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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相逢 三年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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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姐姐……姐姐……姐姐……”
“哎,醒醒,醒醒!别睡了!”
“……回家……我要回家……吃团子……”
“醒醒!醒醒!”
耳边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吵了,星远渐渐地心生烦躁,也就缓缓地睁开眼来。眼前出现了一团黑影……什么都看不清……她努力地睁开,更用力一点,那人好像渐渐地清晰了一点,她看见了一双似乎不太一样的瞳孔,一只是蓝的,一只泛着纯黑。
这是人吗?还是狗?
她又晕了过去。
十二金这次掐着星远的人中,狠狠地将人掐醒。
“啊,啊啊啊……疼……”星远转出一口长气,这回终于醒了过来。
她先是震惊地看了一眼这眼前异瞳男子,认出了这是那晚偷袭他们的龙真头领;随后又是疑惑地扫着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间低矮的帐子,几十根细木杆撑起圆穹顶,她躺在腥味甚浓的地毡上,矮桌胡乱地摆在她的手边;而眼前的男子,靠在铁炉旁边,两条腿无力地瘫着。
“这,这是哪?”星远轻声问,“我怎么跟你在一块?”
那男人一摊双手,半身倚在炉边,无力地说:“我怎么知道,是你把我带到这来的,我才醒。”
什么?是我?
迷失的记忆缓缓地归来,星远忽然想起来了,确实是她——山崩地裂的时候,那匹马载着他俩同时掉入了断崖下,她疼得忍不住大喊大叫,身上还在被烈焰灼烧——
一股剧痛忽然袭来,她艰难地抬起头,瞅了眼自己的下半身,自己的左边侧身,从胳膊到大腿正溢出一股恶臭,盔甲被烧成了黑灰黏在模糊的烂肉上,惨不忍睹。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星远颤抖着身子,继续回想——她被砸到了马上,也有可能是砸到了眼前这人身上,总之径直晕了过去,当时还不断有引爆的巨响。她醒来时,发现全身都被石头埋着,那几块石头恰好相互支撑,给下方的她留出了一点地方,未直接将她活生生砸死。
她头晕眼花,但还是太想活下去。有人似乎在死死地掐着着自己的胳膊,她双眼肿胀里面全是石灰,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便干脆背着那人一起,爬出石头缝,爬出被炸的到处都是的巨石,爬上仍在余火不断燃烧的草原,爬过无数人的尸体,然后爬到了一处帐子前,她闻到了奶香味。
她以为到家了。
小时候爹娘总会起的很早,去城外买新鲜的羊奶回来给她喝,正是这个味道。
于是她爬了进去,然后就躺在地上、彻底安睡了。
听完后,十二金,也正是龙真铁骑的副汗,那晚率先行军袭击他们的草原头领,不得不感慨一声,“真是死里逃生,天不亡我!”
谁能想到一个快死的人,还能有这样的力气和心志!
他本就旷达豪迈,更何况如此大难还能不死。尽管两个人当下情况都相当惨烈——金十二双腿全断,从额头到双足,全是大大小小的烧伤;星远烧的是侧身,半身不能挪动,淌的四周全是脓血;二人也不知道究竟昏睡了多少天,但这些天水米未进、体力早就耗到了极致。
但十二金依旧心宽,自信自己绝不会如此草草死去。
“你,小子,”他到底是个副汗,张口便将人安排得清楚明白,“你再撑一口气,过来背负起我,我们出去弄点吃的来!”
“……那为何要背着你,我自己不能出去吗?”
“抛下我,你也活不了。”
“既然活不了,我还不如先送你上西天。”
星远撑起未烧到的那边胳膊,想要起身,却头晕目眩的,她忽然觉得好冷,似乎如坠冰窖,一只胳膊再也支撑不住,她又重重地摔到地上,阖眼昏睡了过去。
“哎,小子!”金十二伸出手,摸了把星愿额头,才明白,“这是发高热了呀。”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星远从未清醒过。于是换成十二金救她。
这位副汗倒也真是强悍无比,腿全断,他便撑着两边胳膊挪至帐外,用身上的皮袍一角,接一点雨水,喂到昏迷不醒的星远嘴里;
这地方也不知道垂死之际的星远究竟是怎么找到的,荒芜人烟,帐篷估计也只是牧户放牛羊时临时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一切觅食都得靠自己,庆幸金十二的双手还能动弹,他从地上捡了点尖头石子,时不时能打点云雀或者角百灵鸟下来。
拔毛、生吞,星远晕睡着,也能下意识地吃点血肉进去。
但这样每日只靠点雨水和鸟肉充饥,谁也支撑不住,更何况两个重伤的人?
一天天的,星远都从未清醒过,十二金也逐渐地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原来他总在想,他的座下怎么无人来寻自己?
如今过的时日越来越模糊,他只一个劲地喊:“哎,小子!换你醒来了……我,我要睡着了……”
在某一日的晚上,头一歪,他那强有力的双臂忽然失去了一切力量,倒地昏死过去。
如果不是月皎那晚忽然发了疯似地跑出京城、跑向甘州,这两个本该建造一番宏图伟业的战神,都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废弃已久、无人问津的帐子中。
但是月皎来了!
十一皇子带着她上了祁山,那是她从未走过的、一条比通天还难的路,郑老头几十次将踏空坠崖的她拎起,她慌乱地跑在苍茫又混乱的草原上,沿着乌巴河底,沿着那场火势蔓延的地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一个帐子一个帐子地寻。
终于在她的妹妹即将永远地堕入意识深渊之际,她找到了她。
月皎哭了很久,跪在粗糙的地毡上,她解开星远身上的那层血衣,一边细致地处理那些狰狞的伤口,一边忍不住痛哭。
三年未见,才仅仅三年,她的小人,她的小妹妹,怎么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数不清的伤疤,新伤下面藏着旧伤,淤青裹着血痕,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糙裂黧黑,整张小脸瘦到只剩下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还紧紧地闭着,不让她看见一丝生气。
她与十一是分两路寻的,十一仍守在乌巴河底,带着人挖那些被埋在地下的飞云骑,找到星远后,她立马让郑老头去报信——
“郑叔,快,快去告诉十一王爷,让他无论如何,带个大夫过来!”
十一知道后,连夜拍马赶了过来,他带的还不是寻常大夫,据他说是一位姓千的神医。
月皎不知道自己被东宫差点处死的那一天,也是千神医救的她。
她扑在地上,跪着说哭着说自己弟弟快死了,求他救救她!
“姑娘怎么能跪我,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千神医赶忙扶起她,连番温和地安抚道,“老夫一定竭尽全力,请姑娘务必安心。你刚刚给他用了什么药?”
月皎于是一一说来:“我给她喂了两粒九禾穗吊住了她最后一颗气。又给她过水擦了一遍,再用生肌玉红膏将她身上的烫伤涂上,但她始终在高烧,也喂不进一点水。“
“高热是好事,高热说明此人体内气尚未断,”千神医快步走向前去,星远已经被月皎搬到了帐子里唯一的一张塌上,而十一自拍马赶来后,就疯了一般冲了进来。
进来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蹲在榻边,默不作声地望着星远,他脸色惨白。
“殿下,烦请让一下。”
十一这才木然地移开位置,月皎垂首望了他一眼。
千神医一把上脉,便震惊地望向月皎,此时帐内只有他们三人,连郑老头都只蹲在了外面,细瞧十一方才的反应,月皎觉得也无需再瞒,低声说:“是的,她是女子。”
果然说完之后,她余光瞧向十一,他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悸动神色。
“女子……女子竟然能行军打仗,难怪能撑到现在,”千神医喃喃地说,“果然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一切终究还看自身根本。”
他打开随身的药箱,针囊摊开,便快速地在星远几大穴口上施针布药,金科圣手果然名不虚传,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星远那油尽灯枯的脸上逐渐出现了一丝血色,守在旁边的月皎,这才稍稍定神。
此时天边已有了新一日的崭新晨光,千神医专注地施救星远,她便分出一点心力,也给金十二喂水涂药。
“一个龙真人,救什么?!”十一难掩暴戾,“不如一剑杀了!”
“不,殿下,这不是一个普通龙真人,”月皎静静地说,“您过来瞧下他的眼睛就明白了。”
十二金——龙真副汗,龙真铁骑的下一任接班人,是远近有名的天生异瞳。
十一果然转过身来,翻开眼皮瞧了人一眼,他诧异至极:“那天出现在断崖边的,居然是十二金。”
“听闻十二金一向喜欢冲在战场的最前头,连夜赶来,突然一击,确实是他的作风。”
“若是十二金,那更不能留了。”十一低头打量着。
“不,死了一个副汗,还会再来一个,草原上能打仗的人很多,但是留下十二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是寻常莽撞的草原汗王。"
十一又看向月皎,从前两人只见过一面,但这次同行上山相处时间甚长,他一直隐隐觉得她像一人,可又说不出那人是谁。
如今,他知道了。
“许大人也到甘州了,如今正在平西王府,和王爷商议接下来的事情。”十一轻声说。
汤勺喂水的手顿了一秒,月皎说:“哦,那也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