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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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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前夕,街道上弥漫着甜腻的节日气息。
红绿彩带装饰的咖啡厅灯光昏黄,厅内散坐着低声絮语的情侣。
朝欢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一百次后悔答应了母亲来见这个“娃娃亲对象”。
前几分钟,朝烟女士还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欢雨,你小时候还吵着要给人家孟阿姨的儿子当媳妇呢。”
恼得朝欢雨一下挂断了通话。
朝欢雨叹了口气,视线飘向窗外。落日正悬在城市天际线的缝隙间,将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这种光线很适合画画,他想。
骤然,四周静了下来。玻璃门被推开,铃铛撞出脆响。
朝欢雨抬眼,终是见到了他妈妈口中的“娃娃亲妻子。”
他的妻子身材高大挺拔,黑色长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肩线平直,腰身收紧。
似是刚从会议里脱身,裹挟着室外冬日的清冽。
视线上移,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过分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
眉毛浓黑,眼睛是深邃的墨色,睫毛长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身后张贴欢笑的姜饼人,而他的妻子神色疏冷,像是咖啡店门口圣诞树上凝结的挂霜。
朝欢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尖颤了一瞬。
怎么形容他见到幼时妻子的第一面呢?
像一颗苹果。
在朝欢雨的观念里,如果世上的水果都要有个排名的话,那苹果会是天底下最无聊、无趣的水果。
是摆在他面前,就会没了兴致。
不是讨厌,只是觉着无聊——即便目前看来,这颗苹果让他怦然,甚至想在上面留下一枚深深的牙印。
瞧瞧笔直向自己走来的精致男人,再瞥了眼玻璃投影上的自己——松松垮垮仰坐在位置上,一身明蓝宽松卫衣,浅灰色牛仔裤上,还溅着没能洗掉的颜料,脸颊还带着点未完全褪去的柔软轮廓。
和面前的男人一比,不像妻子,更像兄弟,还是家里老来得子的那种。
朝欢雨视线移回,手里的咖啡胡乱搅拌。算了,和人家好好解释一下。
嗯……好聚好散。
“抱……”朝欢雨视线还没对上,口中的话却被打断。
“朝先生。”男人的声音往下压了压,低沉好听。
他抬头看向停在面前的男人,嘴还没合上,默默把余下的话补上:“……歉。”
男人似是没听见,只是将手上精致的礼盒推了推,靠近朝欢雨手边的两公分处。
原本淡漠的神情因嘴角的微扬而破了冰,他的语气认真:“平安夜平安,朝先生。”
朝欢雨被这一出扰乱了思绪,好聚好散的话卡在喉咙处进退两难,对上男人的眼睛,他的话只好拐了个弯:“谢谢你……,老……哥。”
男人刚扬起的嘴角微不可查地顿住,把在凳椅上的手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但这些反应朝欢雨全然没注意到,莫名的祝福让他无端升起些许迥然,“哈哈,看不出来你也过这些节日啊……”
说完,朝欢雨只想咬烂自己的舌。
气氛陷入安静。朝欢雨红了耳根,视线胡乱漂移,偏然不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朝手边看去,暗红色的硬外壳绑着的彩带,透过透明的塑料壳向内看去,是一颗红彤彤的苹果。
面前人轻笑一声,还是率先打破了气氛,主动谈聊:“我看外面都在卖,所以给你带了一个。”
“刚从公司开完会赶过来,让朝先生久等了。我姓孟,故人西辞的辞。孟辞。”说完便向朝欢雨探出手来。
朝欢雨腾地起身,握上了孟辞的手。
男人的手掌比他宽大,掌心传来湿润的热气。莫名地,朝欢雨突然觉得,面前这个镇定自若的男人可能比他更加紧张。
朝欢雨率先松开手。
“孟辞。”朝欢雨开口,然后露出个笑容。
他的长相随了朝烟女士,集齐了母亲的所有的优点。
流畅窄小的脸型,笑起来脸颊两边陷出小小的梨涡,滥情的眼型。没有表情时眉眼压低,带着不易接近的冷,一旦生动起来,墨亮的眸子似个漩涡,把面前人的所有的情绪都溺在漩里。
在他还没踏入社会的时程上,大多是高涨的情绪,热忱浪漫。自此,“好接近,脾气好,长得艳”这几个标签贯穿了他的从小到大。
孟辞知道如此,也熟悉如此,也任由自己沉浸于此。
尽管,在叫完孟辞的名字后,朝欢雨双颊旁可爱的窝也随之平淡。
他对所有人都笑。
孟辞空落落的心怅然若失,面上却是喜怒不表,疏离的点点头,给了朝欢雨回应。
朝欢雨组织了下脑子里的语言,继续讲了下去:“孟先生,你还记得当年定下娃娃亲的时候,是多少岁吗?”
“十岁,在伯母家的桂花树下。”孟辞对那一天记忆尤深,挂花香带着夏日的燥热。
那一天罕见的下起了太阳雨,这是他二十八年里的唯一一场太阳雨,亮堂的阳光,温热的雨,还有站在桂花树下,散发着挂花香味的小肉团子冲他憨笑。
眼里的光比太阳雨温柔,还有对可爱的小梨涡。
孟辞牵着身旁优雅女人的裙角,看得入迷。他想,要是这个小孩是他弟弟就好了。
偏生听见母亲和另一个漂亮阿姨聊天,笑的无所顾忌,孟辞只看着桂花树出神。
漂亮阿姨喊了声:“欢雨,以后给这个哥哥当媳妇好不好。”
小男孩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后,赶忙迈着欢快的小短腿跑到面前来,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自己,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甜甜点头,忙声叫好。
也不管媳妇的定义是什么。
两边女人听完小男孩的回答,笑的更加欢快,都只当作童言无忌。
只是在那场太阳雨下,孟辞把童言无忌当做了真话。
“哈哈,你看那时候咱们都那么小,谁还记得十岁的事情啊。”朝欢雨打了个哈哈,像是要把事情就此揭过去。
孟辞的眼睫低低扑闪,投落下一片阴影,唇轻轻带过微小的气流,难以听清他的言语:“记得的……”
这所有的微表情,显然是面前忙着各种心理活动的朝欢雨所不能察觉到的。
大家都各怀心思,各自难安,唯有桌上红彤彤的苹果,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无聊的色泽。
“所以。”朝欢雨开口,孟辞也抬起了头。
“咱俩的事情就各自揭过吧。”
“我们协议结婚吧。”
两人都同时发言,语气简短铿锵。
显然是没料到对方的回答。两人都呆愣住。只有孟辞在听见朝欢雨的话后,最开始闪过一丝没预料,而后了然,只是眼底幽深。
“朝先生,想必你来见面之前就已听闻我家里的事情吧。”
“我妈催得很着急,不然也不会重新提起幼时娃娃亲的事情。”
“我名下有很多房产、股份,在我这里,只需要一份承诺,一份可以让我母亲放心的承诺就好了。”
“其余的地方,你可以你玩你的,我不会过问。”孟辞顿了顿。
“但有一点,我们需要同居。”
“我在宁州的别墅里有很多房间。我睡客房,你睡主卧。任何事,你都可以说的算。”
孟辞身子向前微倾,眼专注地看着朝欢雨,神情明明平淡、礼貌,像一池静湖,不带情绪,偏偏令人觉得无处遁形。
“朝先生,和我协议婚姻可以吗?我给的会比口头上更多。”
孟辞的一番话让人挑不出任何差错,朝欢雨到嘴的拒绝是怎样都说不出口。
诚然来讲,作为A大美院校草,一名高学历艺术生,早早出柜,身边有很多追求者,无论男女。
但是……朝欢雨脑海里比划出孟辞高大的身材,默默想了想自己。
嗯,有腹肌,嗯,一米八,四舍五入版,嗯,长得不错。
嗯……很有男子气概。
其实孟辞想做他的妻子,也不是不行。
朝欢雨清了清喉咙,不动声色地开口:“孟先生,按照我过往的经验来说。我大概是上面的那一方。”
孟辞思索了会,合同上当然是在甲方处签名,他点点头:“朝先生,按照合同来说,是的。我会尊重你的一切意见。”
朝欢雨挑眉,这也是要写进合同里的事?
还挺上道的。
他接着说:“那关于我们两个撞号的事你这边没意见了?阿姨那边能接受吗?”
接受?
孟辞恍然悟出朝欢雨的话,薄薄的眼皮一敛,闷出一声轻笑,揉碎在气流中。
“所以,朝先生愿意签下吗?”孟辞将合同摆出,指节叩了叩纸面。
朝欢雨视线压过孟辞修长有型的手,声音放的很轻,“我为什么帮你?”
“孟先生,你不像是只有我一个选择的人。”
“欢雨。”孟辞让朝欢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眨眨眼。
孟辞看着冷,实则只要细细观察他,还是能发现很多反差的地方。
例如此刻,朝欢雨被孟辞全神注视着,长密的眼睫像小扇般扇动。明明生的一副俊朗硬挺的模样,睫毛却这么长。
他忍住不逃开。
孟辞淡薄的眉眼因他睫毛的扑闪而柔化,视线似晶莹的网,温温柔柔地网住人的情绪。
好似在这样似是恳求的视线下,谁也开不了口拒绝。
拒绝这个主动破开冰层下的孟辞。
朝欢雨的心无意识地躲过时钟的秒针,桌上的苹果依旧红得平淡,恰似朝欢雨耳根上悄无声息爬地一点嫣红。
其实朝烟女士让他相亲有一点是对的,面前的人从长相来说,万分符合自己的审美。
“你是特别的。”孟辞说这话时,尾音不自觉带上了笑,磁暗的音朗朗起来,像晴空。
“那不一样。”不甘示弱般,朝欢雨下意识反驳,“因为我是男的?”
回答意想不到,孟辞无奈溺笑,“朝先生,性别对我来说,无意义。”
“这份协议只能是你来签,”孟辞挑眉道,“小时候吵着闹着让我当老婆,现在不愿意帮帮娃娃亲对象的忙吗?”
孟辞语气一软下来,朝欢雨就莫名其妙地没了脾气。
但这不能表露出来,即便孟辞在他面前俨然没了冰山般的伪装。
但他朝欢雨是不能丢人设的!
“咳咳,”朝欢雨脸色臭哄哄,故作眉眼紧皱,勉强同意,“那好吧,看在阿姨的份上,我就勉勉强强同意吧。”
“但是说好了,只是一年,一年后,你要找个合适的由头让我俩分开。”
孟辞听见那声咳嗽后,就已经把合同摆在朝欢雨的手上,笔盖也已打开,坐姿端正地看着朝欢雨,视线从朝欢雨的唇碾过,再到脸颊、眼、肩颈和头上逆着光的呆毛。
显然已经没管朝欢雨剩下的话语。
朝欢雨拿起钢笔,将合同扫了一遍,与孟辞讲述的毫无差别,只是“你确定一年以后,夫妻财产分割一半?”
朝欢雨挑了下眉。
孟辞视线都没移开,随口答道,“嗯。给你的。”
这人妥妥冤大头啊。
朝欢雨叹了口气,暗自庆幸,幸好选的人是我。
朝欢雨说“这个分割一半财产删掉吧。”
“不需要。”
孟辞将合同又转到孟辞手上。
“真不改?”朝欢雨问。
“不用。”孟辞的唇角微微上扬。
这是在挑衅我?朝欢雨看着面前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在那里笑。心里突然涌起一团火或是内心作祟。
“行,不签是小狗。”
朝欢雨拿起笔,重重地在末尾的甲方签上自己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