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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武都疑案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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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进入武都时已近天黑。
武都地处赤水与流沙之滨交界处,周围茫茫无所遮,一座孤城拔地而起。由是风沙极大,民风彪悍。
风二月等人被这凶恶的黄风兼热情的民风吹得仪容皆无,很是不适。
除了风怀归。
毕竟风怀归现在顶着的这张脸十分挑战人的神经,没有哪个审美正常的人喜欢往他身旁凑。
这就让亲往宫门迎接的武都太子咸亭产生了一点误会:只见这丑绝人寰的男子孤身自立,别有一股王者风范,让人不敢轻视。当是这里身份最高的,故而将人迎进了最好的宫苑。
风怀归乐得清闲,并未点破。等莫开济反应过来,又是一阵跳脚,让太子咸亭很是尴尬——自己竟认错了主,错将鱼目当珍珠,反得罪了高人。
赶紧带着南冥派一行先去查看阴气所在,又暗中派人另择了一处雅致的宫苑收拾好,这样一来,与南冥派离得远了些,风怀归与风二月成了摆设,倒清闲了下来。
也不知南冥派是否故意,竟无一人指出风怀归与风二月乃是如是门之人。若让这位太子晓得了,自己又为了南冥派怠慢这第一大仙门的二殿主,又该用什么良策转圜?
清闲的风二月愤愤不平,“小人得志,若不是掌门失忆又失利,哪里轮得到这些猪鼻子插大葱的耀武扬威!”
失忆又失利的风怀归不在意的笑笑,“行了,有那些靶子在前面,我们行事也方便些。”
“就知道掌门不会因这点小事儿就消极惫懒,”风二月这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立即笑嘻嘻接道:“亏掌殿师兄还暗暗嘱咐我看好您,莫让您偷懒跑脱。”一句话便把自己的三秋师兄卖了的风二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风怀归,问道:“我们现在要去抓那阴邪么?”
怪不得让这么个小丫头跟着自己,是怕他一走了之所以扔个包袱给他?
风怀归不动声色,尽管他是有脱身之意,但眼下情况不明,如是门倒不失为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地。
他按下心中所思,笑眯眯道:“不急,那阴邪是谁在哪儿我们通通不知,再瞧瞧。”
风二月泄气,不能抓阴邪还有什么意思,“那我们做什么?”她趴在桌上,摆弄着玉质琉璃的小杯子,有些新奇。
如是门的落魄,让门中弟子很少有外出的机会。除了名义上掌管青信殿、实际已将青信殿变成了情报机构的风五劫,门中弟子除了惯常的历练,接不到像样的祈愿,几乎没怎么踏足过人群热闹的城镇。
更别说武都这样一座不算小的灵族国都。
风怀归敲敲桌子,吸引小丫头的注意力,“我比较在意那个频生噩梦的国主。”
风二月立刻便扔了杯子,跳起来,“在意就去看看。”
风怀归点头,“有道理。”
两人随便抓了几个随侍问出国主的寝殿所在便闯了过去,守在殿门的侍卫可不像那些女侍随便拿出修士身份就能糊弄过去,双方僵持不下,直到殿内传出一道温柔的女声:
“让仙长们进来吧。”
殿内帘帐四合,白日里也无一丝阳光照进来,室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风怀归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内账里隐约透着一个熟睡的人影,有侍女在轻轻打着扇。
外间跪坐着一个挽着宫髻的年轻女子,看着身份不低,打扮得倒很简单,只在发间斜斜查了一支垂珠钗,脸上粉黛未施,低垂的眉眼中透着些疲累。见了风怀归与风二月便柔柔行礼。
“妾乃太子元君姜氏,不知二位仙长来此为何?”
风怀归静静看着女子,一时并未出声。他不动,那女子便也不起身。跟在风怀归身后的风二月左瞧瞧,右瞧瞧,也闭紧嘴巴。
一时间,药气陈苦的室内只闻轻缓的呼吸声。
还是那太子元君先坚持不住了,微微晃了晃身形,被侍女一把扶住,风怀归才如梦方醒似的击了一下掌道:“对不住,姜夫人。只是瞧着夫人眼熟,一时有些呆愣,怠慢了夫人。”
姜氏很聪明的并未追问,摇了摇头,道了声“无碍。”
风怀归是故意的。
寻常人见了他现在这张脸,不被吓也很难保持淡定。这位元君却面不改色,礼数周到,是个厉害角色。
风怀归开门见山:“听闻国主受噩梦困扰,不知可否让我等近见一观?”
姜氏微微皱了皱眉,反问道:“难道君父的病与阴邪有关?”
这么机敏?
风怀归挑了下眉,并没有承认,“现在说不准,得亲眼瞧瞧。”转口便把话头又踢了回去。
姜氏犹疑不定,半晌起身道:“事关君父大事,妾不敢擅专,此事还得禀明殿下,请殿下定夺。”她欠了欠身,“二位仙长可随我前往外室稍后,我这便派人请殿下过来。”
风怀归打量着身形袅娜,甚至有些瘦削的姜氏,闲话道:“国主抱恙,辛苦夫人了。”
姜氏微微摇头,“要说辛苦,还是殿下更辛苦些。听闻这几日国内又去了几个宗氏子弟,殿下白日里要操劳国事、安抚宗亲,晚上又恐君父难以安眠,亲自侍疾,已熬瘦了许多。妾不过是勉强为殿下分担一二。”
姜氏说了这么一大通,话里话外都是太子如何仁爱孝顺。风怀归思及与那太子的匆匆一面,瞧上去确实温文敦厚。
“国主有子如此,实乃幸事。”风怀归附和,转而又似不经意般问道:“听说武都乃灵族后裔,今日所见所闻,倒与凡民无异。”
数百年前,人修与灵修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至今仍未全部消弭。风怀归提到灵族让姜氏有些惶恐,一下子捏紧了裙上的禁步解释道:“说是灵族,这些年与人族通婚下来,风俗已与人族无异了。”
“哦——”风怀归拉长了音调,“可我怎么听说,此次受害的皆是血脉纯正的王亲宗族,听起来这通婚是只在普通百姓中可行?”
“怎会?”姜氏愣了一下,“妾就是人族。”她咬了咬嘴唇,满脸写着犹豫,最终似乎终于横下心道:“仙长方才也算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风怀归循循善诱。
姜氏抬起头来直视着风怀归的眼睛:“此次被阴邪害了的人确实都是从未通婚过的宗亲。”
长蛇一族由族地迁居来此,一为避祸,二为繁衍。灵族不似人族,虽寿数绵长,但子息不丰。
长蛇更是如此。
为了和当地人族交好,也为了壮大长蛇族,数代之前,王室便下令行通婚之策。然而许多宗亲对此十分不满。这些宗亲原都是灵丹半成、一脚踏入仙门的半个修士,来此避祸才不得已当了王亲贵族,骨子里仍是十分清高,尤其排斥人族。
哪怕王室带头与人族结亲,也暗暗交代嫡系后代,万不可与人族嫁娶。
姜氏吐露了一些密辛,看不出是否是挨不住风怀归的审问才有此举。
风怀归带着风二月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消息无论是真还是假,都比没有的强。尤其这种最适宜当茶余小料的王室秘辛,无论姜氏出口的用意为何,其中也能窥探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时太子咸亭却匆匆走了进来。
“仙长。”咸亭行了个不大完整的礼,急急问道:“君父的噩梦真的与阴邪有关?”
女侍传话时,他正带着南冥派的一众人查看前日暴毙的宗族子弟,只是看了半天,那领头的痴渡长老也没能说出一二,正僵持着,听说这面有了发现,就又匆匆赶了过来。
风怀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满脸急色的太子。
国主卧床,太子监国。哪怕一个黄髫小儿也不免怀疑这里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王室纠葛。
风怀归礼了礼微有皱痕的衣襟,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殿下之前已有怀疑?”
太子回道:“是阿姒无意提过,我才留心注意了一番。”
“阿姒?”风怀归诧异,这又是谁?
这厢姜氏已经微微福身解释道:“姜姒是妾的闺阁之名。”
风怀归了然,“原来是夫人。”
“君父的噩梦发得蹊跷,算算日子,正好是国中子弟突然开始不明暴毙前后。”姜姒解释道,“我心里不安,便同殿下提了一句。”
风怀归靠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的在桌上划着圆圈,太子与姜氏见他垂着眼并不开口,只好继续详细说道:
“一开始,君父只是夜里睡得不安稳,侍候的女官频频听见君父梦呓之声,却不见醒。医官开了几副凝神静气的药,状况便好了许多。”
太子揉了揉疼的厉害的额角,道:“后来有一天夜里,君父突然大叫惊醒,嘴里胡乱喊着‘别过来’、‘没有福’什么的。”
“福?哪个福”风怀归打断他。
咸亭摇头,“我也不知,听着像福,还是夫?”
“你们可有哪个姓福的亲戚?还是祖上积过什么福?”风二月插了一句。
咸亭苦笑:“女君,我们武都传自长蛇咸氏,流落一隅,哪里有姓福的亲戚。至于这福气,您看现在王室中这死气沉沉的样子,便是有也该是败光了。”
“殿下不该这般妄自菲薄,便是妾也知晓,武都的祖先乃是从安帝君麾下的左武卫,人灵之争中立下不世之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姜姒扶着咸亭的手臂,宽慰道。
“只可惜我们毕竟为灵族。”
武都先祖咸境,出身灵族长蛇一脉,人灵之战中却帮着从安帝君这个人修转头对付起灵修,在许多灵族眼中可谓实打实的叛徒。尽管现在人修与灵修难得相安,但也只是站在人修鼎盛与灵修不继的立场而言。
在那场持续了近七十年的双方死斗中,许多小的灵族因此绝迹。武都沾着咸境的光得了一块安身立命的地方,却从此再无后辈子孙走上修道。这还真不知是福是祸。
武都与如是门的渊源,风怀归已经在风三秋交给他的中州手记中恶补过,现在对方提起也略知一二。见人家提到了自己头上,风怀归自不好再报身份,让双方尴尬,遂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我记得信文中只提了一句‘国主受噩梦所困’,今日一观,国主分明已是昏迷不醒,是症状恶化了?”
“这?”咸亭迟疑。
眼前这两位与南冥的仙君显然不是同门,现在却又能准确说出信文,不似误打误撞跟着南冥派来的。
常言道:一事不托两家。咸亭拿不准对方的身份,不知该不该和盘托出。
“此事蹊跷,保险之见,还是要先找出国主噩梦的缘由。”风怀归看着咸亭道:“殿下若信得过,我或可为国主瞧上一瞧。”
咸亭迟疑了片刻,为难地抓了抓手:“不是信不过仙长,只是有南冥派长老在前,是否需报予长老商议一番?”
“岂有此理!”一直跟在风怀归身后当花瓶的风二月恼了,“一个小小的南冥派如何能敢排在我如是门前面!”
“二位来自如是门?”咸亭不敢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一对澄亮的眼珠直直看着二人。
风二月这个完全看不懂眼色的小丫头!
本来不欲过早禀明身份,眼下却不得不自我介绍。风怀归指着风二月道:“这正是如是门的二殿主,二月仙君。”
依照中州仙门的规矩,只有元丹圆满的修士方可取字称君。风二月虽武艺不俗,修为却还是差了一点,元丹尚未凝实,自然无字。风怀归初醒,靠着恶补了一大通风三秋塞给他的杂学常识,勉强能够应付,不露马脚。
咸亭一听风二月来头颇大,再细想方才一直以风怀归为尊,不由诚惶诚恐对着风怀归道:“那这位仙君莫不是传说中的明烛君?”
风闻这位明烛君冷心冷情,是个不苟言笑的玉面修罗,咸亭看着风怀归脸上的面具,暗道,带着这么丑的东西,怪道有此称号!
风怀归摇摇手,“不敢当,我只是殿主座下一名小小弟子。”
“明白、明白。”咸亭频频点头,并没有信。都说这位如是门掌殿曾受过重伤,至今未愈。在外行走,定是要隐藏身份。
不得不说,这太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一通乱猜,竟还猜中了关键!
“殿主亲自驾临是我武都大幸,君父能有二位仙长诊治,实在是天降洪福。仙长请这边来!”
禀明身份后,咸亭放松了许多,连忙引着风怀归二人进入内室。
武都的皇室并不显贵,国君的寝殿也未见多豪华。风怀归坐在一边,将灵力凝成细流在国主经脉中缓缓游走。
天分这种事真是玄之又玄,风怀归一睡百年,醒来记忆全失,仅靠着几日的恶补,就能将过往丢失的修为术法学个七七八八。
唯一遗憾的是元丹上的硬伤没法弥补,灵力一用得狠了,就扯着奇经八脉得疼。
边上咸亭与姜姒大气也不敢喘地盯着两人。
唯有风二月满脸好奇,一边摆弄着几上呈着的麒麟玉件,一边捎着看几眼。一看就是平日里被拘着狠了。
半晌,风怀归收了势。但仍是坐在那里,只是略塌了腰,胳膊支着脸,一双眼睛盛满了不解,盯着躺在那里、无知无觉的武都国主。
“嗯——”
风怀归沉吟一声。
“二月。”他回忆着自己近来恶补的知识,努力想找出与这国主境况相似的例子,未果,只好求助,“灵力衰弱,精气混沌,经脉有力。这是个什么症状?”
风怀归一脸求知若渴地望向风二月,奈何所问非人。这位二殿主年纪小小,独独醉心武学,对这些博文杂识一窍不通。
小丫头睁着圆圆的眼睛,浑身上下只透漏着四个大字:你在说啥?
风怀归扶额。
算了,他就不该对如是门这一门老弱病残怀抱希望。
“容我再翻翻。”
风怀归从芥子里掏出临行前风三秋交予他的各种手记,准备现学现卖。
咸亭:“……”
突然对如是门的落魄有了理解。
这时,端坐一旁的姜姒开了口,“仙长们可曾听说过离魂?”
“离魂?!”
风二月手里的玉麒麟“啪”得一声掉在了地上,“咕噜咕噜”停在了风怀归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