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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十二小时.1 让我在此之 ...

  •   1.

      老建筑木质的余温,驱散了浸入骨缝的阴寒。早春桃顶了侍女的缺,将茶点送入包厢。

      这样的活计本不该她来做,但她急需恢复一点人气,因此不惮于多与人相处。

      她跪坐拉门,双手撑地移入门内,微微鞠躬后,端起餐盘走向茶桌,将茶点一一摆在中央。

      暖黄色的灯光在室内漫射,映在鹅黄色和服上,衬得布茶的人如同一株夜晚的优昙。

      早春桃将茶桌两侧人的对峙之势尽收眼底。

      左边那个一身黑色羽织袴,上面绣有家纹。正襟危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隐隐透出几分攻击性的防备。

      右边的客人却有些特别。

      一身普通的黑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没有如常人一般跪坐,而是随意地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墨镜上下把玩。

      早春桃感到有些新奇,抬眼看过去。

      对方的目光立刻敏锐地回望过来,眉头皱得凌厉又克制。

      他眼瞳的色彩有点像某种翠鸟的羽毛。

      她笑了笑,一手执壶,以指节轻抵壶盖,将碧绿的茶汤注入紫陶茶碗中。

      “今春的玉露,请慢用。”

      “谢谢。”松田阵平点头道谢。

      早春桃又朝他欠了欠身,收起托盘站起,倒退着走了两步,转身拉开障子门。

      身后,那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松田君,我们的诚意你看到了,希望你停止手上的调查,不然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顿了顿,一声毫不犹豫地冷嗤透过门缝落入耳内。

      威逼利诱吗?

      这在鹤馆并不稀奇。

      早春桃认得那个中年人——斋藤幸信,斋藤家的第三子。他的哥哥斋藤友信三年前上任东京都副知事,如今正卯足了力气积攒资历等待升职。

      幸信在他哥哥口中不太成器,但也接管了些祖业,受家族荫蔽勉强算得上一号人物。

      这人虽然表面看起来端正得不得了,实际上却是一个极好面子、不容忤逆的性子。如果警官先生一直保持那种强硬不合作的态度,这场会面想必会弄得很难看。

      但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别人的闲事?

      这个斋藤幸信确实没用,一个警察就把他逼得左蹦右跳,自乱阵脚。

      她轻轻拢了拢和服袖子,彻底关上门。将手中的托盘塞到等在一旁的女孩手上,踩着木屐“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2.

      【你在撒谎。】

      一道声音在脑中自然地响起,她脚步顿了顿,脸上一瞬间浮现起一种难以忍受的神色。

      【如果你真的不想管他,你就应该向斋藤友信透露他弟弟被人盯上的消息。我们好及时止损,这样对大家都好。】那道声音接着说。

      「对大家都好?」她冷冷地嘲讽:「对我不好。」

      【......你的自毁倾向越来越严重了。需要我帮你预约一个心理医生吗?我会挑选医品优良的专业人士。】

      「你还会预约心理医生?」

      【是的,我又升级了。】

      【需要吗?】

      早春桃竟然从它的追问中感知到了一种期盼的情绪。

      真是疯了。

      「不用了。」她拒绝,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做多余的事。」

      【哦】

      3.

      这是一所传统日式町家,位于权贵密布的赤坂,周围就是首相官邸、国会议事堂、外务省、财务省等中/央办公机构的大楼,从警视厅到这里也不过步行七八分钟的距离。

      身处这个国家的政/治中枢,庭院内却人声悄寂,花影扶疏。

      松田阵平目送鹅黄色和服的女子走出包间,心中冷笑连连。

      直接约在这里见面,真是不怕自己把他们的老巢咬出来。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很容易被腐蚀的人吗?

      松田对自己的气质和风评毫无所觉,只是暗暗评估着对面的人。

      这么火急火燎地跳出来,看来是自己找对了关窍。

      他是一周前盯上斋藤家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追查与当年那场爆炸案有关的线索,案件相关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碾磨过,但可用的线索太少了。只有现场一枚雷/管碎片上留有模糊的批次印记,他以此为引子在黑市里暗中摸查过许多次。

      过程中认识了个叫“土拨鼠”的黑市掮客,勉强算是自己的线人。一周前对方递来消息,说类似形制的雷/管再一次在东京地下出现,且很有可能是借斋藤家的路子流出来的。

      但不知道是哪里惊动了对方,今天这人就找上自己见面。

      松田阵平皱起眉头,目光冷冽地盯着对面。

      “斋藤先生是吧,你暗中出售军/用器械,违反了《铳刀法》第31条,再加上出售物品被用于恐怖袭击,被抓到就是无期起步。我劝你还是趁早认罪伏法吧。”

      “你少胡言乱语!我可没有倒卖现用军/械!”斋藤幸信猛地一拍桌子,额角青筋直蹦。

      诈对了。

      松田阵平没理会他的暴怒,捻起茶杯吹了吹,饮了一口。

      “那就是废弃的喽?”

      斋藤幸信这回倒是没有上当。他猛地深喘一口气,双手按在茶桌上,向前倾身:“松田警官,我不怕告诉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买卖,我一个人也干不成这件事——是上面的大人物要吃饭啊。”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意有所指地往上看了看,眼珠翻得像只死鱼:“谁要是不让他们吃饭,谁就要被剁碎了喂狗的。”

      他压抑着心里的惧意,抬眼往前一看,却发现对座的人毫无反应。

      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气恼:“你知道你之前为什么一直被压在巡查部长这个警衔上吗?还不是因为你不懂得为上官体贴做事!每天干些玩儿命的脏活累活,遇到分好处的时候,人家能想得到你吗?!”

      松田阵平因为下午扫墓后,久违地与几个同期并肩作战过而始终高昂的心情渐渐沉落。

      ......这家伙还真是狗眼看人脏。

      他一手压在膝盖上,一手自然垂下,面色冷肃,凫青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波动,澄湛得像秋日无垠的碧空。

      “做警察和做官是一样的,不要这么迂腐。这样,你停下手上的调查,我替你疏通一下关系。你有功绩,资历也够,连升两级不成问题。”

      “除了这些,”斋藤幸信犹豫着伸出了几根手指:“我再给你这个数。足够你在东京买套不错的房子了。”

      “嗡。”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

      松田阵平没有回应对方的打算,站起身,冲喋喋不休的人道:“我去趟洗手间。”

      顿了顿,他又像模像样地加了句:“失陪了。”

      也不知是礼敬还是嘲讽。

      “你——”

      4.

      松田阵平掩上障子门,重新穿上脱在门廊下的皮鞋。

      然后掏出手机,特意调整了一个角度。

      “你被斋藤幸信约饭了?”

      一个没有头像和备注的人发来一条消息。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松田阵平单手打字,另一只手插兜,往走廊那头走去。

      “嘿嘿,毕竟是干这个的。”

      松田阵平直截了当地问:

      “斋藤怎么会知道我在查他?”

      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不回复了。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一边往前走,一边目光犀利地扫过上下四周,像一只机警的警犬。

      这个地方是会员制,没有熟人带着根本进不来。以他的工资卡,花光一年的积蓄不知道够不够一顿饭钱。

      阳光穿过门框上方雕花镂空的欄間,将工笔花鸟的图纹投在地面上。

      他余光扫过,影子的一处花纹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凸点,像雕刻时偷懒没有打磨光滑的留痕。

      他个子高,踮脚就能看到。

      那里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圆片——是微型麦克风。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迈步。

      路过拐角时,顿了半秒,然后毫无滞涩地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悄悄摸过地板微微翘起的边缘——底下是空的。

      ......这个地方给人的惊喜还真是多啊。松田阵平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装作找不到路的样子,继续在交错纵横的走廊里绕圈。连过几个回廊之后,兢兢业业扮演无头苍蝇的警官一头撞入了一条室内长廊。

      这里一改外部建筑的和式风格,转为西洋风装修。两侧墙壁上挂了许多大型油画,多是人物肖像,每隔一段距离就安有一盏壁灯。

      他脚步不停,跟手贱的高中生一样抬起胳膊,扬手擦过那些壁灯。其中一盏的黄铜灯座被磨得格外光滑,他就要假装不经意地转一下。

      一侧的隐形门却开了。

      5.

      “是您呀。”之前那位鹅黄色和服的侍女露出身影。

      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这儿是通往艺伎梳妆的房间。”

      她侧过身,让出一人可过的空隙,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客人,十分宽容地问:“要进来看看吗?”

      松田阵平摸了摸鼻子:“咳,不用了。”

      他手指放下插入裤兜,问:“你们的房间......入口这么隐蔽吗?”

      “嗯,当初故意这么设计的。”早春桃笑着瞥了他一眼,悠悠地说:“就是为了防备好奇心过重的客人呢。”

      “抱歉。”松田阵平道:“我找洗手间。”

      “洗手间在另一边,要我带您去吗?”

      她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引路。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富有韵律的“哒哒”声。每过一个转角,步子都会慢半拍,然后微微侧头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松田阵平不紧不慢地跟在鹅黄色侍女身后。

      “这里看起来年代久远。”

      “是的。鹤馆已经存在一百多年了。”对方微微向后侧着身回答。

      “那么久吗?”

      松田阵平语气随意地套着话。

      “对,它的前身是一家茶屋。战后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鹤馆的老板把它盘了下来,改成了提供传统艺伎节目的料理亭。”

      “唔。能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开这么久的店,你们经营的很好嘛。”

      “全靠老顾客关照罢了。”

      顿了顿,她问:“您是与斋藤幸信先生一起来的吗?”

      “嗯。斋藤幸信经常来吗?”

      “幸信先生不怎么来,但他的哥哥斋藤友信先生倒是我们这儿的常客。”

      “他哥哥?”

      “对。东京都副知事。”

      东京都副知事?是个高官啊。

      松田阵平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斋藤家倒卖废弃军/火的事儿,他很可能是背后主谋。

      6.

      从洗手间出来,侍女已经消失了,他原路返回。推门进包间之前,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门框——接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木料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地方。

      他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斋藤还在说那些废话。

      他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在思考这个叫“鹤馆”的地方——

      从天花板顶上到地板底下,到处都长满了眼睛和耳朵。这是在摄像头和窃听器里建了一个房子吧?他怀疑墙壁里也砌了窃听设备。

      自己一开始的推测要推翻了:这里不是大人物们处理“私事”的固定场所,或者说不仅仅是。

      他们的行为同样被更暗处的人紧密盯着。背后的老板,手里不知道握有多少大佬们的把柄。

      他食指轻轻叩了叩膝盖。

      斋藤幸信得不到反馈,大怒,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堆“你不过就是个小警察”“我随时都可以让你消失”“你真是目无尊卑”等等毫无新意也毫无杀伤力的话。

      松田阵平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斋藤幸信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他抬起手掌,抹了一把脸上被喷溅的口水,硬挺的双肩松懈下来。

      今天,他抓了一个抢劫犯,停下了一辆失控的公交车,劝了个想跳楼的人,追击了骑摩托潜逃的凶杀案嫌疑人,给挚友扫完墓后拆了个新型炸/弹。拆炸/弹的时候要不是灵机一动,且嘴里刚好有口香糖,他就葬送在那里了。

      生死一线下来,晚上还要应付国家的囊虫。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儿了。

      松田阵平仰头打了个哈欠,擦掉眼角渗出一滴泪花。

      7.

      回到公寓时,已经月上中天。

      今晚他睡得安生地很,不知道上面的大人物们睡得安不安生。

      萩,很快了,我已经摸到他们的尾巴了。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背后的人喝凉水塞牙缝,下楼梯摔断腿,让我在此之后还能捡条命接着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十二小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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