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十一 星远侧头望 ...
-
大景和龙真的争斗已经持续了上百年,在这百年的史书长河中,几乎全部都是——龙真攻,大景守。
龙真想要逐鹿中原,最大的阻碍并不是甘州卫强悍,而是中原实在太大、京城实在太远、而他们人马又太少。
所以能守住祁山这条界线,拦住龙真铁骑下山的步伐,对于景朝来说,已经是大胜。
但这一次,却要去草原上抢银矿,星远一直觉得这事荒诞得很——大景能守住便不错了,能不能不要自寻死路?
然而过了前一关之后的她,同其余四十十余位飞云骑精锐,在平西王的帐前,亲自听平西王安排部署时,她忽然觉得——或许还真的可以一试。
朝堂之上最顶级的智囊团想出来的法子,还真是别出心裁——强攻是万万不行,恐怕爬上祁山人手折损就得过半;
只能智取,那在龙真人的眼皮子底下如何智取?
那就是,也变成龙真人。
将国与国的战斗变成部落之争。正好乌巴然已经全迁走,他们要化成新迁移的部落安在此处。
但这计划中也有很多粗糙的部分——比如说他们和龙真人长得一点也不一样,一眼便能看出是中原人;比如他们不懂龙真语;他们安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挖矿,未免也显得太另有居心。
现在无人知晓那矿有多大,若是小矿,几十人几月或许可以挖完;若是大矿,那将是持续几代人的采挖,他们在草原之上如何守得住?
又要如何运至山下?
面对着下方几十双如履薄冰的眼神,平西王极为坦率地说:“兄弟们,这场战,一年时间也只能准备这么多了,春夏水草逐渐丰茂,再过几月便是迁徙的最好时机,再等又是一年。本王知晓你们心下不安,但此时此刻,你们必须替本王,替大景,替这天下的黎民苍生先行一步!”
几十人瞬间心潮澎湃,齐齐跪地喊道:“是,王爷!”
平西王那双老成的眼睛,正郑重地滑过每一个人的双眼,与每一人对视:“你们是飞云骑的精锐,也都是本王的亲兵,本王向你们承诺,绝对不会将你们丢在草原之上不管不顾,哪怕将来朝堂之上有其他的声音,但本王,一定会护你们周全!”
“多谢王爷!”
在震耳欲聋的高喊声中,星远那颗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她知道,平西王说的是真的,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接下来便是详细谋划,他们这支先行军,代号鹰隼,由李玉领队,分为五支小哨,分别从不同的方向上祁山,上山之后,各自扮成龙真人,再向乌巴然靠近。星远领其中的第二哨,董永明领第四哨,二人将分别从曾经的那条商道、和距离商道最近的一条野道进山。
出乎意料的是,平西王点名让星远做李玉的副手——若李玉出现任何意外,将由星远接手,鹰隼五哨必须听从星远指挥。
这几十人中,林星远和董永明入飞云骑的时间最短,资历最弱,年纪更是最轻,却能一跃而上在此任务中担任副手和哨长,不仅众人,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诧异。
李玉率领的二哨最先出发,十日之后,二哨才能出发,接着才是三哨,等待的日子里,所有人均未回到飞云骑训练,而是在满城一个废弃的老宅中,日日练习龙真话。
大家都在一起,日以继夜地加练,星远能明显感觉到那群原本把她和董永明当小弟的将士们,总有好奇打量的目光投向他们。
她生性要强,很难像傻子董永明那样对这种目光视若无睹,只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到最好!
二哨出发的前夜,星远辗转难眠,如今她已是哨长,也有了一个单独的小屋休息。她这间房是东偏角的倒数第二间,窗外正对着院子,总能听见外面杂乱的水草中传来的蛙鸣鸟叫。
她强行闭着眼睛装听不见,却忽然眉梢一动——在一群呱呱乱叫的蛙鸣中,她怎么听见窗户开了?
拿剑,翻身,睁眼,打开床帐。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盯着月色下的来人,她全懵了。
“小矮子,你长大了呀!”剑眉星目的男子趴在窗上,笑意深深地望着她。
是十一皇子。
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十一王爷了。
“主子,你轻点……踩死我了呀……”窗下又传来王德然那小太监轻轻的呼气声。
看来就算成了亲王,也还是只有王德然这位小跟班呀。星远瞬间笑眯了眼。
随后,星远带着这尊贵的王爷翻墙、踏上屋顶,在接连一片的老宅中挑了个远离鹰隼的屋脊坐下,自上次勤政殿遥遥一眼后,两个人已经两年未见。
乍见之下,十一盯着星远笑,却什么也不说。
“笑什么笑?笑得我心里都发毛……”星远挠挠头,坦率地说。
这也不知道戳中了十一哪根笑穴,竟趴在瓦块上放肆地大笑出来,然后才说了此番为何前来。
星远这才知道,原来他又被派到了甘州督军——他知道这督的是什么军,皇上上个月曾特意招他觐见,与他直言银矿一事,并告诉他平西王恐生不悦,令他务必从旁观察平西王一切动静,再详细回禀。
他心里也清楚,甘州遍地都是眼线,皇上哪里需要他一个皇子的情报,不过是明面上想给平西王脸色瞧罢了。
不过这恰好是他最需要的位置。
“平西王何止是不悦,”星远想起那一次在王府的书房平西王的反应,心里仍有些发怵,“最开始知晓时,他差点将桌子都掀翻了。”
“是啊,但这事,皇上势在必行,哪怕只有出几千两银子,皇上也会想要一试。国库的空虚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再拖下去,只怕会亡国。”
星远想起平西王当时说的话,“让那群贪官污吏少贪些,让宫里省检些,不行吗?”
“没那么简单,你可知去年许燕平在西南杀了一片贪官,为何会突然去西南呢?源头正是那一次,从西南运来的军草缺斤少两。咱们想出的自以为顶好法子,终究瞒不过锦衣卫。锦衣卫顺着那批粮草倒查,才查出西南已经成了西南总督的天下,仅西南总督一人,就贪了西南直隶将近三分之一的税收。许燕平不仅动手杀了他,还直接清空了西南将近一半的官职。但那又如何呢?新的这一批人,现在不敢贪,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忍不住贪腐。至于天家……”
十一忍不住轻笑一声,说得直白,“若不用大把的银子渡个金身,民间的仰望从何而来?若不能挥霍无度,天家又为何要守着这天下?”
星远侧头望着十一,觉得眼前人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少年,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有些张扬高傲的面容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他更沉静,眼神也变得更加老练,就像一把原本生性张扬的宝剑炼成之后,自己居然安心回到了剑鞘中,只等有缘人拔起的那一刻。
“十一,你也长大了。”星远感慨道。
“没你长得多,”十一侧头也看着她,认真地盯着她清澈流转的眉眼,“不过似乎也只是个子高了,其余也没变。”
这眼神……星远不知怎么的,只觉得有些不习惯,挪开了眼,只假意盯着夜空中的繁星。
“此去必然凶险万分,你千万要小心。”十一叮嘱道,“但好在这次是朝中力推,平西王虽然不甘但必然也不会对你们这群人使绊子,危险全在龙真。记住,打不过就跑,千万别逞强。”
“放心,”星远咧嘴一笑,“我可不是当初那个莽撞小子了。”
十一又笑说:“现在虽然匆忙,但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了。草原上也有不少锦衣卫,想来许燕平私底下没少使力气,从去年末开始,龙真铁骑分成两派,也在内斗,如今正在西边的草原上打得正酣。”
祁山天险在此,草原上的消息很少会传回甘州,星远闻此消息顿时眼前一亮。
“那真是太好了。甘州也暂且不用担忧铁骑突袭了!”
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眸在深夜里也难掩光彩夺目,十一忽然轻咳了声,转过头,他有些贸然地提起一事,“你可知,这一年来,许燕平的身边忽然多了个女人?”
星远微怔,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他有个女人不正常吗?”
“那女子,我偶然见过一次,”十一静静地说,“她眼睛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是月皎!!
“她,我亲姐是……是在许府当侍女来着!”星远急忙说道。
“原来是你姐姐,难怪了……”心中困惑终于解了,十一还以为这世上真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人,“你那姐姐可绝对不是什么侍女,许燕平极为看重她。京中有传闻,说你姐姐并不住在许府,反而住在许燕平的私宅,为了她,许燕平还特意将正牌的许夫人赶回了娘家。”
胸膛渐渐地忍不住剧烈起伏,夜黑露重,若不是在屋顶之上,星远必定要毛毛躁躁地四处踱步。
月皎怎么会和许燕平在一起?许燕平大她这么多,又手段狠毒,她会不会吃亏?她是自愿的吗?
怎么这么多信里,她一个字也未提这事呢?!
越想越心急,星远猛地站直了身子,她想回去写信——
却被一直注视着她的十一皇子笑着一把拉住——
“别急了!你全然没听见我之前说了什么吗——许燕平极为看重她。你姐姐一时半会不会有事的,反而她在许燕平面前得力,对你总有好处。”
他欲言又止,但星远看他一眼便知道他的意思,她忽然明白,为何她是会成为鹰隼的副将了……
“朝中人人都知道我姐姐和许燕平?”
“那倒不是,这是最奇怪的地方……我自从见过一面你姐姐后,就着意打听过,但只听说她曾是秀女,从苏州民间选上来的,但无人知晓她的家底,更别提知道她还有个你在甘州。但奇怪的是,”十一轻蹙眉梢,“平西王居然知道。”
今日午后,十一刚到甘州卫的军营,平西王便见了他,寒暄问候之后,二人简单聊了聊京城中的局势,平西王忽然看起来不甚在意地问他,“听说许燕平最近艳福不浅,收了个侍女?你见过吗,长得什么样子呀,有没有让你想起谁?”
他这问法也太刻意,十一心里明镜似的,不过面上当然装傻,“真的吗?小侄怎么没听说过。”
平西王的耳目并不灵敏,这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星远声音干巴巴的,“那是因为我曾经见过一次许燕平,王爷当时也在,许燕平说过我姐姐在他府中当差。”
“难怪了。”十一摸着下颌思索道,“那其它的,自是许燕平刻意抹去了,不让旁人将你和她关联起来。”
“为何要这么做?也太麻烦了吧。我和姐姐,”星远诧异地反问,“……难道很重要吗?”
“我也想不明白……不过,你姐在许燕平那儿,应该真的重要。”
回想起那日偶然碰见的场景,那天不仅有他,还有太子和小郡主。然而郡主不停哭闹,但偏偏跟那个女子很投缘,女子抱上之后哭声才渐渐小了,侧妃和奶娘想接手小郡主都不愿意,于是便一直由她抱着,男人们虽然一直在另一侧闲聊,但许燕平总是会毫不顾忌地往那边看去,问她手酸吗?
手酸吗?
十一觉得这样的话从许燕平口中说出,简直像活见了鬼。
回想那女子巧笑嫣然,是个在京城中也难得一见的美人坯子。
夜色下,十一认真地盯着眼前人,从眼睛扫到唇峰,趁着月光,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痒难耐:“小矮子,等你归来,你也扮一身女装给我瞧瞧,可好?”
“好个屁!”星远粗气粗气地说,“我穿那玩意做什么?”
“……”十一耐下性子说,“你不要动辄如此粗鄙,你也是个女子啊。”
“滚蛋,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星远的心思仍在月皎身上,拉着十一追问,“你快跟我说说,我是如何见到我姐姐的?她怎么就跟许燕平在一起了呢?”
还是这样急噪,十一忍不住笑了,便从头说来。
那是在二月末三月初的时侯。寒冬刚过,京城中不少人都喜欢去妙法寺里烧香拜佛,十一被自己的六哥拉着,也混在百姓中亲自爬上了妙法寺。
六王与他,皆是从未被重视过,但近期逐渐在朝堂之上有了身影的皇子,所以在一年之始,烧香拜佛、爬山踏青,确实有助于他们一扫过去多年的颓唐。
爬到一半,他们偶遇了太子殿下,太子一身常服,同萧侧妃一起,抱着个玉雪可爱的奶娃娃,身旁只有奶娘和两个侍卫跟着,太子全程竟亲自抱着小孩——“郡主一出身就多受宠爱,去妙法寺为幼儿祈福也算是京城老百姓的一个习俗。”
本来老六和十一都想装作未曾遇见,各拜各的。无奈太子一群人抱着个孩子走得太慢,可妙法寺的台阶窄小,想要越过他们不被发现实无可能。于是便上前行礼,兄弟几人只能同行。
下山时,太子指了条后山上的小道,说不要扰民、我们从小道下山。
正是在那条蜿蜒曲折的石子小道上,没走几步便遇见一个转弯,被树叶挡着,众人还未见到人,便听见了下方传来的朗朗笑声。
“我早说我能爬上来吧!”
“是,月儿最厉害了。”
十一正想和六哥感慨,果然这春日到了,城中两情相悦的男女都纷纷出来踏青了。结果再往前一步,就直接撞见了许燕平。
在朝堂之外能碰见许燕平,本身就是极为罕见;然而他们居然撞见了孑然一身多年的许燕平,居然还极为温柔地牵着个女子?
连太子都吓了一大跳,下方的两人从容行礼,他赶忙将孩子放到侧妃怀中,小跑走下几层台阶,将许燕平亲自扶了起来。
太子在许燕平面前,似乎总有些不自然,十一觉得那应该是去年差点废了太子妃的缘故。小郡主当时正在哭闹,这一行人便随便找了个亭子坐下,许燕平带来的女子陪着萧侧妃哄孩子,他们便和许燕平坐在一起闲聊,等到小郡主沉沉睡去,他们才各走各路。
“……这就完了?我姐姐呢,我姐姐就哄孩子了吗?”
“我盯着一个女子看像什么?不过你姐姐长得真的很像你,太像了……”
“一母同胎,当然像呀!”
其实十一皇子说了虚词。
当时台阶上,他目光从许燕平身上,只是随意往后一扫,然而落在月皎身上的那一刻,便再也无法挪开。
他抿住鼻息,一瞬间目瞪口呆。
是许燕平极度不悦地咳了一声,太子和六哥又赶忙拍了他胳膊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在收住那双如此熟悉的眼睛投过来几个探寻的眼神后,他失神地挪回了目光。
亭台之上,坐着的几人闲聊,他却总忍不住,将眼睛往另一边瞄去。
几人分开之后,六哥还搭着他的肩膀打趣道:“小十一啊,平时怎么也看不出你如此急色啊。那女子模样是相当俊俏,但那是许燕平的女人,你一个劲看什么呢?”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看她,其实,他只是在看另一个人罢了。
而那另一个人,就在自己的眼前。
她正因为自己带来的消息而气恼不已,挠着头,抠着手,想不通时,就像个孩子一样率真地抓着自己的乌发。
可十一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他确实已经长大了。
“星远……”
“嗯?”
他忽然伸手,紧紧地抱她入怀,“一定要平安归来。”
“他娘的,净说这种废话!”星远用力挣开了那个满含深情的怀抱,“热死了,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