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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和宴 看来许燕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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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在筹备一场秘密的宴席,京城里几乎人人皆知。
太子年岁渐长却始终未诞下皇孙、大婚当日龙真族人差点攻破京城、成婚一年后又屡有夫妻不合的传闻传出,桩桩件件,都让皇后娘娘坚信——皇儿这是流年犯冲,必须得尽快拨转气运。
她派人去终南山寻了一位玄机真人进宫,玄机真人夜观天象,神神叨叨地说:“太子命中仍有一劫,若想化解该劫,贫道赠与太子殿下两个字,舍、合。”
至于这两个字该作何解,玄机便摇着头念念叨叨、一脸天机不可泄露模样,叫皇后娘娘顿觉像吞了苍蝇般难受,只能放他出了宫。
巧的是,玄机老道在京城到处溜达时,曾去到避世楼吃茶,偶遇了过来查账的月皎。二人在窄门前相遇,他一见月皎,便眼前一亮,“姑娘真乃大吉大利之相。”
月皎当时急着要回许府,只瞧了这瘦高的老道一眼,“借您吉言,您进去随意喝茶,记我账上。”
“呵呵,如此甚好,”老道见月皎如此大方,也难得大气一次,“姑娘,等会一起喝杯茶吧,老衲替你卜一卦,不收钱。”
月皎以为遇到了江湖骗子,只匆忙说了句,“我不信命。”
便侧身而过,去树边寻自己的马儿。
老道在身后喊了一句:“姑娘,老道住在城郊的静云观,若得空可以去坐坐,呵呵。”
月皎只觉得遇着一江湖骗子,头也不回地就拍马便走。
说回皇后娘娘,玄机真人留下的两个人“舍、合”究竟该如何解,她命钦天监的灵台郎们细细解读,然而众人肉眼可见,第一个字便大不吉利——
舍,太子身上还有什么能舍的?
太子之位?还是性情相冲的太子妃?
此话无人敢说,灵台朗们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解读——天道循环,周年当日为夫妻“本命合日”,要在那一日,宴请大婚时宾客,以人伦之合冲散流年不利,便能舍去世代的不顺。
月皎第一次听到这个解释时,心想她若去当个灵台朗,必定也能做的有模有样。
不过东宫传来的消息,任谁都不信这个什么玄机真人的二字解读,但皇后娘娘偏偏信了,并且宴席,早从月余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皇上倒真心纵容她,只说一句——“蓝儿开心即好,但不可太铺张浪费。”
太子听闻近日又郁郁寡欢。许燕和自打上此回府后,听了月皎的一席话,回去后二人关系有所缓和,但正如月皎说的,这次遇上太子不悦,二人又是针尖对麦芒,天天吵得东宫无处安生。
他俩这一吵,许府就连带着也日日动荡。许府不安,原本赌咒发誓要疏远月皎的张婉如又不得不依靠着月皎。
月皎每日要管着整个后院,要替张婉如安慰随时可能哭着回家的太子妃和因为太子妃回家而惴惴不安的老夫人,要偷摸在府里捞点油水,要溜出去查账,还得要经常找借口去镇抚司送这送那,以此看找机会能不能碰见许燕平。
不过,她就这样来回奔波了数十日,连许燕平的一个影子都没抓到。
“看来许燕平,也不怎么喜欢你嘛。”张婉如的笑容简直藏都藏不住。
屋里门刚刚关上,成衣铺今日送来了数十件新衣,月皎正地将它们一件一件地往张婉如身上比划,好盛装出席几日后的春和宴。
“可能吧。”月皎声音干巴巴的。
这些天里,张婉如还是第一次与她笑着说话,“你回来吧,咱们继续原来该做的。”
“不,”月皎蹲下身为她一一系好内裙里的沉金暗扣,断然拒绝道,“还未到放弃的时侯。”
“那你何时会放弃?”
月皎:“有更好法子的时候,我自会放弃。”
“你究竟要做些什么?”张婉如低着头,仔细打量正跪在地上为自己整理裙摆的月皎,像是第一次认识月皎般。
她一直知道这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顺,但也第一次生出这般疑惑——难不成,这人也是哪方安插在许燕平身边的卧底吗?
她向来坦率,拉起月皎头顶的一株发髻,便将人扯了上来。
“痛,痛!”月皎手捂着头发,“干什么?”
张婉如神情严肃,将自己的怀疑一一道来。
“我又不是山海关总兵的女儿,谁能找我做什么卧底?”
“好好说话!”
“我当然不是什么卧底,”月皎顿了片刻,顺手摸一摸桌上那无比丝滑的成衣,她说,“我只是想,抓住机遇,顺势而起,然后能在这偌大的京城,有一席之地,能够将父母接来京城。”
“将父母接来京城?”直心肠的张婉如顺口说道,“难道你父亲母亲不能自己过来吗?”
月皎淡笑着:“我父亲又不是山海关总兵大人。”
张婉如一怔。
她们二人相识也算良久,但每次议论的、商量的,都是张婉如和这人情复杂的许府,月皎从不提及她的父母家人,从不提及她的过去,久而久之,张婉如也忽视了这一点,此刻,她才有些恍惚地想起什么——
难怪灵秀偷偷说,她赏给月皎的所有东西,哪怕一点小点心,月皎都舍不得吃,都会悄悄地拿出府外倒卖。
这身上衣裳穿的也不好。眼前的女子称得上花容月貌,但来来去去,张婉如也只见过她穿过两三身衣服,不是眼前的月白素净纱袄,就是另两身用零碎锦料拼成的水田衣,袖口领口皆有磨旧的线痕。
尤其今日穿的这一身,张婉如定睛一看,还能看见有挑纱溢出。
“你在这里挑一身吧,”张婉如坐在凳上,瞧着那十来件搭在木架、流光溢彩的衣裳,低声说,“春和宴,你总归也能见到许燕平。”
“这些都是夫人才能穿的衣裳,”月皎侧头望向眼神复杂的张婉如,“只要你愿意带我前去春和宴,就够了。”
“本来,确实也不愿带你去……”张婉如嘟囔着,又忍不住瞪着月皎,“你这苦情戏,演的也足够好!”
月皎捂住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起春和宴,月皎原先一直隐隐有些担忧,怕春和宴不能如期而至。
去年之前,原本国库花在甘州卫及各地驻军上的钱,要少了近五成左右,但京城一战后,京城之内人人自危,再也无人敢提什么削减军用,于是,军用恢复如初,那么,大景朝又陷在了老问题中——
国库没钱了,该怎么办?
例如去年,全年收入不过800万两白银,但军需耗掉将近400万两,宗室和百官俸禄加起来200万两,城池、水利、赈灾、备荒,每年亦有100-150万两支出。
这还未算上皇室的巨额开支。
朝廷并未公布太子大婚的耗费,但京中人人流传——从大张旗鼓的选秀到奢华无比的嘉礼宴,至少耗费50万两白银!
在国库连年欠饷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挥霍无度,太子这个大婚一过,原本在民间流传的温顺爱民之美名,瞬间变成了性喜奢靡、不恤民力。
今年年初,京城三品以下的官员已然发不出俸禄来,京城既如此,更莫说地方,据说地方官员欠薪三个月以上已属常态。
上个月,锦衣卫去抄了名满天下的首富高千华的家,抄出了黄金二十万,白银八十万两,字画、古董、田亩、宅院更是数不胜数,这才纾解国库之困。
不过不仅大景穷,龙真也好不到哪里去。前两日,她收到正在草原上游历的算命师傅一封信,游之远说祁东草原上有一块地方发现了银矿,部落首领大为惊喜,说龙真人真是生性洒脱,银矿还没挖呢,美酒就连喝了三天三夜。
月皎当时暗暗发笑。
现在看到春和宴,觉得东宫的智囊团与草原上的那群蛮夷又有何区别?
国库之难稍稍一解,皇家立马便要再为太子办一场大宴?
月皎不知东宫究竟是如何想的,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民意吗?
有一日,她悄悄与太子妃的侍女,一名从许府里带出去、名唤锦心的陪嫁丫鬟打听,这才知道原来东宫亦不愿意办这场宴席——“都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呢,太子殿下近日怄气怄得,都瘦了几圈啦!”
皇后娘娘怎么如此糊涂?
月皎好奇,又去见了一位她的新友人——陈府的管家,陈知世。
自从上次贺礼相送后,陈知世又到许府回礼。一来二去,二人也就逐渐相熟起来。陈知世看着面嫩,但实际上处事也圆滑得很,他们家几代都在陈府做管家,故姓氏也从了主家。
陈衡目前任都察院御史之职,也就是言官,按理说对这种事情,应当像苍蝇盯上饕餮盛宴一般激动,然而,陈知世只是笑笑,“我们家少爷性情平和,从来不随意弹劾。”
“也是,陈大人真乃风雅人士。”月皎笑着将手中的檀香木盒递于他,“你上次托我买的,倒是不好买,不过我一日偶然经过胡商时,胡商说这东西比我们大景的还要好,你且试试,若是不行,我之后再想想法子。”
陈知世眼前一亮,立刻伸手将木盒接了过去。
“月皎姑娘,真是感激不尽。”
每一户深宅大院中,都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比如陈知世,有一日突然托她去买上品紫河车。
紫河车,即是婴儿胎盘。
这玩意极其难得,且有损阴德,官府禁止任何私底下的买卖,陈家这样没落的家族,更难以在市面上找到。
听闻,紫河车,极振男风。
月皎没有问为何要,亦没有追问是谁要,只悄悄地接下这桩嘱咐,并真的到处为他寻觅起来。
一打开木盒,闻到那股浓厚的腥味时,陈知世便知道这东西不假,合上盖子后,他真心地说道:“谢谢姑娘费心费力。”
下人与下人之间,亦有一套为人处世的规矩。
陈知世拿了好处,那么必然也得说点真话,他显然颇为精通此道,无比自然地接着说:“我们少爷也确实想参奏,但他说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有言官私下底被,”陈知世的声音稍轻了些,“那一位,叫去了御书房,提点现在不准多言。”
圣上竟然会如此纵容皇后娘娘?
月皎心中诧异,但面上也只能笑笑,“那陈大人,暂时避避风头也是要的。东西送到,我便不好叨扰了,陈管家,告退。”
陈知世立马站起来,拱手相送,“谢姑娘!”月皎笑着正要转过身去,陈知世瞧着那乌发飘扬,忍不住又追说一句,“姑娘,听闻洪家公子近日总是在许府门前候你?”
月皎身形一僵,勉强笑道,“连你都知道了,让陈管家见笑了。”
洪骁然那个莽夫,前几日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酒,青天白日地便大叩许府门,说要见林月皎。
他这一喊一闹,许府上下人人皆知,张婉如护着她也没用,老夫人可看不惯下人与府外的男子勾勾搭搭,让月皎在后院堂中罚跪了半宿。
到现在,她膝盖还隐隐有些暗痛。
“但洪公子实际上,”陈知世倒是真心诚意地为她谋划,“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这两年我们家少爷,受了旁事牵连,从前身旁簇拥的那些大臣们,见到陈家出事立刻散了,唯独洪公子,待我们家少爷依旧如初,可见人品贵重。”
“不,对于洪公子,我从未做过嫁娶之想。”月皎坚定地摇着头。
“姑娘是有主见的人,既然如此,”陈知世望着月皎双眼,轻声地说,“不妨与洪公子直说,他不是强求的人。”
直说?
难道我上次说的还不够直白吗?
陈知世轻咳了一声:“洪大人这几次来府里,酒后皆有些失态,说月皎姑娘你,吊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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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现在虽然下人不多,但也总归还有几个杂役,锦衣卫的耳朵又灵,旁的倒不怕,万一传到了许大人的耳中,恐怕……”陈知世提醒道,“许大人如此雷厉手段,恐怕不会容忍下人如此招摇。”
他未说完,但月皎已经了然。
她郑重地上身微俯,屈膝行礼,“多谢陈管家美意,我一定尽早与洪公子说明白。”
陈知世紧握着手里的盒子,深深一笑,“姑娘,慢走。”
回去的路上,月皎还在细细琢磨陈知世的话——
他竟然暗示她,陈府里有锦衣卫。
老中堂已经退隐山林,陈衡性子腼腆,陈家已经大不如从前、决不可能对许燕平构成威胁,但饶是这样,许燕平也在陈府中布了眼线。
或许不止陈家,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家宅之中均有锦衣卫的眼睛。
但这样,真的管的过来吗?
自从上次她造谣洪骁然一事,被许燕平轻而易举地道破后,她平常行为处事,已不费心费力逃过锦衣卫的眼睛。
反正是逃不过!
但陈知世提醒得很对,许燕平不喜欢生事的下人,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让洪骁然这样拖累她。
春和宴设在城郊的御马场上。
春夏交际,青草绿芽刚刚冒出,马场高台上设黄色幄殿,正在当今圣上的御座亲临,台下两旁,坐着文武大臣们,而台尾,仪仗队牵着御马,马上有人举着旗帜,远看竟无穷无尽,甚为壮观。
宴席不似宫中寻常宴席复杂,但却也远比一般赛马宴要精致。菜肴多为现烤鹿肉这类的雅致之物,野蔬和果实都是现摘的,摆在雕漆果盒中,每个座位旁边,都跪着服侍的宫女。
马场上的表演持续了许久,仪仗队率领着骏马,或骑、或马上射箭、或飞马越人,均完成得一丝不苟,引得众人屏息观望、喝彩连连。
“夫人,小心这茶水烫,”月皎声音温柔,正弯腰替张婉如添茶,张婉如这才终于舍得瞧她一眼,她立刻恶狠狠地瞪住,轻声道,“别笑了!”
张婉如一个关外来的女子,爱好骏马疾驰,大约这一年在京城中过得实在憋屈坏了,她竟未料到皇家竟然还有这样有意思的宴席,一时喜不自胜,见到马技高超者一度激动得上蹿下跳。
“我为何不能笑?”张婉如小声嘟囔着,“人人都在笑!”
围观大臣和臣妇确实有不少像张婉如这般兴奋,然而不论这马赛得多精彩,可御座之上,正黄色帷帐之内,挡风纱从未被牵起来过。
远远地,月皎依稀只能瞧见皇上、皇后,两张高高在上、冷淡又僵直的尊贵面容。
离张婉如一丈之远,便是长身玉立的许燕平。
怕许燕平听见,月皎不敢多说,只能装作微笑,在张婉如的耳边轻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闭嘴!不准笑!”
许燕平今日穿的是常服,浅青广袖长袍,料子轻若浮云,乌黑长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额前有几缕碎发随风轻拂,他正侧头与右手边的中堂大人闲聊,显得比平日里要更加年轻温和。
不能放肆地大笑,张婉如很快便坐不住。不一会儿,她就侧头望向月皎,“我想去后面玩玩。”
月皎并不想动,她站在张婉如身侧,正凝神偷听着许燕平与中堂大人对话。
中堂大人在民间有个美号——“哑巴迁”,就是说他这个中堂迁大人对朝政大事几乎毫无作为,装聋作哑为一流。
月皎全程听下来,这二人确实未谈什么朝政要事,只一直在议论,这御马场的马匹鬃毛如何才能养的如此油光水亮。
“走啊。”张婉如等不及,催她。
“哎,走……”月皎无奈地说,“走吧,我的夫人。”
“嗯,要不要跟……”张婉如有点拿不准,瞄了一眼许燕平的侧颜,然后对月皎说,“说一声?”
月皎也瞧了一眼那人欣长的背影,摇摇头,然后对着旁边伺候的小宫女说,“待会若是许大人问起,就说夫人不胜酒力,去后面醒醒酒,稍后便回。”
宫女目送她们离开:“是的,姑娘。”
刚收回目光,回过头来,那宫女便见许燕平端坐在位上,修长白净的手指正端起那温润莹白的茶杯。
“今日倒甚少见老弟如此健谈啊!”中堂大人在一旁笑呵呵地说。
许燕平浅笑道:“好不容易能在朝堂之外见一回中堂大人,下官倍感荣幸而已。”
宫女赶忙低下头,端着热水将小茶杯续上一杯春日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