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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从青竹 ...

  •   从青竹坳到清溪镇,走的是北头永宁桥。这一路先是一段土路,两旁稻田早已收尽,只余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桩,齐崭崭地立着,像给田地盖了一层被。

      进了镇,过了永宁桥,便是另一番光景。

      桥下的清溪河里,船娘挽着袖子,朝桥上望了望,被那红艳艳的花轿晃了眼,脆生生喊了句:“哟,沈家娶新娘子咯!”桥头洗菜的妇人们也直起身来,笑着往队伍里看。

      沿河商街人来人往,见着迎亲队伍,纷纷往两旁让。粮行的小伙计正往门口泼水,忙退到檐下。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铁的老汉停了锤,光着膀子站在门口,眯着眼看那十八抬嫁妆一抬一抬地过去。豆腐坊里飘出热豆浆的香气,与香烛铺飘来的檀香缠在一处,满街都是热闹的、喜庆的味。

      孩子最是快活。喜糖一把把撒出去,他们便追着队伍跑,从永宁桥跟到码头街,又从码头街追到沈记铺子前。一个个小手在地上乱抓,抓着糖的欢天喜地,没抓着的也不恼,伸着手再等下一把。有个梳着两个鬏鬏的小女娃,被挤得跌了一跤,刚要哭,抬眼看见满地的红纸糖块,又咧开嘴笑了,爬起来继续抢。

      大人们站得远些,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哎哟,这嫁妆真不少,你数数,得十几抬吧?”

      “十八抬呢。我一路数过来的,一抬也不少。啧啧,青竹坳那地方,山地多,水田少,没几家宽裕的。一个山坳里出来的姑娘,陪这么多,倒是稀罕。”

      “稀罕什么?你也不看看嫁的是谁。沈家少东家,那是码头街数得上的人物。人家娶媳妇,聘礼给的足,嫁妆能少得了?”

      “可不是。我还听说,这林家在青竹坳虽不算大富,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家亲家母能干,又会做山货又会理家,攒个几年,十八抬还不就出来了。”

      “嘁,山货能攒几个钱?这里头不定怎么回事呢……”

      “呸!”一个面皮黄瘦的妇人啐了一口,扭头瞪过去,“放你娘的屁。大喜的日子,嘴巴放干净点,别逼我在这儿撕你。人家姑娘清清白白,沈家正正经经下聘,你倒会嚼蛆。积点阴德吧你。”

      那先头说闲话的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帮腔:“就是,人家沈家程家都认这门亲,轮得着你酸?”

      孩子们呼啦啦从大人身边跑过去,嘴里嚷着:“新娘子!新娘子!”笑闹声把后面的话全淹了。

      花轿里,林芙蓉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听。听唢呐声一阵高过一阵,听鞭炮在耳边炸开,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听轿夫们粗重的喘息,听两旁此起彼伏的人声。

      她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红盖头下,眼睛睁着,却只看见一片昏红。喜糖落地的沙沙声、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议论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全挤在轿帘外头,一句句往她耳朵里钻。

      离家时那点酸楚还没散尽,这会儿又被一阵阵的茫然压了上来。花轿一颠一颠地走,她的心也一颠一颠地悬起来。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可没有哪一回,是这样坐在轿子里,看不见前后左右,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又急又沉。

      她想起爹,想起娘,想起哥哥背她上轿时宽厚又发颤的背,想起小满追着轿子一声声的喊二姐。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掐得生疼。

      可疼着疼着,她又想起沈怀清。想起他在田埂上眼巴巴地问“芙妹你愿意嫁给我吗”,想起他在铺子里飞快抓住她的手,又飞快放开,他今日骑着高头大马,红绸花别在胸前,声音清朗地说:“沈怀清前来迎娶林氏芙蓉。”

      他一定在马上,就在花轿前头。他今天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心里头又慌又甜?

      林芙蓉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掌心松开。红盖头下,她轻轻地抿了抿唇。

      沈记杂货铺门前,天不亮就铺了红毡。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结着红绸花,门楣上贴着斗大的囍字。铺子里的货架都往里挪了,腾出好大一片空地。板凳一直摆到街边,红纸剪的喜字从门口一路贴到巷尾。福安桥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连对面医馆的窗前都探出几个脑袋。

      花轿一到,鞭炮便炸开了,噼里啪啦地响,硝烟呛得人直咳嗽。孩子们一拥而上,又被大人们扯回来。

      沈怀清翻身下马。他今日穿着大红吉服,帽上簪着金花,衬得一张脸越加清俊。只是额角有汗,唇也抿得紧紧的。他走到轿前,按礼抬脚在轿门边轻踢了一下。全福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掀开轿帘。

      “新娘子下轿了——”

      林芙蓉被扶出来,大红的嫁衣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展开,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山茶花。两边围观的人齐齐“哦”了一声,眼里都带着惊艳。

      “这身段,这嫁衣,真真是好看。”

      “可不是。听说这林家姑娘绣活特别好,绣庄的老板娘最喜欢她的绣品,说是一挂出来就有人问,刚一上架就能卖光。”

      “我家侄女就在那绣庄干活。有一回听那老板娘说,林姑娘这身嫁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你瞧瞧那上头的花样,远看是花,近看还有枝有叶,活灵活现的,比画上去还鲜亮。”

      “自个儿绣的?那得费多少工夫!”

      “这就叫巧手。有这手艺,往后还怕没银子进?沈家这媳妇,娶着了。”

      人群里,身边跟了个婆子,穿戴格外齐整的小姑娘,听着周围细细絮絮的讨论,好奇的朝那嫁衣望去。目光追着林芙蓉看了许久,才低低道:“果真是她自己绣的?倒比绣庄里挂出来的嫁衣还漂亮。”

      盖着红盖头的林芙蓉,把这些话影影绰绰听了个大概。她没想到会有人在这当口说起她的绣活,脸上热热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嫁衣忽然间变得更沉了,一针一线是无数个晨光与黄昏。如今,这光阴被人当众念了出来,她竟不知该羞,还是该恼。

      全福人扶着她的胳膊,低声提醒:“新娘子,迈步了。”

      林芙蓉收了收神,慢慢跨进沈家大门,脚下的红毡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正门口摆着一只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扶她的全福人在耳边轻声道:“新娘子抬脚,跨火盆,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去。火苗的热气烘得裙摆往上一掀,像有风从下头托了她一把。

      再往前,是一个马鞍,横放在门中间。全福人又念:“跨马鞍,平平安安。”

      她再跨。刚站稳,沈怀清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压着嗓子飞快的说了句:“芙妹,我在。”

      那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林芙蓉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忙把脸埋得更低。

      院子里摆满了喜宴,黑压压地坐了一片。孙桂香穿了一身暗红衣裳,面上端着笑,在人群中张罗。于小荷跟在她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红盖头。沈怀安和沈怀宁站在廊下,一个抿着嘴,一个伸长脖子,都朝门口张望。

      林芙蓉被扶进小厅。

      小厅里设了天地桌。桌上供着龙凤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祖宗牌位忽明忽暗。桌前铺着红毡,正中摆了两把太师椅。

      沈守业坐了右首。他今日穿了件暗青长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瞧着很是平易近人。他旁边的太师椅,没坐人。上头摆着程素问的牌位。

      沈怀清的目光从母亲牌位上缓缓移过,又落到林芙蓉身上。他上前一步,与林芙蓉并排站定。

      司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唱喏声洪亮: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门外深深跪拜。

      “二拜高堂——”

      再转身,朝沈守业和程素问的牌位跪下。林芙蓉的红裙铺了一地,她额头触地,很是利落。

      站在不远处的孙桂香,脸上挂着笑,眼神是沉的,藏在袖子里的手,绞得发白。

      于小荷略显担忧的望着母亲,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出声。沈怀安看着那牌位,眼眶泛红,忙低下头。沈怀宁咬住了唇,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夫妻对拜——”

      沈怀清与林芙蓉面对面,缓缓拜下去。红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好似在说天作之合。

      新房在沈家内院东边,是沈怀清原来的屋子,收拾得齐齐整整。门上新贴了红囍字,窗上糊着红纸剪的喜字花。里头的床是簇新的,挂着红罗帐,铺着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林芙蓉被扶坐在床沿。两个全福人端着铜盘上前,抓起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把把往帐子里撒去,嘴里念着:“撒帐撒帐,早生贵子。枣子红枣,早生小儿。花生花生,有儿有女。桂圆桂圆,团团圆圆。莲子莲子,连生贵子。”

      满屋子的妇人都笑。林芙蓉低着头,红盖头下的脸烧得厉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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