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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马之音 ...

  •   码头上炸开了锅。

      人群从帐篷里涌出来,从睡梦中惊醒,从四面八方冲向岸边。有人衣衫不整,有人赤着脚,有人手里还抓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工具——但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钉在原地,伸长脖子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白色帆影,直到眼睛发酸,也不敢眨一下。

      第一艘船靠岸时,人群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吼得嗓子嘶哑,手臂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想冲上去?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水手“扑通”跪在粗糙的木板上,浑浊的泪水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几个年轻的凡雅士兵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又哭又笑,像一群终于找到归途的疯子。

      “信天翁号”缓缓泊稳。伊丝缇站在船舷边,海风扬起她浅金色的发丝。雅肯端着那碗泥浆水站在她身旁,呆呆地望着岸上沸腾的人潮,碗沿倾斜,水洒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到了……”雅肯喃喃,声音发颤,“真的到了……”

      伊丝缇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片绵延的白色帆影,望着码头上每一张写满狂喜、疲惫与希望的脸。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那里,母亲给的那个小木牌正贴着她温热的皮肤,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妈,她无声地说,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到了。

      “逐浪号”的跳板放下,人流开始缓慢移动。一个穿着粗布衣裙、肩上扛着半旧包袱的女人低着头,混在队伍里慢慢走下船。灰扑扑的头巾遮住她大半张脸,标准的平民女工打扮,扔进人群里就像水滴入海,瞬间消失不见。

      埃雅玟。

      她低着头,眼睛却在头巾的阴影下快速扫视。码头布局,守卫位置,人群的流动方向,暗处的岗哨——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改不掉的,也不想改。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个穿着普通水手服的年轻精灵,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确认——找到了。

      埃雅玟搭在包袱带子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年轻精灵挤过人群,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面前。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埃雅玟公主?”

      埃雅玟的瞳孔微微收缩。头巾下的嘴角却轻轻勾了一下——这么快就找上门,效率不低。

      “别紧张,”年轻精灵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芬国昐陛下让我来的。您先跟我走,这里人多眼杂。”

      埃雅玟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冰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闪烁,只有一种属于执行者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年轻精灵转身,埃雅玟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滴水融入奔涌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沸腾的码头。一个“平民女工”的消失,在这片狂欢的海洋里,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他们穿过杂乱却有序的帐篷区,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尽头停着一辆灰扑扑的、毫无特征的马车,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面容平凡到看过即忘的中年精灵。

      “坐这辆车,去港口。”年轻精灵侧身,示意她上车,“那里有人接您,送您去巴拉尔岛。”

      埃雅玟挑眉,动作利落地爬上马车,在简陋的车厢里坐稳,才隔着帘子问:“是阿拉芬威?还是诺洛芬威?”

      “是菲纳芬陛下。”年轻精灵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平稳无波,“陛下说,您既然来了,就不能让您在外面……随意走动。巴拉尔岛有他信得过的人,会安顿好您。”

      “安顿?”埃雅玟嘴角的弧度加深,那是一个混合了了然与促狭的笑,“他是想把我藏起来吧。”

      车外沉默了一瞬。年轻的信使没有接话,聪明地保持了缄默。

      埃雅玟也没再追问。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她靠向粗糙的车厢壁,透过帘子缝隙最后望了一眼——码头上,白色帆影如云,欢呼声浪如潮,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睛。

      英格多,你这是怕我惹事,还是怕我出事?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他不会害她。这就够了。

      码头上,欢呼声浪依旧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天边的云震散。

      埃昂威最后一批下船。他站在码头上,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眉头微蹙,金色的眼眸扫过这片混乱却生机勃勃的营地。这里比他预想的更有秩序,但也更……粗粝,弥漫着中洲特有的、混杂着海腥与尘土的、紧绷的气息。

      “埃昂威大人,”艾尔玛瑞安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请示,“营区已初步划定。您是先稍事休整,还是……”

      “先派人去联系费诺里安残部。”埃昂威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

      艾尔玛瑞安微微一怔:“现在?可是我们刚登陆,诸事未定……”

      “所以才要尽快。”埃昂威侧首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动摇,“时间从不等人,艾尔玛瑞安。”

      艾尔玛瑞安肃然颔首:“是,我立刻安排。”

      埃昂威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被苍青色山峦遮挡的内陆方向。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费雅纳罗。你在哪儿?

      “晨星号”船舷边,伊拉芮独立于喧闹之外。弟妹们还在身后为登陆后第一顿饭该吃什么而争论不休,她已无心去听。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逡巡,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高大身影,立在人群边缘稍高的石阶上,身边簇拥着几位气质不凡的精灵。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与芬国昐陛下有几分相似,却更冷峻,更沉默,如同一座被岁月和风雪反复雕琢过的、棱角分明的山岩。

      图尔巩。刚多林之王。她的表外甥。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迈步走下跳板,脚步沉稳。

      就在她双足踏上码头粗粝木板的那一刻——

      “呜————”

      一声悠长的、清越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自东方天际破空而来!

      那声音并非凡俗号角所能及。它仿佛凝聚了山巅第一缕破晓的晨曦,糅合了海洋最深处回荡的古老鲸歌,清越悠远,直抵灵魂。不急促,不激烈,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喧嚣的、庄严的召唤力,瞬间压过了港口所有的嘈杂。

      万籁俱寂。

      海浪的呜咽,缆绳不堪重负的吱嘎,搬运工的号子,士兵激动的交谈——一切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东方。

      东方天际,云海翻腾如沸。

      一道白金色的光芒撕裂层云,破空而出!那光芒初时如启明星般耀眼,随即迅速放大、清晰,显露出一匹神骏非凡、巨大无匹的天马,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

      天马的四蹄缠绕着流风与细碎电光,每一步都似踏碎虚空。那双足以遮天的巨大羽翼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每一次扇动都卷起肉眼可见的气流涡旋。马背上,骑士的身影在疾风中稳如磐石。浅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如瀑,深蓝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宛如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

      码头上瞬间陷入了另一种极致的、震撼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甚的惊呼狂潮!

      “是英格威安殿下!”有从前线撤下来的诺多老兵激动得声音劈了叉,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殿下!他从内陆回来了!”

      “看那坐骑……是‘晨光’!王室天马!真的是晨光!”

      “他还活着!殿下还活着!”

      惊呼声、呐喊声、不敢置信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尤其是刚登陆的凡雅士兵中,气氛瞬间被点燃到顶点。英格威安王子!那位身负凡雅王族与神秘血脉、一直战斗在最前线的传奇王子,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剂最强大的强心针,是最鲜活的旗帜与希望。

      天马“晨光”俯冲到距离海面仅数十尺的高度,凌厉的风压让下方旌旗狂舞、衣发翻飞,许多人甚至被吹得睁不开眼。马背上,英格威安单手控缰,举起那支闪烁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螺旋号角,再次凑到唇边——

      “呜——嗡————”

      第二声号角!比第一声更加浑厚悠扬,声波仿佛裹挟着奇异的力量,蕴含着安抚、振奋与无形的威严,如同暖流般扫过整个西瑞安河口,抚过每一艘战船的桅杆,抚过每一颗或期待、或彷徨、或热血沸腾的心脏。

      紧接着,天马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跳几乎停止的动作——

      在即将触达浪尖的刹那,“晨光”那对光辉璀璨的羽翼猛然完全展开!巨大的翼展遮天蔽日,狂暴而精准的上升气流瞬间抵消了俯冲的千钧之势。天马前蹄轻盈地掠过浪尖,激起一片碎玉般的银白水花,后蹄优雅地跟上,稳稳地、轻轻地,如同一片羽毛飘落,落在码头中央那片被紧急清空的空地上。

      落地无声,只有那双收拢的巨翼带起最后一阵风,吹得周围人的衣发猎猎作响,旌旗呼啦一声完全展开。

      天马昂首挺立,周身光华流转,银白的鬃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宛如自神话中走出的神迹,真实地降临于此。

      码头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匹天马,望着马背上的那个人。缆绳从手中滑落,沉重的物资箱砸在地上无人理会,连那些正在争吵的士兵都张大了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直到这时,许多人才看清,英格威安那一身精致的银甲与深蓝战袍上,沾染着明显的岩屑与尘土污迹,披风下摆甚至有好几处被酸液或黑暗力量侵蚀过的、焦黑的破损。他的眉宇间残留着未曾散尽的、属于战场的冷冽杀气,眼下的淡青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角,都在无声地诉说——他已经连续奔波鏖战了不知多少日夜,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恶斗。

      但他毫不在意,或者说,无暇顾及。

      未等马蹄扬起的微尘与翼风卷起的水汽完全平息,他已在鞍上利落转身,右手握拳,庄重叩击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一个古老而标准的精灵—凡雅联合军礼,姿态沉稳如山岳,不见丝毫长途奔袭或经历恶战后的疲态与狼狈。

      “以流淌着迈雅之血、蒙受阿门洲永恒星光庇护之名,”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磬击石,乘着海风清晰而平稳地传入岸边每一个人的耳中,“恭迎埃昂威前辈,及诸位迈雅尊长,驾临此方危土!”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码头上那些甲胄鲜明、眼神热切如火的凡雅军官与侍卫,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属于同族领袖的温和与坚如磐石的信念,声音随之抬高,响彻码头:

      “更欢迎我凡雅族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跨越无尽海域,执星光与勇气而来,此等情谊,此等勇毅,凡雅永志,中洲永铭!请受英格威安一礼!”

      他在马背上,朝着凡雅舰队的方向,再次微微俯身。

      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死寂后——

      “英格威安殿下!!”“为了凡雅的荣耀!!”“殿下万岁!万岁!”

      不仅仅是码头,邻近几艘凡雅主力战舰上,也同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几乎要掀翻甲板的欢呼与呐喊!许多年轻士兵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用力挥舞着手臂和武器,有的人甚至等不及放下跳板,直接跳进尚且冰冷的海水里,奋力朝岸边游来。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英格威安利落翻身下马。他随手将那只珍贵的号角挂回鞍边,然后轻轻拍了拍“晨光”筋肉流畅的脖颈。通灵的天马发出一声清越如琴音的低鸣,顺从地低下头,蹭了蹭主人的手。

      “兄长——!”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的呼唤,穿透层层喧嚣,清晰地响起。阿兰薇,最小的妹妹,再也忍不住,提着被海水打湿的裙角,不管不顾地冲出人群,像一只归巢的乳燕,朝英格威安飞奔而来。

      英格威安闻声回头,就看见那个从小总爱拽着他衣角、躲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此刻正红着眼眶,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不顾一切地朝他扑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

      阿兰薇一头撞进他怀里,巨大的冲力让英格威安都微微晃了晃。她双手死死抓住他胸前冰冷的甲胄,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脸深深埋进他沾染着尘土与硝烟气息的胸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放声大哭,但那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好了,好了,没事了。”英格威安的手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背上,笨拙却温柔地拍了拍,声音比刚才面对千军万马、面对整个舰队时,柔和了不知多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回来了。阿兰薇,我回来了。”

      伊拉芮走在后面,步伐比妹妹稳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坚实。但那双总是冷静自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此刻也翻涌着激烈的水光,被她死死忍着,不肯落下。她在他面前停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了握他覆着臂甲的小臂。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英格威安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化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卢米尔走上前,什么也没说,抬手就一拳砸在他肩上——力道不轻,带着兄弟式的、不善表达的关切。英格威安纹丝不动,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真实笑容。

      “活着回来就好。”卢米尔哑着嗓子说,别开了脸。

      欧尔斐和埃兰站在稍后几步,没有上前。但英格威安的目光扫过去时,他们同时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是兄弟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与认同——你做到了,我们都知道,这就够了。

      五个弟妹,五个不同的表达方式,却是一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英格威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像是在清点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在反复确认他们每一个人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都安全就好。”

      这句话很轻,很平淡。但伊拉芮听见了。她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水光骤然汹涌。然后她忽然明白了——兄长这句简单的“都安全”,说的不只是此刻码头上这场重聚,更是这些年来,他每一次独自奔赴前线、每一次深入险境时,心里日夜悬着、从未放下过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很好”“你不用惦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英格威安已经松开了阿兰薇,轻轻把哭得停不下来的妹妹推到伊拉芮怀里。

      “照顾好她。”他对伊拉芮说,语气是兄长的嘱托,也是王子的命令。然后他转身,不再停留,迈开步伐,朝着埃昂威所在的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无论是激动呐喊的凡雅士兵,还是肃然起敬的本地诺多精灵,皆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敬畏的,激动的,好奇的,复杂的。

      他穿过人海,如同劈开波浪的礁石。

      欧洛斐尔挤在喧闹的人群里,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木栏杆,指甲陷进木头里。

      他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看见阿兰薇姑姑像他小时候一样扑进父亲怀里。看见伊拉芮姑姑握着父亲手臂时微微发抖的手。看见卢米尔叔叔砸在父亲肩上那一拳。看见欧尔斐叔叔和埃兰叔叔站在稍远处,沉默地点头。

      那是家人之间才会有的动作。那么亲密,那么自然,毫无隔阂,是自英格威安率军进攻内地后,他渴望了整整八个月的温度。

      他可以冲过去吗?可以。他太想了,想得心都在发疼。他想像阿兰薇姑姑那样扑过去,想被父亲摸摸头,想问一句“父亲你累不累”。

      但他不能。

      父亲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字字清晰:“在公开场合,不要主动让其他人知道我是你的父亲。” 这不是不认他,他知道。是为了保护他。凡雅那些古板的长老院,绝不会允许至高王英格威的血脉继承人留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他们会以“保护王室血脉”“延续神圣传承”为名,强行把他带走,关进某个守卫森严的塔楼里,直到战争结束——或者永远。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隔着涌动的人海,隔着鼎沸的喧嚣,看着那五个他可以名正言顺叫“姑姑”“叔叔”的人,围着他的父亲,做着他做梦都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他的手攥紧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眼眶酸涩得厉害,鼻子也堵住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海水的棉花,又咸又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就在泪水即将模糊视线的前一刻,英格威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飘扬的旗帜,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欧洛斐尔身上。

      父子俩隔着人海,目光交汇。

      那一瞬间,所有的嘈杂——欢呼声,海浪声,风声,旗帜猎猎声——全都消失了。码头上的人,海上的船,天上的云,甚至时间和空间,仿佛都不存在了。

      只有他们。

      英格威安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冰蓝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是只有欧洛斐尔才能瞬间读懂的东西——深藏的歉意,无言的思念,还有那句在唇边辗转了无数次、却永远无法在光天化日下说出口的“等我回来”。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很快,几乎只是一个下颌的轻微动作,瞬息即逝。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他,步履沉稳地继续朝埃昂威走去。

      欧洛斐尔站在原地,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迅速滑落。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粗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慌乱。不行,不能哭。他是联络官,是跑腿的,是那个需要维持秩序、保持冷静的人。他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人看见,尤其不能让那些可能存在的、长老院的耳目看见。

      但他的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父亲回来了。活着。好好的。盔甲上有战斗的痕迹,但人没事。他还看见了自己,还对自己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够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点酸涩憋回去,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亮,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倔强的坚毅。

      英格威安走到埃昂威面前,停下脚步。周围的喧闹似乎自动降低了一个音量,为他们让出一小片无形的谈话空间。

      “埃昂威大人,”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勉强听清,“费诺里安残部目前的方位,我知道。曼威陛下所言的‘对话’,他们……会接。但不是现在。”

      埃昂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理由?”

      “因为他们手头有更紧要的事亟待处理。” 英格威安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拆除黑暗节点,处理‘斩杀令’的后续影响,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埃昂威的肩膀,落向远处那片被苍青色山峦遮挡的内陆方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那个孩子的事。”

      埃昂威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权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属于迈雅之王的怒意。

      “你从何而来?”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英格威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带着只有亲身经历过、在生死边缘滚过才会有的疲惫与洞悉一切的了然。

      “刚从东南方向的节点群赶回来。”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拆了六个,跑了一个——最大的那个,被乌苟利安特抢先一步吞了。我们赶到时,只来得及截住一点尾巴。”

      埃昂威的瞳孔微微收缩。

      英格威安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珠落盘:

      “魔苟斯在她最虚弱、吞噬节点尚未完全消化时出手,用空间法术将她强行接走了。我们追了三天,穿过两处扭曲的空间裂隙,最终……跟丢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越过埃昂威,这一次,精准地落向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浅金色头发、穿着普通士兵服饰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假装整理自己湿透的袖口,只是那动作有些慌乱,肩膀还残留着几不可察的抽动。

      英格威安没有走过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埃昂威,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时间不多了,埃昂威大人。”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我们得尽快部署,越快越好。”

      埃昂威沉默了一瞬。码头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金色的眼眸深深看了英格威安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副冷静自持的表象,直抵内核。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码头上,欢呼声浪依旧一浪高过一浪,不知疲倦。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为天马“晨光”银亮的翅膀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也洒在这片刚刚迎来新生力量、即将被战火与命运重新锻造的土地上。

      远处,载着埃雅玟的那辆灰扑扑的马车,早已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扬起的尘土中,驶向巴拉尔岛的方向。

      近处,欧洛斐尔终于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海水咸腥与人群汗味的空气,转身,挤进依旧沸腾的人潮。他是联络官,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要整理,有无数琐碎却必要的杂务要处理。他不能停留。

      父亲回来了。庞大的舰队到了。真正残酷的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握了握拳,将那份汹涌的情感狠狠压回心底,迈开脚步。

      新的一天正在继续。阳光慷慨地洒满码头的每一个角落,照亮每一张或狂喜、或疲惫、或充满希望的脸。

      而那些尚未完成的事,那些潜藏的危机,那些纠缠的命运与未解的谜题,也正在一件一件,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推动着,走向未知的终局。

      而在那辆颠簸驶向港口的简陋马车里,埃雅玟透过车帘最后一道缝隙,回望那片逐渐远去的、沸腾如煮的码头。

      她看见了那个驾驭天马、自云端降临的身影——英格威安。

      她的表兄。那个她从小就觉得心思深沉、难以看透的人。

      “藏得够深的,” 她靠在粗糙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也演得够累的。”

      马车拐过一个急弯,码头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取而代之的是单调的、尘土飞扬的土路。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靠得更舒服些,彻底闭上了眼睛。

      阿拉芬威,等我。

      这场戏,少了看客怎么行。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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