前,梁佑安毕业典礼那晚,你去DL俱乐部。他向你表白,你拒绝了。”酆知晏的叙述精准得像在回溯时间线,“阿絮当时也在,她听到了。以她的聪明,立刻猜到是我安排了你和梁佑安的‘接触’。”

      他停顿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侧,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温南絮盛怒之下掌掴的余韵。“她非常愤怒。我们认识以来,她从未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陆方晴沉默下来,紧抿着唇,先前明显的抵触情绪,因牵扯到温南絮而产生了裂痕。

      酆知晏观察着她的变化,声音略微放缓,但依旧理性:“她太在意你了,陆方晴。你也清楚,她放不下你的根本原因,是你的PTSD。”

      “是,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陆方晴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低沉,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可我也不想这样。”

      “PTSD和感冒发烧一样,只是一种疾病。只要你想,并且用对方法,就可以治疗,可以控制,甚至痊愈。”酆知晏身体前倾,食指和中指并拢,重重敲击了两下面前的实木茶几,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你也不希望阿絮一辈子都活在对你的愧疚和担忧里,对吗?这对她不公平,对你也是消耗。”

      陆方晴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失焦,似乎在抗拒这些话语带来的冲击。“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向门口。

      酆知晏岿然不动地坐在原位,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枚设计简约、却集成生物监测与加密通讯功能的钛合金戒指,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把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方晴。”

      她停住,没有回头。

      “如果你真的把阿絮当朋友,就别再用你的痛苦‘困住’她。如果你只是”他顿了顿,选择一个更直白、或许也更伤人的说法,“只是想借助她的愧疚,让自己过得轻松些,你可以开个价。我给你,条件是从此以后,你远离她的生活。”

      他略微停顿,让冰冷的字句在空气中沉淀。

      “或者,我也可以用我的方式,让你明白,继续这样下去,对你、尤其是对你未来的职业生涯,绝无好处。”

      陆方晴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最终只是猛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咨询室门外,林清雅似乎早已料到,安静地等在那里。她没有多言,只是将《身体从未忘记》与《创伤与复原》两本精心挑选的书递到陆方晴手中。

      “陆小姐,如果有空,或许可以翻翻。”林清雅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不带评判的关怀。

      陆方晴此刻已无暇维持任何体面。她接过书,朝林清雅仓促地点了下头,便抱着它们,几乎是踉跄地冲出了这栋令人窒息的小楼。

      七月的阳光炙热刺眼,与方才室内的柔和静谧形成残酷对比。陆方晴抱着那两本书,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小腿传来清晰的酸胀感,她才恍然停下。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刚搬入不久、却已无比熟悉的家。

      打开门,将书随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她疲惫地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抬起头,环顾四周。与之前住处几乎一模一样的装修风格,同样舒适、同样有品味的家具和细节都是温南絮亲手为她挑选、布置的。她无法否认,和温南絮的友情,确实让她这个出身普通、全靠自己打拼的女孩,提前接触并习惯了另一种层面的生活便利和物质安全感。

      “或许,我真的应该离开。离开这里,也离开南絮。”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尖锐地冒出来,带着自我怀疑的刺痛。

      往里走时,不小心碰落了那两本书。她蹲下身去捡,目光恰好落在其中一本翻开的页面上,一个词组跳入眼帘:
      “幸存者愧疚”。

      她的手指顿住了。

      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她干脆就着蹲在玄关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翻阅起来。

      时间在字句间悄然流逝。当她终于合上书页,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似乎被梳理出了一些模糊的脉络,却又缠绕成更复杂的结。离开的冲动,暂时被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困惑所取代。

      周六下午,陆方晴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和一个地址:
      【速到温南絮家。】

      没有署名,号码陌生。但信息直接指向温南絮,而且是“家”这个私人地点。陆方晴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拿起包就冲了出去。

      赶到温南絮所住的「霄云里8号」顶层公寓门口时,她发现房门竟是虚掩着的。刚想推门而入,里面传出的激烈对话声让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是温南絮父亲,温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疲惫:
      “南絮!你真是疯了!” 怒意之下,是更深的无力。

      陆方晴屏住呼吸,停在门外。

      温豪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从愤怒转向一种近乎恳切的劝解:“你满京市打听打听!有谁敢、有谁会拒绝酆知晏的求婚?啊?”他重重叹了口气,“而且知晏那孩子哪里不好?永昼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财富榜前十是什么概念?抛开家世不谈,他本人,商场上是公认的杀伐果断、眼光精准,加入永昼八年,带着团队攻克了多少技术壁垒?生活上更是干干净净,除了你,这些年你见他身边有过别的女人吗?多少人家眼巴巴盼着能有这样的女婿!你,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还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门内一片沉默,温南絮似乎没有任何回应。

      “小絮!”温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父亲特有的痛心,“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能害你吗?你妈妈,你外婆要是还在,也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平安幸福啊!”

      这时,温南絮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伴随着崩溃的哭喊:“可是我不配!我不配拥有幸福!”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门板,也狠狠扎进门外陆方晴的心脏。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扶着墙的手指猛然收紧。

      温豪显然也愣住了,声音里满是惊痛:“傻孩子!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温南絮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自我厌弃,“酆知晏是很好,他太好了!我喜欢他,我愿意和他在一起,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让自己就这么幸福下去!爸爸。”她的哭声里是无尽的绝望和质问,“为什么那天活下来的是我?为什么不是方晴的爸爸妈妈?!为什么啊?!”

      门内传来沉闷的捶打声和温豪慌忙制止、拥抱安抚的声音。

      温南絮的哭诉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他为什么要喜欢我啊,方晴她还那么痛苦,每天都活在噩梦里。我凭什么?我凭什么可以获得幸福?!我凭什么结婚,去过什么美满人生?!”

      温豪紧紧抱着女儿,声音也哽咽了:“别这样,傻丫头,方晴那孩子心地善良,她也一定希望你能幸福。”

      “我知道!”温南絮用力打断父亲,带着一种偏执的决绝,“我知道她希望我好!可是我不配!既然是我代替陆叔叔和阿姨活了下来,我就应该代替他们照顾方晴一辈子!这是我的债!在我还清之前,在方晴好起来之前,在她得到幸福之前,我、不、配、拥、有、幸、福!”

      门内,是温豪心痛又无奈的叹息和持续的低语安慰。

      门外,陆方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幸存者愧疚。

      这个不久前刚在书上读到的词,此刻带着血淋淋的现实重量,轰然砸在她的认知之上。

      不是简单的友谊,不是普通的关心。而是沉重的、以自我惩罚和人生搁置为代价的“赎罪”?

      大脑一片轰鸣,几乎无法思考。近乎本能地,陆方晴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手指僵硬地输入了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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