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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都疑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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榣山君殁了。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中州为之震动。
作为中州第一大仙门如是门的第三任掌门,榣山君风怀归的名号称得上响彻四荒。
凡人修道,结丹便可取字称君,视为脱离凡胎,步入仙道。风怀归俗名已不可考,按中州的规矩,结丹后,当以字相称,尊一声怀归君。
但风怀归能以如是门立派之地——榣山为名,足见其在中州之声望。
一来,如是门开山祖师从安帝君在当年人修与灵修的大战中,于薜荔之野剑斩灵修之首乘风灵君,带领人修大败灵修,立下不世之功。风怀归站在先人的肩膀上,生来便是万众瞩目。
二来,风怀归本人也是少有的天才修士。三百年前,盐谷一战,救下数百修士,入西界,以中州第一仙门少君的身份与西界善见城修好,合办论道堂,又是一功。
可惜天妒英才,这位榣山君从师父赤水女君的手中接过掌门不过四十余年,未待将如是门的辉煌更上一层楼,便没熬过短命的魔咒,未近四百岁,便去阴曹会见先辈,比之前面两任掌门还要短寿。
有人大胆预测:“如是门这下是真的要完了!”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如是门立派四百余年,前后三个掌门,皆是少年结丹、青年扬名、壮年辞世。开山祖师从安帝君寿数方过四百;其妹为第二任掌门,寿数稍长,也不过比其兄多活了百余岁。对于结丹后寿数漫长的修士而言,数百岁诚然算是盛年。
众人皆以为,从安帝君与赤水女君已算短寿,不想等到榣山君风怀归,竟在三百余岁就猝然长逝,不得不令中州震惊,让众修怀疑,这如是门是否受了什么恶咒。
有人悲观,自然也有乐观的人在。
“嘿呀,这话在从安帝君和赤水女君仙逝的时候就有人说过啦!”这个散修显然是将如是门奉上神坛的那一部分。
“对呀、对呀,如是门的人虽然短寿,但奈何后辈出息,还不是一代一代得压得我们这些仙门抬不起头!”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如是门在前面撑着,如今这世道,邪祟生的比人还快,咱们这些小门小派哪能过得比现在逍遥!”
“有些人就是只受了这点儿小恩小惠,就忍不住当起人家的走狗来了。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养他这条狗!”
“你你你!好歹也是修道人士,怎的说话这么难听!”
“我怎么了,我不过是说了大家都不敢说的实话罢了!若不是他们这些大仙门抢占了太多资源,咱们自己厉害了,还需他们在前面顶着?”
“灵机这话在理,虽不甚好听,但却是事实!”
“可不是嘛,你们自己说说,咱们这些小门小派的弟子,哪个出去历练的时候没被夺过机缘?”
“灵机的话我同意,那些名门弟子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师门,便处处趾高气扬,不把我们这些小门小派放在眼里。”
“谁说不是,上次去不归山除邪,运气不好碰上了碧水一线的人,明明说好了我们在南,他们在北,结果那阴邪被我们先找到以后,他们却偏要半途强插进来,非要分一杯羹!”
“这也太欺负人了!”
“嘿呀,东荒近海,整天与那些灵修打交道的能是什么好人。”
“可不是,当年咱们同灵修那场大战,死了多少精英,若非有从安帝君,咱们现在能处处压灵修一头?”
“不说这个,刚才提到不归山,那可是靠近北荒的地界儿,你胆子可够大的,没碰上个魔种、魔修什么的?”
“这话问的,要是碰上了还能回来?”
“也是,那可是群没有人性的东西,比起阴邪也没强上哪儿去!”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很快转开了话头。对于这些仙门弟子来说,榣山君也不过是个遥遥挂在天边的象征,是死是活总归不影响他们的生活,一场谈资,议论一阵,散也就散了。
而像这样的争论,在这位如是门之主故去后,几乎日日于中州吵嚷不休。
说到底,还是这位名气实在太大、实力实在太深。纵观中州大小上百仙门,竟无一人可夺其风采。
榣山君,他在,便是一枚牢牢钉在众人心中的风向标。
现在风向标倒了,众人不免一时惴惴。
只是有前人经验,不管是仙门中,还是尘世中,都隐隐猜测很快当有第四任掌门接过如是门的旗帜,继续率领这中州第一大仙门,除邪镇世。
毕竟,时局不稳。
打灵武末年那场差点亡了整个中州的阴疫祸乱后,阴邪便似雨后春笋般在中州四荒层出不穷地冒出来。
魔种们好歹被困在北荒浮图窟,不作死靠近,便无大碍。
阴邪却极为不同。
这东西成因不明、种族不明,一株草、一条虫、甚至一块石头,都可能得了阴气堕为阴邪。
承平五百年,榣山君成名的盐谷一战,作乱的便是一株灵草化为的阴邪。
中州仙门虽多,但能称得上大仙门、担得起救世之责的寥寥无几。更多的仍是挣扎于漫漫道途上的散修与小门弟子。
尽管很多人不愿意承认,但他们其实比如是门更需要榣山君。
人心惴惴。
很快另一个消息又传了出来。
榣山君竟是死于西界善见城的那位小太子之手!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榣山君是将这位小太子追截至北荒浮图窟后,实力不敌,反被杀死于魔窟。
更更更令人不能面对的是——这位小太子堕魔了!!
这简直是个比榣山君死了还要令人害怕的消息!
中州与西界交好的这两百余年,论道堂培养出不少良才。尤其对于无门派可依的散修而言,只要过了登仙会,进入论道堂,结丹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现在风怀归竟然将人家的小太子逼入了魔窟,莫说继续开办论道堂,就是西界能否善罢甘休都未可知。
众人惶惶。
盼着更多的消息传来,也盼着如是门赶紧推出一个新掌门。
可惜十年一开的西界通道已经关闭,既无新的消息,也无新的掌门。
中州终于开始相信,煌煌赫赫了四百年的如是门,没落了。
“榣山秋夜长,如是长风荡”。
如今黑夜依旧漫漫,却长风渐息、盛光不再。
冥冥中,仿佛一个预兆。
榣山君风怀归故去三个月,沉寂于九天的岁宫又卜得了一个新的年号。
而中州历史上最悠久的一个纪年,随着这位榣山君一起流进了岁月长河。
承平六百年。
就在这一片叫骂声、哀哭声中走完了最后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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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八角铜铃静静悬挂在檐下,时风经过,碰撞出几声铃音,清脆悠长。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一个年轻男子合眼躺在床上,忽然眼睫轻颤,在这不算馥郁的香气中悠悠睁开了双眼。
他动了动略有酸软的身子,几息之后,很快恢复了力气,起身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摆设。缃色的雕花屏风、芙蓉洒金的鲛纱帐、升腾着袅袅烟雾的博山炉。
男子盯着那丝丝缕缕的烟气,昏昏地记起这大约就是那一直萦绕在他鼻息间、搅得他不甚安宁的始作俑者了。
可是,自己是谁?又为何会在此时、此地醒来?
好在这问题并未困惑他太久。不消片刻,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他不知,这是按例每日来洒扫的弟子。
如是门里,每旬为正殿洒扫一次几乎是所有初入门中的小弟子的必修功课。这次正轮到这小弟子。满头大汗地累了一早晨,只剩下眼前这个传闻中“安睡”着掌门的寝殿。
劲装马尾的弟子抬头看着高悬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仙乡见故”,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嘀咕,也不知殿内的这位掌门何时才能从安睡中醒来。
轻声轻脚地推开门,小弟子照例恭恭敬敬地垂首道:“如是门弟子风允生奉令洒扫,惊扰掌门清安,请掌门恕罪。”
说完便如往常一般进屋埋头打扫了起来。
年轻男子略有兴致地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口中的掌门可是我?”
寂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道人声,骇了那小弟子一跳,连带着手里的扫帚、水盆“丁朗咣当”摔了一地。
小弟子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榻上的风怀归,晨起的曦光透过微阖的门扉,洒金似得打在榻上人乌黑的发顶,雪白的内衫蒙着层融融的金辉,映着此人唇角微翘的笑意,一派仙人之姿。
男子微微揉了揉耳朵,缓过被这杂声震得略有不适的一阵,估摸眼下这境地对自己应是无害,又问道:“听你自称如是门弟子,这里是如是门?”
风允生懵懵地盯着风怀归——这个打从他拜进如是门便一直昏睡在床的男子,脑子依旧没有缓过神来。
“风允生?”男子疑心自己昏睡方醒,声音太弱,又略略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啊,弟子在!”风允生如梦初醒,急急应道,又想起刚才掌门的问话,连连点头,道:“是!是!”
顿了一下,风允生像是忽然惊醒过来,“啊”得一声,转身朝外面奔去,一边跑一边扔出个传音符喊道:“师君!师君!不好了——不!师君!太好了!掌门醒啦!”
男子:“……”
沉香袅袅,一室寂静。
男子默默瞧着如临大敌般围着自己的两男一女,不做声。
为首的男子自称风三秋,乃如是门掌殿,此时正眉头紧锁,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他看了又看,看得男子几乎快要睡过去了终于迟疑道:“掌门,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懒懒地点点头,道:“嗯哼。”
若不是察觉到这三人没有恶意,依照他的脾性,在睁开眼、缓过劲的第一刻,自己就当即刻离开此处。他略显嫌恶地扫了一眼那轻纱幔帐,花里胡哨的,哪怕自己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也敢笃定这绝不是他的审美!
而猛然从一个绝非自己住处的地方醒来,又一无所知,任何谨慎之人都应立即寻找一个熟悉的安全之所,已做应对。
男子之所以还在这里,纯粹是出于一种这里还算安全的直觉。
风三秋听了他的回答,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
男子有些不忍,瞧把这人愁的,又不是死了老子,何必这么苦大仇深。难道是这如是门权力倾轧得厉害,自己这么突然的醒来挡了别人的好事?
这么一想,男子顿生警觉,一边立即凭着本能暗暗调动灵力,一边推脱道:“我也不知自己昏了多久,瞧贵门上下有序,想来少我一人也不差什么,不如我自请卸任,这掌门你们另选贤能。”爱谁当谁当,反正别扯我进这浑水就好!
“掌门慎言!”
风三秋还未说什么,他身后的另一男子先急了,“中州第一仙门的掌门岂是谁人都能当的?您这么说岂不是有愧于从安帝君与赤水女君两位先辈的英灵?”
呦吼,这还是个大家业!
男子吃了一惊。
怪不得这又是屏风又是纱帐,又是香又是炉,合着这如是门家大业大,不差钱啊!
那面容温和的男子垂首叹气继续道:“您一睡两百年,往日里那些仰仗着如是门鼻息的小门小派如今是越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门里弟子凋敝,全都等着您重振如是门,您怎么能说这么丧气的话!”
得了,徒有其表。
男子面无表情,荣华富贵转眼成空,还倒背一身债。
“闭嘴,四年。”风三秋打断道,“掌门刚醒,记忆缺失点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莫要扯这些扰乱掌门恢复。”
他看向风怀归,不减恭敬道:“掌门,这是二殿风二月、三殿风四年。如是门三殿拜见掌门!”
“拜见掌门!”
“拜见掌门!”
男子垂首看向三人,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们三个,是兄妹?”
风三秋、风二月、风四年:“……”
“只是这排序我怎么有些没瞧明白?”
“不是,”风三秋有些尴尬,“我们几个都是女君收养的孤儿,自小在门中长大,名字皆是女君所取。”
男子细看了一眼那马尾高束的劲装少女,个头稍矮、圆圆的脸上稚气未退,还是没搞懂这排序。
他看向小姑娘,发出疑问:“风二月,你最大?还是因为管着那什么二殿,所以叫二月?”
风三秋、风四年:“……”
被错认为年长的风二月垮下脸来,小声嘀咕:“二月看起来有这么老么……”
大抵哪个雌性生物都逃不了爱美之心,哪怕是醉心武学、现如今如是门最强战力的风二月也逃不了这世俗的想法。
尴尬的气氛中,仍旧是风三秋硬着头皮站出来,解释道:“掌门失忆了有此疑问也合理,当年女君创立三殿与青信殿,二殿掌武,三殿掌医,青信殿处理门外俗务,首殿统领全门大小事宜。二月醉心武学、四年擅长医道,还有出门在外的五劫,他最爱与人打交道,都是各擅其职之人。三秋不才,比他们早几十年进门,才殄为掌殿。”
一番详细解释,让男子对如是门也有了大致了解。
“至于姓名排序,”风三秋面露赧然,似是难以启齿。
男子却装作没瞧出他的为难,追问道:“如何?”
“是因为女君不太擅长取名。”
话一出口便顺畅了许多,风三秋索性一股脑道:“按照入门顺序,我为大,其次是四年,最后是二月与五劫。只是女君捡到我时正是早春二月,原本二月这个名字属于我。”
剩下的话,风三秋没有言明,但男子已然猜透。
二月这个名字怎么听都像是女孩子,干脆往后先取三秋。有了这个思路,理所当然便有了四年、五劫。
风怀归恍然大悟,合着在如是门这里是先有名再有人。
这位女君真乃奇人。
“哦哦,既如此,”他又奇怪了,听风三秋话中的意思,这人算是那位女君的养子,女君又似是前任掌门,那这掌门怎么还会落在自己头上?莫不是这如是门是个不讲血缘亲疏、只论修为高低的公正门派?
思及此,男子委婉问出:“我修为很高?”
这三人没听出男子的弦外之音,听了这话,皆是精神一震,尤其年纪最小的风二月更是跳起来一阵比划,骄傲道:“掌门剑术超绝!修为高深!当然天下第一!”
风四年深以为然:“纵观中州仙门百家,无人能出掌门之右。”
就连一向含蓄的风三秋也矜持地点点头,“此话不假。”
男子不禁有些飘飘然,想不到自己竟是如此出众的天才人物!
怪不得自己一睡两百年,醒来还是如此活蹦乱跳。
他再次暗暗调动了一□□内的灵力,虽然潜意识里不欲套个这么大的枷锁在身上,但眼下这三人如此殷殷地看着自己,一副将全副身家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模样,他怎么也得解决这个麻烦,再为如是门培养个好的接班人才能脱身。
嗯?
怎么回事?
男子面色微变。
为何他的丹田里死气沉沉,灵力如同凝滞的泥水不堪调用?
饶是失了记忆,驱使灵力也应如吃水喝饭一样成为牢刻在修士身体里的本能。男子自认施法上没有出错,那错在哪里?
他这厢茫然失措、兀自沉思,那厢又传来先头那个自称风允生的小弟子冒冒失失的声音,只是上回冒失是因为兴奋,这回却是声音里带了一丝慌乱:
“师君!师君!不好了!南冥派的又来找茬了!”
中州有四荒,东荒近海为龙族之地,南荒富饶多凡民世家,北荒苦寒如今已成魔头迦兰弥的私地,唯有西荒灵气浓郁,古来就是仙门百家开宗立派之所。
灵修盛行的年月,西荒遍布大小灵族。后经辟荔之野一役,从安帝君斩落凤君姜乘风,折翼灵修天才,踏平了灵修百族之首凤凰丘,西荒又迎来了人修的鼎盛。
也是那一役,从安风氏水涨船高,占了灵气最为浓郁的榣山,开宗立派,建下如是门。
可惜经了从安帝君与赤水女君兄妹两代,年纪轻轻便结了元丹、被百家羡慕嫉妒的风怀归,竟折在了化外之地的西界善见城小太子——迦兰弥的手里!实在让人叹惋!
榣山如是门就这么寂寞了下来。
两百年虚晃一过。
前人余威杳去,后边眼红的人便悄悄探出了头。
南冥派就是其中最明目张胆的一个。
仗着毗邻如是门,打着兴复从安帝君一脉的旗号,三番四次借故挑事。可怜如是门一群病弱:风三秋百年前绮罗山伏阴邪落下隐患,平日费心主事已是勉强;风四年医修一个,只知摆弄花草丹炉,不被逮着打已是幸事;青信殿的风五劫倒是会些功夫——可惜是逃跑脱身的功夫;剩下一个风二月,倒是武力不俗,以一敌十不再话下,敌百就有些勉强了。
掌门一睡不醒,外人都以为他早已陨落在两百年前,如是门失了传承,弟子不继,被周围小派抢去不少生源,越发的不振。凡间里也有这个道理:再有名望的学堂,内失名师坐镇,外缺高徒扬名,没落是早晚的事儿。
如是门运气可谓好也不好,临门一脚,掌门醒了!
“这下总算能扬眉吐气了!”风二月脆生生道:“莫开济那个老匹夫,仗着儿时受了帝君一点指点,便天天打着帝君亲传的名号招摇撞骗,这些年抢去咱们多少弟子!”
小姑娘顿了顿,找补了一句:“虽然那些庸脂俗粉我门本来也看不上!最可恶的就是那个老匹夫天天上门倚老卖老,这下教他踢踢铁板!”
喂喂,庸脂俗粉是这么用的吗!男子冷汗直冒,如今的状况,这块铁板落在谁的脚上还不一定啊!
风四年也松了口气,“依照南冥派这些年的作风,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二人摩拳擦掌,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殷殷地瞧着掌门这只老虎,只等他一声令下,便直杀那老匹夫去!
男子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掌门?”
风三秋先察觉出他脸色不对来,疑惑地问了一声。
“那个,不好意思,”男子低低咳了几声,“我的修为好像也跟着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