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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疑窦(3) 小看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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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何副队长与小宋前往汪福林家中做进一步调查。
汪福林的妻子双眼红肿,但仍强打精神,接待了二人,当得知警方想了解汪福林在事故当天身体与精神方面的状态,四十出头的中年女子摇了摇头,眼里再度蓄满泪水。
“……我不知道,”她拿手掌边缘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道,“周六、周日,他原本是休息的,同我说好去找朋友搓麻将,教我不要等他……”
她偏过头去,肩膀耸动,说不出话来。
何副队长从旁边茶几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所以,你老公周六晚出门搓麻将,彻夜未归,你并不清楚他第二天周日去公司为老板开车时的状态如何?”
汪福林的妻子接过纸巾,胡乱印了印眼角的泪水,点点头。
“你知道他和哪些朋友一起搓麻将吗?”
汪妻提供两个名字与电话号码,“我只知道这两个人。”
何副队长又安慰她两句,便与小宋告辞,在临出门前,他忽又驻足,问:“你老公有没有什么不良生活习惯,或者基础疾病?”
汪妻微愕,旋即道:“他们这些给老板开车的,又不能喝酒,就是喜欢抽烟、搓搓麻将,这算不良习惯吗?基础疾病?三高算吗?”
何副队长与小宋从汪家出来,回身望一眼汪家所在的中档小区,问小宋:“你觉得他老婆说的话可信吗?”
小宋想一想,点点头,“她没必要撒谎罢?”
“如果调查结果认定司机全责呢?”何副队长上车。
小宋恍然大悟地“啊”一声,“您是说她可能为了推卸责任而隐瞒或者撒谎?”
“先核实一下,她提供的情况是否属实。”
何副队长和小宋分别向汪福林的两位牌友核实周六晚汪福林的行踪。
两人承认当晚和汪福林在雀皇棋牌室一起搓麻将。
“接下来该干什么?”何副队长问小宋。
“去查事故当天汪福林的行动轨迹?”小宋不太确定地答。
“错!”何副队长轻拍他肩膀,“去核实那两个人的证词。”
雀皇棋牌室的老板在看到何副队长二人的证件后,相当配合地提供周六前厅监控视频,并表示:“阿福林是我这里的常客,七月廿七号夜里厢他肯定没来过!什么?有人说他们那天夜里在我这里搓麻将?!瞎讲八讲!肯定没来过!”
监控录像证实他所言非虚,七月二十六日晚,汪福林的的确确未曾踏足棋牌室。
从雀皇棋牌室出来,小宋大为不解,“汪福林的牌友为什么要做伪证?”
“他可能有事情瞒着妻子,所以事先与朋友串通好,”何副队长推演,“教他们‘不管谁来问,都说我在同你们搓麻将’之类的话。”
又启发小宋,“男人有什么事要朋友帮忙瞒着老婆?”
“无非黄赌毒。”小宋跟上何副队长思路,言语犀利。
“走罢。”何副队长招呼小宋。
“去哪里?”小宋跟上。
“去查汪福林隐瞒妻子的秘密。”何副队长看一眼台风过后的水晶天,深觉太阳有些毒辣得过分。
正被同一片毒辣艳阳“关照”的,还有予陌。
她正跟在社区民警老萧和岳持默身后,一栋栋楼走访,进行反电信诈骗宣讲,请大家提高反诈意识,并诚邀居民们下载反诈软件。
当他们越来越接近垃圾箱房附近的楼栋,予陌到底忍不住,朝彼端遥望一眼,压低声音,问岳持默:“沈老师的房子,还有里面的一家一当,会怎么处理?”
那是一对绝望的父母,为寻找女儿所做的——在外人看来也许是徒劳的——不懈的努力。
走在两人前头的老萧正在擦汗,听见予陌的问题,停下脚步,“老沈的爱人已经失能,几乎不可能回来处理房产、财务,社区和我们派出所会看看能否联系上两人的亲属,若没有其他亲属,按《民法典》规定,刘阿姨百年后,两人遗产将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
“那在此之前呢?”予陌不敢想象那成山堆积的报刊杂志背后,承载着一对失独老人怎样的决心。
老萧回头,看着女孩子一双藏不住心事的眼,轻喟,“等老沈尸检结果出来,倘使没有什么问题,派出所和社区讨论一下,该如何处置,不会草草一扔了事。”
予陌在两位民警注视下,松了一口气,连脚步都轻松起来,不似方才的沉重。
老萧堕后一步,同岳持默并肩,走在予陌身后,低低声对岳持默道:“这孩子心里,只怕还压着这件事,你们年轻人更有共同话题,你做警民联系工作的时候,顺便开导、开导她。”
“好。”岳持默惜字如金。
老萧失笑,拍他肩膀,“你这不爱说话的性格,要想在社区开展工作,可是吃不开的哟!”
岳持默挑眉,被他一个“哟”字逗得露出一线笑意,又转瞬即逝。
老萧夸张地“哎”一声,“这就对了!社区工作,就是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多沟通,多交流,不要总板着一张脸,这不是你……”
他忽然顿住,挥挥手,“总之,这方面你要向小苏学习,你看她今天这一上午,跑了多少户人家?吃了多少闭门羹?你看她板过脸没有?”
前头予陌听见老萧提起自己,转过头来,“?”
岳持默只见穿着社区工作亮蓝色马甲的予陌一双小动物般毫无防备的眼落在他们身上,短发汗湿得搭毛小鸡一样贴在脑门上,面孔热得通红,看起来实在狼狈,但她一丝怨言也无。
“走罢,还剩没几家,争取上午完成。”岳持默三两步追上予陌,道。
老萧在两人身后微笑,随后表情慢慢变得严肃,注视着一辆警车从小区格栅围墙外飞驰而过。
小宋将车驶进苏河苑一期大门时,内心不是不震惊的。
何副队长与他一道,先后与汪福林的朋友面对面进行问询,两人在何副队长严肃告知其做伪证有干扰调查之嫌,根据情节轻重可能面临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时,不约而同地改了口。
朋友之一说:“阿福林在外头还另外有一个家,请我们几个朋友给他打掩护,他不回家的时候,大多都住在另一头,教我们万一有人问起来,就说他在和我们搓麻将。”
朋友之二说:“阿福林人都没有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所以我就没有提。提了,也只是让阿嫂伤心。唉……阿福林这个人,有钞票,讲义气,就是男女这点事情上,对大不起阿嫂。”
两人都承认,汪福林瞒着妻子,在外另找了一个女人,两人之间夫妻相称。
再问有没有二号阿嫂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朋友之一提供了电话,朋友之二提供了住址。
饶是警龄二十年,办案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何副队长,得知二号阿嫂的住址,都大为震撼地“啧”了一声。
汪福林与妻子的家,安在苏河苑二期,他与二号阿嫂的家,则安在苏河苑一期,一期与二期之间,仅一河一墙之隔,河上有桥,墙上有门,两个小区之间往来进出不可谓不方便。
兜兜转转一上午,最后还是回到苏河苑。
“汪福林胆子这么大?”小宋匪夷所思,“他就不怕被老婆发现?”
“苏河苑一期是回迁房,二期是商品房,两边的规划明显不同,二期的绿化覆盖率明显高于一期,车开进去,仿佛开进城市森林。反观一期,房多树少,人员密集。”
“司机收入这么高吗?”小宋好奇,“能让他在苏河苑二期有一套房的同时,还能在一期另外再安一个家?”
“这要见过‘二号阿嫂’,才能知道了。”何副队长意味深长地说。
来给二人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出头年纪的女子,眼圈微红,但尚不至于失态,在二人表明身份和来意后,请两人进门。
“方黎是罢?看起来,你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何副队长一边打量这不算大的两室一厅的布局,一边问。
“阿汪的朋友给我打过电话了。”她大方承认,又给两人用一次性水杯倒了水,“请坐。”
她态度大方,虽然面有悲色,却还能平静待客。
“你和汪福林,是什么关系?”何副队长在客厅沙发上落座,拿起摆在一旁茶几上一双男女合影的相框看了看,又放回去。
方黎苦笑,“虽然阿汪叫我‘老婆’,我叫他‘老公’,但其实我不过是他在外面轧的姘头。”
她坦诚得教小宋吃惊,做记录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核实一下,二十六日晚至二十七日早晨,汪福林的行踪。”何副队长并没有就两人之间的关系追问下去,转而问起汪福林。
“二十六号晚上——”她侧头想一想,“他下班回来,接了我,我们一道在商场吃了晚饭,然后看了一场电影,就是最近很火的那部国产动画电影。”
据方黎回忆,看完电影,已经十点多,他们驱车回家,洗漱完将近十一点,汪福林缠着她闹到快一点,才倒头睡了。二十七号早晨六点,汪福林接到秘书电话,说需要他临时加班,他就起床赶往老板住所。
“他当时什么反应?”何副队长引导她回忆。
“一开始有些不高兴,抱怨了几句,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还对我说,等他把老板送走,能好好休息几天,到时带我出去玩。”方黎的眼里,终于蓄了泪,“谁能想到……”
她偏过头去,望着两人的合影,默默垂泪。
“送走?”小宋对这两个字感到疑惑。
“我听阿汪的意思,是老板忽然要出差,他得送她去机场。”
“他出门前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表现?”何副队长继续问道。
方黎认真回想了一下那个她与汪福林从此生离死别的早晨,每一个细节,都再寻常不过。
“他有点鼻塞,”她含泪忆起汪福林嘀咕公司里冷气开得太足,好多人感冒,他也不幸中招云云,“这大概是那天早晨,唯一的不同寻常之处罢。”
何副队长见问不出更多来,与小宋起身告辞。
当两人一起走出门廊,小宋回望身后小高层略显逼仄的楼道,问:“副队,你说,她知道汪福林的另一个家就在旁边苏河苑二期吗?”
亦或,汪福林的妻子,知不知道,丈夫就在隔壁苏河苑一期与人姘居?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何副队长从来不小看女人。
以他二十多年从警经历总结出来的经验,小看女人,往往要栽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