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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漫雨楼 逼得许燕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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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伤势渐好,月皎每日大部分时辰,都在院子里摆弄她的桂花酒。
不是挑挑拣拣金桂花蕊,就是掐枝去根的,漫雨楼没有任何一个下人,所以七七八八的活都得自己来做,趁着天好,酒坛她也洗了好几个。
许燕平却觉得她洗的不干净,又重新洗了几遍;又在她晒了一遍的金桂之后,重新挑选了一遍。
看着许燕平居然会一脸认真地做这些杂活,月皎觉得这跟那个在传说中呼风唤雨、神挡杀神的权臣也着实太不一样。
不仅如此,他竟然还会拉风箱烧柴做饭。原先他是不用做这些的,但如今月皎在这,三餐都让杨兴送难免耽误时间——他不想月皎每次都吃半冷或者温食,于是只要他在,便自己做。
月皎当然不好意思,每次都抢过来自己做,然而她每次不是烧糊了饭便是放多了盐,她洗的菜也不好,每次许燕平嘴上不说什么,但她干完活后,他都会默默地重新去洗一遍。
“你看起来如此贤良淑德,竟然一点家事不会做?”许燕平曾问过一次。
月皎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只挠挠头说,在家时母亲手脚麻利,要干活时也只会吩咐父亲干活;父亲偶有抱怨责骂,但她和小弟挤眉弄眼的,就糊弄过去了。
“你父母很好。”许燕平当时沉声说。
之后,许燕平便再也不让她做这些琐事,他上朝或者在镇抚司时,会安排一位侍女进来照顾月皎。
但是他大概真的不喜见到外人,只要他一回来,就会立刻差那位侍女离开。
只有他们二人时,他也说不上健谈,很多时候都只是静静地听月皎说,但月皎每日其实也没什么新鲜事,唯一能接触到的只有沉默的侍女和又聋又瞎的疯老头,但她偏偏就是能把每件小事说得生动有趣,许燕平经常听着听着,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月皎每每都会大惊小怪:“终于逗笑了许大人,可真是累死小女子。”
随着相处时日渐长,二人的日常,也逐渐变得轻松随意。唯独有一点许燕平非常不满意——月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经常隔三岔五偷偷亲近他。
有时候是刚起床,穿好朝服的他正欲出门,月皎突然笑着地跑出厢房,踮起脚在他颊边留下一个轻轻的唇印;有时候是二人做饭时;有时候是说话说到一半,只不过相距稍微近些,月皎的眼神便开始变得不对劲。
若他生气,月皎的小脸便瞬间委屈巴巴的,然后说些诓语——“那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若他只是严肃,月皎就会讪笑着,“就是忍不住嘛,许大人大人有大量……”
若他稍露无奈,月皎便立马得寸进尺,会雀跃着在另一边落下一吻。
逼得许燕平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亲她的,他面无表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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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漫雨楼外最后几束枫叶被勤于练功的独眼瞎子扫腿弹起,卷入宅内时,月皎伸出手,接到了廊下飘来的一片完整的雪花。
她仰起头,对着东边那扇虚掩着的门说:“燕平,今日又下雪啦!”
“后山的雪估计够厚了,你去多穿些,月儿,”待在屋中的许燕平回道,“等会我看完手里的东西就可以去。”
“好!”
整整三个多月,除了偶尔许燕平陪着她出去走走,她都一直未独自走出漫雨楼半步。
前些日子,他问她为何不出门。
月皎老实地说:“我怕被太子和皇后抓住。”
萧月影还有一个多月便要临盆,也就说皇后和太子终究还是留下了这个孩子。
月皎真是越发看不懂了,没想到皇后也陪着太子发疯,但既然这事还未东窗事发,太子的地位还稳固,她就得当好缩头乌龟,绝对不能轻易被捉了去。
“没事,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
“为何?”
许燕平却怎么也不愿意说下去,只是话头一转:“你只要出门时带上郑老头,宫里那群废物哪怕有百人之数,也绝不可能伤了你。”
“可是,我不出去不是更好吗?郑叔再厉害,但刀剑终究无眼,万一一不小心就伤着我呢?”
“……说的也有道理。”
但这一宅子的天地还是太小,许燕平怕她闷坏,虽然到了年底越发忙碌,但也经常提出陪她出去走走。
这不,从前夜山上开始落雪时,二人就说等到雪厚时,要去后山赏雪。
漫雨楼位于山脚下,远离京城,后面靠着的,便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野山。北方山体凋敝,不像南方四季都有些常青绿树,但只要莹白的雪花一盖上,凋敝便成了苍山负雪、银裹大地。
苏州城很少会落这么大的雪,而去年这个时侯,月皎在许府里忙得脚不沾地,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悠闲的时刻,还能静静地欣赏这样银装素裹的壮丽美景。
更想不到,陪在她身边的人,会是许燕平。
走到半山腰时,许燕平笑她:“别一个劲说话了,留点力气吧,省得又爬不上去。”
他们前几日刚来爬过一次,爬到大半,月皎这四体不勤的人便累得气喘吁吁,无论许燕平说什么,她都不肯再往上去。
“不,今日我便是手脚并用,也一定肯定能上去。”月皎莹白的脸上带着盈盈的喜气,“上面有块空地,等会咱们去打会雪球吧?”
“小孩子玩的,我才不玩。”许大人言语中很是嫌弃。
但没过一会,他不仅得玩,还得认真地玩。
月皎当真没有任何游艺的天赋,平地上跑着都能将自己跑摔,幸好地上已经满是松软的雪花,而许燕平随意捏起一个雪球仍过去,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月皎,又被砸到了雪地里。
去扶她的时侯,许燕平忍俊不禁:“你上次说的很对,你和你弟在娘胎里,你只长了脑子,剩余的全被你弟抢了去。”
月皎已经笑得快要上气不接下气——
“重新再来!等会你不要动嘛,难不成,这样我就还砸不到你吗?”
“谁家打雪球是这样打的?”
“我和我小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打的!”
“……”
于是许燕平当真只能站着不动,但只要一旦几米开外,许燕平哪怕纹丝未动,月皎奋力扬起的雪球,也只能在空中落下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他的靴子前。
“哈哈哈哈哈哈。”
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下,二人在雪地里笑得前仰后合,一时满眼满心皆只有眼前人,浑然忘却天地之所在。
“燕平?”
直至一个熟悉的耆老之声响起,二人独处的静谧才被打破。
许燕平下意识转过头去,见到来人便缓缓地敛起笑意,月皎往后瞧一眼,也看见了那两人,她心里一惊——
是陈衡,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二人轮廓相似,皆有一双温和的眼睛。
“中堂大人。”许燕平微微弯腰、拱手行礼道。
老中堂笑着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满目慈祥;陈衡也随之向他行礼:“许大人。”陈衡往后一探,对着月皎咧嘴一笑,“我还以为林姑娘去山海关了呢。”
月皎赶忙走上前,抖干净大氅上落下的雪花,屈膝向二人行礼,她站在许燕平身后,除了问好后什么都没说,只略带腼腆地笑着。
说什么亦是无用,她与许燕平方才亲密无间,这二人肯定看在了眼里。
老中堂父子俩都是聪明人,倒没有多问他二人关系,只是寒暄了几句后,老中堂突然说:“燕平,也许久未曾见到你了,不如去我家中略坐片刻吧?”
月皎往他们二人来的方向偷偷瞅一眼,那是另一条下山的路——原来许燕平和老中堂,竟然住同一片山中。
许燕平回道:“那当然是好,但是雪中路难行,请容燕平,先送这小女子回去。”
“林姑娘我也有幸听衡儿提过,”老中堂笑着望向月皎一眼,“真是个灵气十足的姑娘,燕平,你倒真是好福气。”他对着月皎说,“林姑娘,不如你与燕平同去吧?寒舍虽简陋,但也有一杯热茶,那可是今春最好的几株嫩茶了。”
月皎有些愣住,她不自觉看向许燕平——许燕平便替她接道:“那叨扰中堂大人了。”
原本老中堂和许燕平走在前面,月皎和陈衡便自觉落在了后头,可是许燕平忽然伸出一只手牵住月皎,将她拉到自己身旁,低声问她:“冷吗?"
“不冷。”月皎摇摇头。
往前走的时侯,她侧头望了一眼陈衡,陈衡那白净的脸上带着揶揄含笑,又有几丝欣喜祝福,分明是在恭贺她居然能获得许燕平青睐。
月皎也不好意思地笑着。转过头来,笑容还未淡去,可心中疑惑却甚浓——倒还真看不出来陈衡到底知情?难不成,太子没告诉他她知道内情吗?
她不知道的是,她一转头,那文弱书生便瞬间变了脸色。
盯着前面二人毫不顾忌、在雪中一直相牵的双手,陈衡暗自磨紧了后槽牙。
老中堂住的地方,是一处极为普通的农宅,黄泥堆砌而成,院墙边还放了些农具,里面圈养了条黑狗。见他们四人进来,黑狗狂奔向月皎,冲着她一人狂吠,倒真是吓了月皎一跳。
许燕平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温声说:“别怕,它不咬人。”
陈衡赶紧走向前来,呵斥黑狗离开,那狗听到主人声音,便温顺地趴在雪地里,只是狗头,居然往许燕平的腿窝上蹭了蹭。
月皎一脸惊奇,只见许燕平也蹲身下去,摸了把黑狗的长毛,笑说:“大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英勇。”
老中堂幽幽叹一口气:“它也老了,你看,年初后腿差点被山里的几条野狗咬断。”
月皎往后看去,那条摊在外面的腿确实有几分突兀的弯曲。
“也寻常,世间万物,哪有不老的。”许燕平收起笑容,又站了起来。
月皎在后,静静地望着这几人。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老中堂对许燕平有知遇之恩,虽说皇上确实一直宠信许燕平,但他想要强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掌管这偌大的锦衣卫,那也实在不是易事。但是加上老中堂的鼎力支持,那可就不难了。
老中堂当时在朝中声名赫赫,一度能排在大景的战神——平西王前头,而且不像对后来居上的许燕平,平西王对老中堂,那也是十足敬重。
永宁十一年,许燕平动手杀了当朝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因为查出了巨额贪污,然后杀完不久,就有人替兵部尚书翻案——尚书竟然将贪来的钱全添进了军需库里,这不是个贪官,这竟然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忠臣!
本来只是在杀与不杀之间,是许燕平下手太重直接杀了,才让一切事情无挽回之余地,连皇上都很难强行保住许燕平。
是老中堂站出来,恳辞一番:“龚大人其心虽嘉,但未免也太剑走偏锋了些,此番是误杀,燕平也只是依章办事而已,倘若处置了燕平,又何尝不是误杀了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官?”
他定下“误杀”,那群恨不得要扒许燕平的皮喝他的血肉的大臣们,才纷纷改口称确是“误杀”。
这样的力保,在两人同朝的时候并不少见。
但是去年,谁都知道——老中堂的长子,确实死在了许燕平手上。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雪光透着窗纸映入室内,照得一片亮堂。素面无饰的农家圆木桌前,一壶热茶添了又添,也不知道喝了多久,老中堂、许燕平一直在笑谈从前的往事,陈衡偶尔也能说上几句,月皎只能捧着茶、静静地听着。
她从未见过许燕平在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面前,有如此放松的时刻,而且她越听越觉得——老中堂和许燕平,应当真的是肝胆相照过,他们都很怀念那段同在朝中的岁月。
那么现在呢?杀子大仇之后,还能如此畅快同聊?这也着实太过有违天性。
不过很快,她便知道了老中堂为何会毫不介怀。
聊得时间太久,室内的暖盆渐渐熄灭,月皎顿时觉得有几分冷意袭来,她只是将手悄悄地放在桌下,藏入袖中,许燕平立刻发现了,侧头看着她——
“怎么,是冷了吗?“
老中堂马上说:“衡儿,再去添些煤来。去隔壁借些吧,家中只剩下粗柴炭了。”
陈衡立马笑着站起来:“好的,父亲。”走前,他还恭敬地替许燕平杯中续上了新茶。
他走后,场上的两人忽然都面色凝重了些。许燕平一边牵着月皎冰凉的手,一边沉声开口:“中堂大人,这里连炭火都不齐全,你也要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何苦要在这里受苦?”
“我也是今日才回到这里,冬天山里太冷,前段时间我被衡儿接回了城中。”
看来这父子二人今日确实是特意来寻许燕平——月皎刚进来时,一眼便扫到不远处的窗沿边有一层薄灰,桌椅茶具倒是干净得很,便隐隐有这样的念头。
“我知道。”许燕平说。
老中堂忽然叹了口气:“燕平,去年老夫曾经跟你说过,只这一次,下不为例。但未料到今年,老夫就得失言了,衡儿还如此年轻,老夫不得不求你。”
“中堂大人,不论你是否相信,能帮你的这两位公子的,我都帮了。”
老中堂忽然闭上了眼,一行泪,沿着枯皱沧桑的脸缓缓流下。
“我知道。”他叹一口气,“那位,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孩子,不是很快就要呱呱坠地了吗?”
“皇上还是想让太子名下有个儿子,他压下了皇后,”陈燕平说,“你今日不该来找我,皇上还不知道陈衡参与其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