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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爱 ...

  •   我恨我哥。
      我攥着潭君的手腕时,指腹正压在他输液留下的针孔上。
      那点凸起像颗生锈的钉子,硌得我掌心发麻。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不是急促的滴滴声,是拖得长长的“吱——”,像根钢丝勒进脑子里。
      我没抬头,只是把他的手往我这边拽了拽。他的手指蜷了蜷,他没有动,是肌肉在死后慢慢收紧。
      这双手昨天还在抖,输液管被他抓得变了形,护士来拔针的时候,针孔处渗了血,他却盯着我,气声说:“别跟医生吵。”
      三天前他被推进手术室时,我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
      医生说肺癌转移到骨头,加上腿伤并发症,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我红着眼跟医生吼,说哪怕只有一成也要试,他却扯了扯我的袖口,指尖冰凉:“小云,算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在十六岁那年。他刚上大学,放寒假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却还是先摸了摸我的头,说:“小云,等哥赚钱了,就带你搬出去。”
      那时候我们住在老旧的居民楼里,父亲酗酒,母亲早逝,家里永远充斥着摔砸声和骂骂咧咧的吼叫。只有潭君在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丝暖意。
      可那份兄弟之间的温暖,后来渐渐变了质。我开始贪恋他身上的味道,在意他和谁走得近,甚至在他熟睡时,偷偷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们是兄弟,流着一样的血,这种念头本身就是一种亵渎。可我控制不住,就像藤蔓一样,那些扭曲的心思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着我的五脏六腑,让我喘不过气。
      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开始躲我,在我把攒了三个月的钱塞给他那天。
      钱是我帮小卖部搬货挣的,硬币和纸币裹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我说:“哥,你去看腿。”
      他前阵子从工地架子上摔下来,包工头跑了,他拖着腿躺了半个月,走路时左边身子总往一边歪,阴雨天夜里,我总能听见他咬着牙哼唧。
      他把钱扔在地上,硬币滚得满地都是。
      “潭烬云,”
      他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你再敢逃学试试。”我没理他,蹲下去捡硬币,指尖被他踩住,疼得钻心。
      那天晚上他咳得厉害,我爬起来想去给他倒水,却看见他坐在床沿,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个药瓶。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刚好照在他手背上。那里有新的针孔,比输液的针孔小,是打止痛针留下的。他听见动静,慌忙把药瓶塞进枕头底下,转过脸时,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沫。
      “醒了?”他扯出个笑,“我去给你煮面。”我盯着他的腿,被子滑下去,露出膝盖上青紫的瘀伤,是白天被我推倒时磕在桌角的。我没拦住自己,冲过去抱住他的腰,他浑身一僵,咳得更凶了,温热的液体溅在我手背上,是血。
      “哥,我错了。”我咬着他的衣服,尝到布料上的汗味和药味,“我不逃学了,你去看病。”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甲几乎要嵌进我头皮里。
      潭君似乎察觉到了我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开始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睡在同一张床上,不再在我受欺负时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有一次,我半夜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他在给我擦身体,指尖的温度烫得我想哭。可第二天醒来,他已经收拾好东西,说学校有事,要提前回去。
      我知道他在躲我。那种被推开的感觉,比父亲的拳头更疼。我开始故意惹事,逃学,打架,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我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帮我处理伤口,骂我几句,然后叹着气说“以后别这样了”。
      他确实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我胳膊上的伤口时,他的手都在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帮我消毒、包扎。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边,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小云,我们不能这样。”
      “哪样?”我盯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哥,你告诉我,哪样不行?”
      他别过头,避开我的视线:“我们是兄弟。”
      “兄弟又怎么样?”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潭君,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他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慌和痛苦:“你闭嘴!潭烬云,你给我闭嘴!别再说了!”
      那之后,他搬去了学校宿舍,很少再回家。偶尔打电话回来,也只是问几句我的近况,语气客气又疏离。我知道,他在试图把我从他的生命里剥离出去。
      可我偏不,我像个疯子一样,一遍遍地给他打电话,发信息,跑到他学校门口等他。
      他终于受不了了,在一个雨夜找到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潭烬云,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我不放。”我看着他,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除非你杀了我。”
      他没杀我,他转身离开走到马路上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倒在雨里。我冲过去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却还抓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烬云,别……别像我这样……”
      他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腿彻底废了。医生说,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守在他病床前,寸步不离。
      他醒来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我知道他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分心,不会被车撞,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每天给他擦身、喂饭、按摩,做所有我能做的事,可他始终对我视而不见。
      直到有一天,我给他按摩腿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潭烬云,你走吧。”
      “我不走。”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哥,我照顾你。”
      “你照顾不了我一辈子。”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们这样,算什么?”
      “算我欠你的。”我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哥,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
      他没再说话。从那以后,他开始配合治疗,也愿意吃我喂的饭,只是依旧很少跟我说话。我以为,只要我一直陪着他,总有一天,他会原谅我。
      可我没想到,他的肺会恶化得那么快。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摊开一沓片子。“肺癌晚期,”医生说,“转移到骨头了,他腿上的伤只是诱因。”我盯着片子上那些模糊的影子,突然想起他总说背疼,想起他把止咳药当补品吃,想起他冬天总穿很厚的衣服,说自己怕冷。
      我没告诉他病情,他也没问。
      我每天给他擦身,他左肺的位置已经凹下去一块,肋骨像要把皮肤戳破。他疼得厉害时,就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有次我给他喂饭,他突然说:“小云,那年雪地里,你是不是看见血了?”
      十七岁那年冬天,他背着我走了三公里雪地。我发着烧,把脸埋在他颈窝,能闻到煤烟混着洗衣粉的味道。他说:“烬云,忍忍,到医院就好了。”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刚被父亲打断了肋骨,每走一步都在咳血,雪地里拖出的暗红痕迹,被他回头用脚反复碾平,说别让我看见。
      可我看见了。在他弯腰给我盖被子时,我瞥见他棉袄里渗出来的血。我没敢说,只是在他转身时,把自己的棉鞋悄悄塞进他床底。
      他的鞋早就磨透了底,脚趾在雪地里冻得青紫。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把攒了半年的钱拍在他面前,是张皱巴巴的存折。我说:“哥,你去治腿。”他那年从工地摔下来后,从此走路就瘸着,阴雨天疼得整夜蜷在床上。
      他把存折推回来,指腹磨过我冻裂的指尖:“你留着交学费。”
      “我不念了!”我抓住他的手腕,那道旧伤在皮下突突跳,“我去打工,我能挣钱!”
      他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力道不重,却让我懵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指缝里还沾着草药汁,那是他自己熬来敷腿的。“潭烬云,”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敢。”
      我没听他的。我偷偷退了学,去了最累的汽修厂,每天趴在车底下,机油灌进耳朵和眼睛里。第一个月工资拿回家,他正坐在门槛上,腿边放着空药瓶。看见我手上的燎泡,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咳起来,用袖子捂嘴,那截白袖子很快洇出红来。
      “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他说。
      我把钱塞进他口袋,摸到他贴身藏着的诊断书。肺癌晚期,四个字被他的汗浸得发皱。
      他开始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能咳出血块。我逼着他住院,他总说再等等,等我再长大点。
      可我已经长大了,能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能在他疼得发抖时紧紧按住他,能看着他把半碗粥吐出来,再笑着说“今天胃口不错”。
      他走的前一天,意识已经不太清了,却突然抓着我的手,很用力。
      “别恨爸,”他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贴在我脸上,他的手凉得像冰。“哥,”我哽咽着,“你说过要带我搬出去的。”
      他眼睛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对不起,”他说,“小云,对不起……”
      弥留之际他拉着我的手,眼神散得像雾。“小云,”他气若游丝,“别恨爸,他……”
      “我不恨他。”我打断他,用袖口擦他嘴角的血沫,“我只恨你。”
      恨你总把生的希望让给我,恨你瘸着腿还要去扛水泥,恨你把诊断书藏了半年,恨你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恨你……从来没说过一句你也疼。
      他的眼睫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根针,扎破了我强撑的所有东西。
      潭君睡着的时,我把他抱回了家。他比我想象中轻,像片羽毛。我给他换上他最喜欢的那件蓝衬衫,是他刚上大学时买的,洗得发白了。我把他放在床上,自己躺在他旁边,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头靠着他的肩。
      他枕头底下有个小铁盒,我打开,里面是我十五岁那年掉的乳牙,还有张纸条,是他的字迹:“小云的牙,要好好长。”下面还有一行字,被眼泪晕开了,看不清,只认出“哥”和“走”。
      我找出他藏的刀片,很薄的一片,是他以前刮胡子用的。割手腕时不疼,血珠涌出来,滴在他手背上。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胸口。
      谭君身上已然没有了生机。
      “哥,这次我带你走。”我凑到他耳边,气声说,“我们去找个有暖气的房子,不用很大,能放下一张床就行。”
      血顺着床沿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我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却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药味里混着阳光的味道,是我记了一辈子的味道。
      “烬是火字旁,”我想起他教我写名字时的样子,“要烧得彻底才好。”
      原来他早就知道。
      也好,烧得彻底,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我找出了他藏起来的安眠药,倒了满满一杯水。药片很苦,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我躺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就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
      “哥,你说过,要带我搬出去的。”我在他耳边轻声说,“现在,我们一起走。”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我好像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我。
      真好。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去公园,用省下的饭钱给我买了根冰棍,自己却一口没吃,只是笑着看我舔得满脸都是。想起他把我护在身后,任凭父亲的皮带落在他背上,嘴里还念叨着“小云别怕”。想起他瘸着腿站在汽修厂门口,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疼惜,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递过来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粥。
      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里,藏着他那么多没说出口的温柔。原来他不是不爱,只是不敢,不能。
      血还在流,染红了洁白的床单。我蹭了蹭他的脸颊,冰凉的,却让我觉得安心。“哥,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别做兄弟了好不好?”我喃喃地说,“做陌生人,做邻居,做任何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的人……”
      他没有回答,可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耳畔:“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脸。真好啊,哥哥,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分开了。
      这世间所有的苦,我们都一起尝过了。
      剩下的路,就让我们在来生,慢慢走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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