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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眼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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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天热,聘礼里头的吃食放不住。柳映月把该分的都分了,今日来帮忙的至亲,每家一个竹篮,堆得满满当当。灶间搭过手的邻里,送的是席上没吃完的肉菜,再添一包厚实喜饼。
请来掌勺的与她的徒弟,封了红封,又另给一包喜饼、一包喜糖。柳映月送人出门时,拉着掌勺的手,笑盈盈道:“今日这席面,多亏了婶子。等秋收后芙蓉出嫁,还得再辛苦你一回。”
掌勺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大妹子说的哪里话,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样的喜事,我是最盼着来沾喜气!”又正色道,“到时候你提前一日告诉我,嫁女的席面可比今儿大得多,桌数也多,好些菜得头一天就备上。旁的不敢说,准把十里八乡的客人都吃服帖。”
柳映月笑着道谢,目送师徒二人挑着家什出了院子。
晚饭吃的是午间未用完的席面,热一热,摆上一桌。一家子忙了一日,都饿了,吃得也香。
饭快吃完时,柳映月对儿媳许元芝道:“灶上有个篮子。若不觉得麻烦,趁着天色还亮,你俩回趟许家坳。”
她顿了顿,又道:“也就你们现在没孩子,还算清净,想回娘家抬脚就能走。等往后生了孩子,再想出趟门,可就不如这会子方便了。”
高高兴兴应了一声的许元芝,听到后半句,脸色一僵。她低头扒了口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句:“嗳。”
又过片刻,她轻声道:“娘,我们明早赶回来,不耽误家里的事。”
柳映月点点头,没再多说。
用过饭,林青山从灶间提了个沉甸甸的竹篮出来。篮底垫着油纸,上面用蓝布盖着。许元芝等在院门口,见丈夫出来,两人也不多话,匆匆往许家坳方向去了。
林芙蓉帮着收碗,又卷了袖子要洗碗。柳映月硬是不让,把她双手从水盆里拉起来,拿干布细细擦净:“去,把自个拾掇干净了,回屋里去。你这一双手多金贵,粗糙了,就做不得精细绣活了。”
林芙蓉没动,只抬眼瞧了娘一眼。
柳映月索性把她往外推了推,嘴里絮絮叨叨:“这会子在娘身边,自然有娘疼你,处处妥帖。等你嫁了人,便不是姑娘了,到那时候,便是你不想洗碗,也得天天洗。”
说到这儿,她嗓子像被什么糊住,眼眶倏地红了。忙别过脸去,装作去提小灶上的铜壶,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林芙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忙里忙外的背影,“娘。”
“嗯。”柳映月没回头,觉得小灶的火有些大,拿掉两根烧得正旺的柴扔进了底下的灰洞,“快去洗澡,别搁这儿碍事,教小满给你提水。”
林芙蓉沉默了几息,到底是出了灶间往东厢去。
在灶间洗碗的柳映月想起芙蓉幼时。
自小便对绣活极有兴趣,别的女娃娃玩泥巴、追鸡撵狗,她偏能安安静静坐上半日,拿块碎布头也能绣出朵花来。到了五岁上,那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别说青竹坳,便是整个清溪镇,难找出第二个。嫁到县城开绣坊的妹妹柳映雪,难得回来一趟,见着外甥女的绣活,喜欢得不行,苦口婆心劝了柳映月许久,硬是把林芙蓉带去了县城,一呆便是三年整。
去的时候才五岁,雪白一个糯团子,走路还一蹦一蹦的。回来时八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行坐说话都透着一股子文气。
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三抬厚厚实实的嫁妆。
柳映雪一路送到清溪镇,又陪到青竹坳,匆忙吃了顿饭便急着往回赶。走时拉着柳映月的手说:“姐,我实在忙,下回来,怕是要等芙蓉出嫁了。这三抬,是我给她的添妆,你先替她收着。”
那日夜里,柳映月让丈夫与儿子们睡,她带着芙蓉睡,娘俩躺在床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芙蓉说,刚到姨母家,姨母便给她配了个十余岁的小姑娘,那姐姐好生细致体贴,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回来时,姨母让她把丫鬟带上,她没要。
柳映月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小小的人儿,一本正经地说:“这太不妥当了些。在姨母家是没法拒绝,回来了,自是不必。”
芙蓉在妹妹家当小姐娇养着,回家反倒不如了。底子搁着,旁的事没办法,独一样屋里屋外的粗活,是绝不让芙蓉沾手的,手糙了,如何能做精细绣活。
收拾完灶房,柳映月仍有些闷闷不乐。心里头也明白,都是这么过来的。芙蓉这头,还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名,沈怀清待她确实好,真心真意,下个聘都办得体面周到。可越是好,她心里越空落落的。
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柳映月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林德立好几次要睡着,就被她翻身吵醒,终于有了些火气:“作甚老动来动去?”
“芙蓉眼看就要嫁人了。”柳映月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屋梁,“总觉得,她在我跟前没呆几日,又要走了。”
“这会还在家里。”林德立翻了个身,背着对她,声音闷闷的,“等过了秋收,人不在家里,有你天天想的。快睡。”
柳映月恨恨地在他肩上掐了一把,肉太硬,没掐动。气不过,又顺着他胳膊往下,在他后腰软处狠狠掐了一下。这回掐着了,心里舒坦了,翻个身背过去,没多久也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里的稻穗眼见着饱满起来。
太阳不再毒辣,照在身上温温的。南坳那几亩水田,稻子一日黄过一日,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过,满田的稻浪翻着金,沙沙地响,像是谁伏在谷穗上低声说话。
聘礼里的猪腿、羊腿实在太大,便是分送了些,还剩许多的肉。柳映月变着法子做:咸肉蒸黄豆、酱烧猪蹄、羊肉炖萝卜。林家日日吃着大荤,男人下地格外有劲。到了月底开镰,一家老小齐上阵,不过三五日,南坳几亩稻子就收拾整齐了。
晒场上铺着厚厚的谷粒,竹耙子翻出沙沙的响。林小满光脚踩在谷堆上,拿脚丫子划圈。林芙蓉在屋檐下翻晒新收的豆荚,拿竹竿轻轻敲打,啪啪的脆响里,黄豆一颗颗滚出来,落进笸箩。
剩下一些零碎农活,林德立带着小满慢慢收拾。林青山两口子则去了许家坳,老丈人腰腿不利索,光靠两个小舅子,不知得忙到什么时候。这趟少说也得呆两天。
他们前脚刚走,柳映月到村里走了走,有人往镇上去,就让帮着捎句话。
傍晚的时候,一辆牛车进了村,刚驶到林家院外,还没停稳,柳向阳已经从板车上跳下来,趔趄一下,麻利儿站稳了,便往院里跑,扯着嗓子喊:“小满哥!我爹给我买了个弹弓!咱们到山里打鸟去!上回我爹带我去吃烤肉,我特意问店家要了点烧烤料,咱们烤着吃,得香迷糊了!”
林芙蓉从东厢出来,站在屋檐下,笑盈盈地喊了声:“二舅母。”又看向那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柳向阳,“小满在晒场收豆秸呢……”
话没说完,正要往堂屋里冲的柳向阳赶紧刹住脚,转身往院外跑,“娘,我去找小满哥。”
正往院里走的柳钱氏眼疾手快的拽住儿子的胳膊,“你喊人没?没点礼数。”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快喊人。把东西拿到屋里去,我得牵着娥儿。”
柳向阳被扯得往前一踉跄,耸眉拉眼地喔了两声,一手拎包袱,一手拎竹篮,有气无力的嘀咕:“放哪啊?”
从屋后过来的柳映月指了指正屋:“放青山屋里。他俩回许家坳了,两三天才能回来。被褥枕头我刚换了一套,前儿才洗的,晒足了日头,香着呢。向阳的东西放小满屋里,他俩自是要睡一处的。”
话还没说完,便见柳向阳已经把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堂屋桌上,又朝柳映月和林芙蓉正儿八经地鞠了个躬:“姑姑好,芙蓉姐姐好。”说完,风风火火朝院外跑,嘴里喊着:“我去找小满哥!”
“这孩子,眼里只有小满。”柳钱氏哭笑不得。她低头,对挨在腿旁的小女儿柔声道:“娥儿,喊姑姑没有?看见芙蓉姐姐没?让芙蓉姐姐陪你耍好不好?”
柳娥穿着件水红色细棉小褂,下头套条鹅黄色小裙子,小脸嫩生生的。她仰起头,细声细气地喊:“姑姑。芙蓉姐姐。”
林芙蓉走过来,蹲下身,朝她伸出手:“娥儿,上姐姐屋里耍好不好?姐姐那儿有好看的花样子,还有酸酸甜甜的果脯。”
柳娥先扭头看了眼娘。
柳钱氏笑着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下:“去吧。”
柳娥这才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慢吞吞地牵住林芙蓉,一大一小朝东厢去了。
“来。”柳钱氏眉开眼笑地扯着柳映月往堂屋走,“我带了你喜欢的桂花酿,两小坛,咱们今晚喝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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