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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姑嫂俩 ...

  •   姑嫂俩从角门进,才走了几步。

      孙桂香自灶间出来,站在廊下,眉开眼笑地说话:“怀清媳妇,怀宁,回来啦。午间可有想吃的?”眼神儿往她们怀里瞄了瞄,又朝天上望去,“还以为今儿不下雨呢,才这么会子又飘起来了。好在你俩都家来了。灶上刚烧了开水,我这就拎一壶进东厢,从外头回来,喝碗热热的茶最是舒服了。”

      林芙蓉原想着再晾晾这个孙桂香。心术不正之人,需得多治治。

      昨儿夜里,怀清与她说起,沈家大伯来店里寻他,邀着去了茶馆小坐片刻。明里暗里地点着,公公向来不着调,这次确实忒不像话了些。好在来的是亲家母,且孙桂香当时在家,热情招待,倒也不算失礼。又说,公公已然知错,大清早跑到镇西哭诉,不过是老子拉不下脸,不好对着儿子认错。再有,弟弟都是要当爷爷的人了,还担不得事,说来也是他这个当大哥的教导无方。

      最后,欣慰地拍着沈怀清的肩膀,幸得侄子沉稳,扛得起一家之主的重担,二房啊,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他这当大伯的自是放心。接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起:公公打小就是这样儿,大半辈子过来了,老了老了想来也没多少改变,不如看开些。杂货铺生意好,公公花销也不算大,养着也费不了几个钱,何必为此担了不孝之名。再有,也得为怀安想想,他读书之刻苦、用功,小小年纪便有童生在身,说不定来年便可考上秀才,莫要让有心之人揪着此事,空口造出莫须有的名头来。

      林芙蓉头一回见怀清生气。沈大伯对弟弟爱护有加,却拿着他的弟弟作要挟。

      她将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夜,眼下见着热络的孙桂香,何不借力打力。

      “手里头不得空。”林芙蓉笑盈盈地看着廊下的孙桂香,“就此劳烦太太一回了。如今天冷,风寒,改明儿绣个抹额孝敬太太。”

      不过是日常献献殷勤,再冷的心总有捂热的时候,这便成了吗?孙桂香双眼微亮,有些不敢相信,才几日啊。她来不及细想,连连点头:“怀清媳妇手巧,绣得物件更是镇上的头一份,且漂亮着呢!”又哎呀一声,“倘若能得怀清媳妇绣的抹额,可得寻个好晴天,到外头四处走走,让左右邻里且羡慕呢!我这福气啊,可是镇上头一份!”

      林芙蓉带着沈怀宁进了内院。

      沈怀宁朝后头看了眼,拧着眉头压着嗓子嘀咕:“嫂嫂真要给她绣抹额啊?才接了两个好复杂的绣活呢,哪来的时间。不过是拎壶热茶过来,便不劳动她也行,我脚腿快,把东西放绣间,一来一回也就一会儿。”

      “我要她,且有旁的事呢。”

      进了东厢廊下,姑嫂俩把油纸伞搁角落里晾着,拎着东西进了绣间。包袱沾了些许雨丝,有些潮,打开来,里头的料子绣线俱妥当,两人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林芙蓉柔声道:“你先回屋里歇会儿,等会儿我喊你再过来。”

      沈怀宁侧头看向嫂嫂,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孙桂香的说话声。她眉眼露出恍然,朝门口飞快地瞟了眼,又冲嫂嫂眨了眨眼睛。

      林芙蓉笑着轻抚她的额发,小声哄着:“回屋里歇会。”

      沈怀宁点点头,三两步出了屋,未拿搁在廊下的油纸伞,双手撑在头顶,小跑进了院里往西厢冲去。

      进来的孙桂香见匆匆离开的沈怀宁,聪明地没有多问,将一壶热茶放到小方桌上,沏上一杯:“怀清媳妇喝口茶暖和一下。”

      “太太可否帮我一道理理?”林芙蓉说话时,没回头,很是认真地拾掇带回来的绣件。

      孙桂香受宠若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我这,我这手有些粗糙,不妨碍吧?”她走近两步,看着精美的料子,难得地生了胆怯,又生了向往。小荷若能跟着怀清媳妇,往后的日子,且体面着呢。

      林芙蓉指了指靠墙的竹编针线篓:“太太帮我把这些绣线理一理。按色系分,红的一格,青的一格,黄的一格,素色的一格。每格里头,由深到浅排。”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薄竹片,“线头拿这个缠住,免得乱了。”

      孙桂香依言坐下,笨拙地分着绣线。她手确实粗糙,指节上有茧,拈线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毛了。林芙蓉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将料子一块块抚平,叠好,按大小码进樟木箱里。

      “太太头上的伤可好全了?”林芙蓉头也没回,问得极自然。

      “也不怕芙蓉笑话,且还疼着呢。”孙桂香巴不得怀清媳妇问起,好教她卖惨,“早起梳头,都不敢动梳子,只能拿手轻轻一抚,还时常晕乎,站不稳。”见林芙蓉听得认真,她说得更起劲,“当时他在气头上,往我心口踹了一脚,我这心窝时而抽疼呢。他银钱不趁手,我头上身上的伤,且是用我自个的钱,可我又有几个钱能用呢,不过囫囵吃些药,好不好的,就得看我这身子骨争不争气了。”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林芙蓉惊讶地“啊”了一声,不敢相信地问:“爹伤您这般重,竟没出一分银钱吗?”说着,顿了下,很是关心地道,“脑袋与胸口最是重要,可得及时医治呢。一个不当,容易留下病根。”她将一匹藕荷色细绸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折好放进箱里,“说来,镇西的伯娘最是热心,太太可知?”

      孙桂香心头犯起一个咯噔。她倏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林芙蓉。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心,怦怦怦跳得有些厉害。

      怪道怀清媳妇忽得亲近,原是有了要用到我的时候吗?

      为何要我去镇西?

      孙桂香盯着林芙蓉平静的眉眼,倒是没看出来什么。这怀清媳妇好生了不得,竟窥不出分毫。

      “芙蓉有所不知,”孙桂香垂下眼来,慢条斯理地将一根青色丝线往竹片上缠,一圈一圈,缠得极慢,“为着娶我进门,家里曾有过一阵闹腾。你伯娘待我,自是恨不得没我这么个人。我在你爹手下受苦,往她跟前一说,不过是白白添了笑料。她再是热心,也不可能为我出头的。”

      “太太想错了。”归置好绣件的林芙蓉,将潮湿的包袱摊开,盖在炭笼上,借着炭火的热气慢慢烘着,“伯娘不喜您,您可以为自己出头啊。街坊邻里哪个不知当日之事,却不知您所受之苦。您这苦岂不白受?日后再有,您甘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挨打?太太虽是继室,也是拜了天地、见了祖宗的正经出身呢。”

      一席话说得孙桂香醍醐灌顶。

      原来她便有过模糊的念头,不过是为着生活,不得不忍受。担心惹怒了那老畜生,她倒也罢,总能有口吃的,可小荷怎么办?于家那边怎么办?

      “芙蓉。”孙桂香放下手里的丝线,来到炭笼旁,搓了搓手,“我呢,定是不甘心成为一个出气筒,不过是为着能吃饱穿暖。我这人啊,小时候苦,不过六岁就被亲生爹娘卖作童养媳。幸好婆家尚存良知,拿我当女儿养至十六方圆房。一家子苦是苦了点,好歹日子也过得去。到底是我命不好,眼瞅着生活有了盼头,前头那个横死江里……”

      林芙蓉见她落泪,忙拿出手帕来递过去。

      孙桂香接了,攥在手里,却不擦。她抬头看着林芙蓉,眼里的精明褪了,露出一层薄薄的怯和愧:“芙蓉,你莫嫌我。我这个人,打小没爹娘疼,后来又没了男人,带着小荷,不算计些,如何活得下去。”

      林芙蓉看着她,半晌,轻声道:“太太,你是可怜人,虽有些心术不正,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活着。咱们相处不长,一个屋檐住着,总有来日方长。太太于我有所求,我能猜出一二。公公娶你进门,曾闹得沸沸扬扬。我娘便与我说,寡妇再嫁,愿意把女儿带在身边的,不会坏到哪去。我娘说,一个母亲,能坏到哪去呢。”

      她顿了顿,从炭笼边直起身来,看着孙桂香的眼睛:“太太,小荷日日呆在屋里,倒不如随怀宁一道,跟在我身边学绣。”

      孙桂香愣在那里。这,这就如愿了?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里又咽下,好似一时间不会说话了。

      林芙蓉回绣桌前,拿起未理好的绣线,熟稔的缠着,“怀宁学得快,锁边已经能上手了。小荷若来,两人正好做个伴。学好了,我带她们去绣楼接些小件,总能换些银钱。小荷过得舒畅,太太也得多保重自个儿。”

      满腔感激兴奋的孙桂香福灵心至,按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细细回想与林芙蓉的对话,眼中愈发明了,郑重说道,“怀清媳妇且放心,小荷有嫂嫂教着,一技傍身,日子体面了,我这当娘的也就无甚可愁,且要好好保重自个,好教这个家安安生生顺顺畅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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