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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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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德睁开眼睛,身穿亵衣的皇帝坐在榻边,发梢滴下的水珠在自己掌心蜿蜒出一条小河。
很陌生的感觉。他看着头发花白的皇帝,张了张口,难以置信地推出一句:“……皇上?”
“嗯。”
慕容垂眼底有一道深深的青痕。
“最后一夜了,明日朕就出征,你在中山,替朕守好大燕。”
刚沐浴完,皇帝衣襟上还有湿漉漉的水汽蒸腾。不知为何,听到此言,慕容德竟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也被一盆冷水泼湿,心酸得几乎哭出来。
“参合陂一役,八万精锐尽丧,陈留王战死,”皇帝喃喃道,“直到现在,朕还觉得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好了。”
慕容德这才想起自己的心酸源于何处。是啊,参合陂一役,就因太子轻率,不听谏言,大军撤退时居然不设警戒,近十万燕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魏军合围,居高临下射杀、活埋,活着逃回中山的……堪堪千人。
他也是其中之一。他眼睁睁看着皇上颠簸半生创下的基业被太子一夜败光,眼睁睁看着数万士兵逃路无门惨叫倒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侄儿陈留王战死乱军之中,他朝他伸出了手,只握住了一手的血污。
回到中山他就病了,觉得自己也像死了一回,每晚梦里反反复复出现那些人的脸。
“皇上……”慕容德声音沙哑,伸手去揽皇帝的肩膀,“为了给死去的将士们报仇,为了不让魏国轻视太子,您一定要保重。”
“朕能保重多久,朕也不知道。”慕容垂闭上了眼睛。
皇帝原本宽厚雄伟的双肩被岁月削薄,年轻时在阳光下灼灼燃烧的金发褪成惨淡的白。慕容德眼前模糊了,从后面顷身而上,吻住他眼角的一道皱纹。
这是失意的皇帝、出征前的最后一夜。即便这个夜晚被哀伤填满,他还是想给他的陛下最后一次快乐。
嘴唇触碰到皮肤,上面湿咸一片,是皇上的眼泪。慕容德心口跟着一抽一抽的疼,有好多话想说,可说不出口,只能不断地加重吻的力道。
从眼到鼻,再到唇,他吞下他的一切眼泪,眼泪如刀,搅得他五脏六腑血肉模糊。
直到解开衣带,慕容德还是觉得自己有话想说。
但巨大的悲伤淹没了他,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低下头,独自咀嚼这肝肠寸断的滋味。
烛光灭了几根,耳畔,传来皇上断断续续的声音。
慕容德也不年轻了,只比皇上小十岁,已到知天命之年的他,一次之后,就累得沉沉合眼,一个字都没力气说。
他抓着皇上的手,做了一个梦。梦里,风烛残年的皇上领大军重新路过参合陂战场,无数没来得及掩埋的尸骸乱堆成雪,举目望,怎么望也望不见尽头,天地间全是。
大家开始哭,哭死去的亲人战友,泣不成声,连倦鸟也飞来哀鸣。血红色的夕阳一半被皇上留在眼里,一半从口中吐出。早在太子领兵出征时皇上就病了,此刻再见这人间惨剧,听大燕儿郎哀恸哭腔,岂能不悲从中来,悲愤吐血?
皇上跌下马,大家手忙脚乱围上来。再一眨眼,有人八百里加急从战场前线飞奔回中山,将皇上死讯砸在他桌案上。
他的心狠狠一颤,血沫飞溅,再支撑不住,瘫软在案边……
“皇上……皇上!”
慕容德在梦中叫出声来。
“不要亲征!不要去!!!”
“玄明你怎么了?”
夜晚已经过去,正在被奴婢侍奉穿衣的皇上闻言,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慕容德甚至顾不上下人惊讶的目光,强忍声音颤抖:“皇上,其实您身体不好,何须御驾亲征,不如派一大将……”
“玄明你在说什么呢?”估计是觉得这话太荒唐,皇帝轻轻笑起来,“朕若不御驾亲征,不回以魏国颜色,来年他们必将看轻太子——这是你亲口对朕说的。”
“我……”
阳光一转,斜透室内,慕容德被皇上身上的盔甲闪了眼,才发觉自己此话有多好笑:皇上亲征,是早就说定的事实,征伐大事,岂能儿戏?
慕容德冷静下来,不知是怀着什么心情,在皇上脚边跪下来:“臣祝皇上旗开得胜,大胜回朝。”
一身银甲的皇上推开门,消散在绚烂阳光里。慕容德失去意识,晕倒在地。
再次醒来,掌心湿漉漉的,用力一握,握住一缕皇上的湿发。
“皇上?”心中被陌生感充斥,他翻身从榻上起来,“您不是出发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的记性,现在比朕还不如了吗?”皇上眼底依然青痕深深,无力一笑,“朕明日才出征。”
怎么会明日!慕容德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明明亲眼看皇上离开,怎么可能还没走!
室内的蜡烛还在燃烧,皇上合拢身上的亵衣,上榻的时候,他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沐浴后才有的香气。
莫非是自己又回到了皇上出征前一晚?慕容德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这是老天给自己的额外一次机会吗?不要让皇上去了,皇上去了会死在那里,皇上死了,大燕就完了!
不要让皇上去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慕容德死死盯住皇上的眼睛,无意识攥紧手心,恨不得将那缕白发活生生攥断。
“不错,玄明,干得好!”
思绪翻涌,一支利箭穿梭光阴,直直将意识钉往三十年前,皇帝银盔白马,威风凛凛立在枋头,看桓温大军仓惶败退,眉飞色舞叫自己名字,“你再也不是吴下阿蒙了。”
之后皇上受奸人所迫,逃奔秦国,自己也受枋头之战牵连而被免职。随后,大秦灭燕。
又过数年,大秦天王淝水战败,皇上趁乱起兵,扯旗复燕。皇上带领子侄和旧部,将前人一寸一寸丢掉的关东故土,再一刀一枪打回来。
复国之后,慕容永据长子,有众十万,所有人念皇上年事已高,大燕又连年征战,兵疲师乏,皆不同意此时讨伐。
唯独自己站出来,坚定站在皇上这边。暖乎乎的阳光下,君臣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反射出的金光,如出一辙。
“皇上……”慕容德轻轻去握他的手,“此番出征……”
“怎么了?”皇上眼中精光一闪。
这一闪的眼波,竟叫慕容德头痛起来。头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汹涌,可是他忘了。到底是什么呢?
他突然想起,皇上是一个固执,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太子出征前,就有大臣上书此事需三思,皇上一气之下将其免官,顺便把那份公文撕得稀巴烂。
皇上已经做足了亲征的准备,所有战略部署全部安排完毕,现在自己叫皇上不要去……不是动摇军心吗?
慕容德心中一颤,背心“唰”的冒出冷汗,连参合陂惨败的悲痛都忘记了。
“我想说,此番出征……要多加小心……”慕容德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潜意识里告诉自己,再等等,否则,万一惹得皇上不悦……毕竟皇上现在还没有离开中山啊!
“这朕自然知道。”皇上的声音有些发虚,有些疲惫地靠住他,“如今多事之秋,你留在中山,也千万小心,保重身体。”
年龄上去,又逢战乱、国家崩溃前夕,见一面少一面的道理,皇上未必不知道。
慕容德心情有些复杂,搂住皇上的肩膀,低头吻下去。
烛火葳蕤,屏风上映出两道纠缠的影子,一如他们第一次的那夜。他与皇上自幼相识,但第一次做却是很晚,晚到大秦天王淝水战败的消息传来,周围尽是秦军,两人见到复国有望的兴奋不可与旁人道,只能彼此倾诉。
在晦暗的火光下,语言变成深吻,深吻又变成身体的连接,如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终于进入到世界上最适合它的剑鞘。每一次的出鞘收鞘,其声铮然,擦摩出无与伦比的兴奋。
慕容德的手一寸寸往下,摸过皇上的皮肤。很苍老的触感,记忆中意气风发的皇上,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苍老的呢?
他的心又酸起来,又想起皇上沉浮半生才复的大燕,转头又被太子败的一场空。多残忍!这一切甚至等不及他作古就发生!
“皇上,您明日还要出征,不宜劳累。”慕容德如被鬼魅牵引,平日里一个顶顶强势的人,居然跪到了皇上榻前,“微臣来侍奉您就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呆住,看见皇帝眼中亦是一呆,互相心里都清楚,对方不是个会喜欢这样子的人。
这是慕容德第一次为别人用、。别说、了,他这辈子连受都没做过。他怀疑自己是疯了,明知道皇上一旦去了就回不来,居然故作不知。然后,又跪在这里为他、、。
慕容德吞吞吐吐地想:慕容玄明,你是疯了吗?
火光越烧越不安,火苗爆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慕容德的脑袋越来越痛,痛得也要炸开,他搞不懂,自己到底又忘记了一件什么事。为什么自己的记性会变得那么差,为什么一转眼自己也老了,老得打了场败仗就要生病,就病得没办法支撑下一次出征。
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尚未等他反应,喉头便下意识地一滚。等他漱完口回到房内,榻上的皇上已经睡着了。
他深呼吸,轻手轻脚躺到皇上身边,同样地闭上眼睛。
慕容德是被手心痒酥酥的湿意吵醒的。
如果说,前两次还是不明所以疑神疑鬼,那么这一次,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他就意识到——这一晚还是没有过去。
刚沐浴完,眼底发青的皇帝,掀衣坐到他的身边。
皇帝头发湿哒哒的,一缕一缕,贴在肩头。年轻时金灿灿的头发,起兵反秦时变成半白,现在几乎全白。慕容德看着那些白发,忽然想起另一个人——自己。
每天早晨黄门给自己梳头时,自己会看见梳子上缠着一团白发,就和皇上此刻的一模一样。
等等……黄门?黄门不是伺候皇帝的吗?
脑中有惊讶一闪而过。慕容德不动声色,手虚虚握拳,笼住掌心那道水痕。
掌心发潮,潮得有些陌生。慕容德脑袋里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终于搞清楚陌生感从何而来了——
因为从很久之前起,就没人敢把头发上的水蹭到自己身上了。
他继续想:自己有多久没让别人坐到自己榻边了?
答案是很久了。从称帝那年起,就没有了。
称帝。
这两个字落进脑海的时候,慕容德眼皮狠狠一跳。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他忘记了什么,想起自己昨夜为什么没有开口。不单单是怕触怒皇上,更重要的是……现在大燕的皇上,是他自己啊!
皇上死于亲征魏国的途中,之后的事没什么好说,太子把大燕绝大部分的疆土全部拱手送人,带残兵败将跑回东北老家后被杀。他自己则坚守着最后一座城池,邺城,伺机而动,将麾下精锐迁到滑台,再至广固。他学皇上从前的样子,在滑台时便自立为燕王,到了广固又在百官劝进下正式称帝。
的确,他延续了大燕国祚,可对皇上来说……自己是什么?
想到自己称燕王那会,继位的太子殿下还活得好好的,慕容德眼中的感情就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没错,彼时太子还活着,甚至在自己称帝之后,皇上的一支后代都还在。
自己是皇上,他们也是皇上,自己胆大包天,偏叫一国有二主。
火光下,慕容德故作镇定地吻住皇上的唇。他起先犹豫过,纠结过,不想后世史书留下自己大逆不道的骂名。可,转念一想,他这不都是跟他学的吗?
皇上起兵复燕,皇上是什么身份?是大燕景昭烈帝的庶弟!是即使兄终弟及也排不上名号的庶弟!那时候景昭帝的儿子还活着,大燕的正统皇帝还活着!在纠结过后,他照样僭进了燕王王位、照样僭进!
他感觉到怀里的皇上在哭,可这一次,他的心情没有一丝一毫地起伏。他想起大秦天王战败后,自己第一个去找其复国的,正是名正言顺的景昭帝的儿子。于情于理,这个旗号都要他来打出。
可对方害怕,左思右想还是拒绝。慕容德满腔愤恨,牙关咬碎,不得已,这才找到慕容垂。
所以,这么说来,其实自己对慕容垂也做不得真,也是算计,慕容垂只是自己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慕容德将自己给了出去,听着慕容垂、、的声音,心里又没来由地爬升起一股恐惧。
万一是自己篡位的事触怒老天,所以才连续三夜被困在这里呢?是不是老天在让自己忏悔,是不是老天在逼自己补救犯下的错误?
“其实……虽然朕……责骂过皇后……”慕容垂的声音在下面断断续续响起,“但朕也觉得……太子实……难当大任……”
这件事傻子都看得出来。慕容德边动边想:可惜你太固执,听不进任何说太子不好的声音,求同伐异,永无止境。
若不是你的好儿子,我们岂会被害成这样?你知道你死后大燕的所有人过得多不容易吗!要不是我带了一部分人离开,所有人早就沦为魏军的阶下囚了!
“要是太子……能像你的世子那样……有勇有谋……魄力非凡……朕何至于……这样……”
你的世子。
这四个字让慕容德动作顿住。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虽然儿子们自起兵时就与自己失去了联系,虽然那时候他们还在秦国国内,生死不明,但有世子在、有自己花尽心血精心培养的世子在,以他的能力,自然能带着家人化险为夷,与自己成功会和。
父子间几十年的默契,令慕容德对此深信不疑。他稍稍加重了动作,语气冷冰冰的,“皇上不要忧心,说不定经此一事,太子就长大了呢?”
“他都要四十了!行事如此荒唐,朕岂能不忧心!”
慕容德无言。
所以,老子英雄儿子狗熊。皇上在这个年纪早就叱咤北疆,太子愣是连一成功力也没继承。这么想来,自己更不能把这已经到手的皇位再让出去。
自己的世子,无论从哪方面看,做一个开疆拓土的明君都没有问题,这也是如今唯一能将大燕国祚延续下去的慕容氏子弟了。
哪像他那宝货儿子,连守成都做不到,沿途害死的人不计其数。那些人就没有家人孩子吗!
就算窃夺帝位叫时人不齿,就算永留逆贼名声于后世史书,永不后悔!自己会把说自己不对的人通通杀光!自己会眼泪流干,只为证明这场谋朝篡位有多么时势所迫,绝非本意!自己会纳谏如流马踏飞燕励精图治,让别人看见自己这个皇帝当的有多英明神武!远胜过不成器的太子!
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有一个更优秀的接班人,待来年传位下去,大燕国祚绵长,自有子孙后代为朕正名!
春宵暖帐,慕容德及时行乐,完成最后一个、、,抽出、、,、在脚边的地毯上。
*
四个时辰后,夜晚告终,太阳升出。
暖金色的阳光,将广固城内外煎得沸腾滚烫。慕容德的皇后段季妃站在寝殿外,一见太医出来,急忙上前,“皇上怎么样了?”
“回皇后话,”对方躬身,“皇上还在昏迷中。”
“怎么还在昏迷!”
“娘娘息怒,微臣为皇上连续施针三日,情况已较之前好转很多,”太医估算一下,“大约再过一晚,皇上便能苏醒。”
此时春光正好,万物复苏,殿外树上有鸟雀筑巢,叽叽喳喳。段季妃抬起头,眼中渐渐一片水雾。
“赵融那个消息,对现在的陛下来说,太不是时候了……”
赵融是皇上故吏,此番从长安奔入广固,除避难外,还带来一个消息——
早在随成武帝慕容垂起兵时,皇上留在长安的妻儿家眷就已被氐人杀光,无一活口。
*
“意乱情迷极易流逝 / 难耐这夜春光浪费
难道你可遮掩着身体来分享一切
愈是期待愈是美丽 / 来让乍现春光代替
难道要等一千零一世才互相安慰?”
——《春光乍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