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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疯狂的决策 晨光初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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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巴拉尔大岛东岸的薄雾如同弥留的幽灵,在海面上缓缓流淌,迟迟不肯散去。
奇尔丹站在晨风港延伸入海的最远端,粗粝的手掌下是饱经海风侵蚀、冰冷潮湿的木栏。他灰蓝色的眼眸穿透稀薄的晨雾,投向东方那片空茫的海平面,仿佛在聆听远方大陆传来的、唯有他这般古老水手才能捕捉的、低沉而不祥的余震。海风带来惯常的咸涩、松脂与新斫木料的气息,但今天,这熟悉的味道里,似乎混杂了一丝极淡的、来自远方的硝烟与灰烬的苦涩。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胡须末梢凝结的细小水珠,映着初升的、缺乏温度的阳光。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稳定而轻盈。
“奇尔丹大人。”
加拉德瑞尔的声音响起,如同穿过林间的微风。她走到他身侧,简单的灰色长裙衬着璀璨的金发,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同样望向东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凝重。
“你也感觉到了。” 奇尔丹的声音低沉,不是询问,是确认。
“像遥远的琴弦被强行拨动,” 加拉德瑞尔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栏杆,“旋律……充满了毁灭的决绝。非常微弱,但本质……令人不安。”
“不是拨动,是断弦。” 奇尔丹纠正道,声音里带着深海般的沉重,“是世界法则本身,对那片过度承载黑暗的土地,降下的最终判决。曼威陛下的信使早已警示,如今……‘斩杀令’已然启动。大陆的清理,开始了。”
两人陷入沉默。码头上开始传来渔民收网的号子声,木匠敲打船骨的节奏一如往日。晨风港在惯常的节奏中苏醒,但这两位领导者心中清楚,就在刚才,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已经发生,遥远的东方正被卷入一场由世界本身发起的、冷酷的终末清算。
“我们这里……似乎未被波及。” 加拉德瑞尔微微侧首,眼中有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理智的、深切的忧虑,“是距离,还是因为这岛屿……尚未被污染到触发那条‘线’?”
“或许兼而有之。” 奇尔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海平面,“但这并非幸事,阿尔塔尼斯。这只会让隔阂更深。当对岸在烈焰与冰封中接受最终的净化,我们这里的‘安宁’更像是一种……被遗忘的侥幸。这侥幸能持续多久?”
加拉德瑞尔沉默了片刻,她能感受到这平静之下潜藏的巨大压力与孤立感。“图尔巩陛下那边……”
“已派人去禀报了。” 奇尔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至于凯勒布里鹏……他昨夜定然又彻夜待在工坊里。待日出再高些,我亲自去见他。” 提及这位才华横溢却因弟弟之事而愈发沉郁的工匠,他的语气不免带上些许沉重。吉尔加拉德的离去,尤其是以那种方式,对凯勒布里鹏的打击远超外人想象,兄弟间的裂痕恐难弥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名年轻的哨兵几乎是奔跑着冲上栈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领主!女士!东边海上——有情况!”
奇尔丹与加拉德瑞尔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步伐迅捷却沉稳地登上码头东侧最高的瞭望塔。塔上已有几名守卫,正指着远海方向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惊疑。奇尔丹接过递来的长筒望远镜,调整焦距,望向哨兵所指的方向。
镜筒的视野里,十几里格外的海面上,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不是船只,也不是寻常的海兽。
是尸体。密密麻麻、形态各异、散发着黯浊磷光的扭曲尸骸。有些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甲壳破碎的巨虫,有些呈现出陆上魔兽与深海怪物杂交般的畸怪模样,更多的则根本难以名状,仿佛黑暗魔力随意捏合的失败品。它们随着波浪起伏,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反射出诡异而不祥的光泽。
“是魔兽的尸骸……” 加拉德瑞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大陆方向……被洋流带过来的?”
“只能是。” 奇尔丹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要经历何等惨烈的厮杀,才能让如此数量的魔物尸骸漂洋过海?那边的战况……恐怕已非‘激烈’所能形容。”
“还有活的!” 一名眼尖的守卫突然惊呼,指向尸海边缘,“看!它们在动!朝我们这边来了!”
奇尔丹立刻重新举起镜筒。果然,在漂浮的尸骸边缘,十几个黑影正在拼命挣扎、游动,方向明确地朝着巴拉尔岛海岸扑来。它们的动作狂躁而僵硬,显然受了重伤,但那股毁灭的本能,或者说某种更黑暗的驱动力,支撑着它们继续前进。
“所有弩炮就位!” 奇尔丹的声音瞬间变得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封锁东部海岸线,绝不允许任何一只污秽之物登陆!加拉德瑞尔女士,劳烦您立刻通知图尔巩陛下,全面戒备,尤其是西岸和南岸防御需即刻加强。”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也请告知凯勒布里鹏,他的新式弩炮,是时候检验实战效能了。”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塔楼上下顿时一片肃杀的忙碌。加拉德瑞尔点头领命,转身离去时,金色长发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奇尔丹留在塔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海面。这些挣扎求存的魔物数量不多,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如果连这些重伤残躯都能跨越海峡,那么更多、更完整的魔物大军,是否也正在路上?英格威安信中的警告言犹在耳,此刻看来,并非危言耸听。
片刻之后,凯勒布里鹏到了。这位技艺大师眼下带着熬夜留下的淡青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他锻造的刀锋。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奇尔丹身边,凭栏远眺。
“东西两岸的五门新弩炮已就位,射程与威力都经过校准。”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工匠特有的精确,“但奇尔丹,岛上的资源是有限的——金属、优质木材、附魔晶石……打一场持久消耗战,我们撑不住。”
“我明白。” 奇尔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力感,“大陆的战火,我们已无力介入。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脚下这片最后的土地。”
凯勒布里鹏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他深色的发丝。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奇尔丹听:“他离开之前……吉尔加拉德,曾对我说过……”
奇尔丹侧目看向他。
凯勒布里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海面上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上:“他说,如果……在未来的有一天,他选择离开,是不想让这里变成第二个纳国斯隆德,而不是对大家失去了信心。他说……有些灾祸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些黑暗……会主动寻找并吞噬光芒。他不想因为他身上所背负的……那些东西,而将更大的灾难引到这里。”
奇尔丹没有立刻回应。他想起了那个自称“吉尔”的红发少年初到岛上的模样——伤痕累累,眼神却倔强如星火。他如何一步步赢得信任,如何以其智慧与温和成为流民中的支柱,如何被图尔巩正式册封为“吉尔加拉德”领主,又如何……在一切看似走向稳定时,因为那场不堪回首的变故,带着所有的秘密与伤痛,以及那头银龙,决绝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只留下无尽的猜测、流言与一个难以填补的空缺。
那个孩子,身上流淌着最尊贵的血脉,也背负着最沉重的诅咒。他的离去,是自我保护,亦是一种……在他看来对这片土地的最终守护吗?
“他在大陆……如今不知怎样了。” 凯勒布里鹏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兄长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担忧与愧疚。那场争吵,那些无法互相理解的话语,至今仍是横亘在兄弟之间的尖刺。
奇尔丹沉重地摇了摇头:“英格威安殿下的信中也未有提及。但‘斩杀令’已下,他身处漩涡中心,又与那……银龙羁绊深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塔下传来指挥官清晰的号令声:“目标进入射程——放!”
嗡——!
数架重型弩炮同时发出沉闷的咆哮,燃烧的巨矢与特制的破甲弹划破晨雾,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朝着海面上那些疯狂扑来的黑影疾射而去!
战斗的序幕,在这片原本宁静的晨雾中,猝然拉开。奇尔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海腥与硝烟气息的空气,将关于吉尔加拉德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此刻,他必须凝神应对眼前的威胁,守护这座已成为无数精灵最后希望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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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远在大陆腹地的费诺里安营地,一场同样艰难的 “战斗” 正在帐篷中激烈进行。
会议在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举行。
说是“会议”,其实不过是费诺单方面宣布决定,其他人负责听——或者,在芬国昐看来,负责被她的疯狂计划砸得晕头转向。
帐篷里挤满了人。梅斯罗斯站在费诺身侧稍后的位置,灰眸低垂,看不出情绪。凯勒巩抱着手臂靠在帐篷支柱上,玛格洛尔坐在角落的箱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英格威安坐在费诺对面,面色平静,仿佛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惊讶。芬罗德扶着刚刚苏醒、仍有些虚弱的菲纳芬坐在一旁。再外围,是几个被紧急叫来的费诺里安和凡雅的将领,以及——让芬国昐眉头紧皱的——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阿尔巩、哈尔迪尔和卡拉斯。
他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费诺只是瞥了他们一眼,说了句 “既然来了就听着” ,便再没理会。
芬国昐坐在担架床边,肩上包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本该躺着休息,但他站不起来,也躺不下去——费诺刚才那番话,像一桶冰水浇在他头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明早,我和英格威安去安全点接埃睿尼安。” 费诺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借助史矛革的龙焰,可以强行撕裂那些节点的能量回路。只要拆掉三个核心节点,斩杀令的充能速度就能延缓至少半年。”
帐篷里一片死寂。
“至于营地,” 她看向梅斯罗斯,“奈雅暂管。库茹芬协助你加固防御,凯勒巩负责外围警戒,玛格洛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不知所措的双胞胎,最后落在芬国昐身上。
“玛格洛尔护送阿拉卡诺、阿拉芬威,还有那两个小的,去巴拉尔大岛找图尔巩。”
芬国昐的脑子 “嗡” 的一声。
去巴拉尔大岛。找图尔巩。
他?和菲纳芬?和那两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被送走?
“我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芬国昐撑着担架边缘,冰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费诺,一字一句:
“我反对。”
费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阿拉卡诺,”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还没听明白吗?”
她站起身,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帐篷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她在芬国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你当下的身体状况,”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对前线而言,就是个累赘。”
芬国昐的指尖掐进掌心。
“但你那智慧的大脑,” 费诺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至少还能为后方提供一点……有那么一点突破性的意见。”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
芬国昐盯着她,不退不让。他撑着担架边缘,试图站起来,肩膀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没有理会。
“我当然清楚,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用我这智慧的大脑——看住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个字都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我亲爱的姐姐,还是说——你认为让一个连成年礼都未过的小精灵,跟你去拆那些随时会迸出湮灭光线的节点,是一个更加理智的决定?”
费诺的瞳孔微微收缩。
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凯勒巩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玛格洛尔的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阿尔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哈尔迪尔和卡拉斯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唯有费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芬国昐,那双冰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更难言说的情绪。
良久,她才开口。
“第一家族没有懦夫,阿拉卡诺。”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迫感。
“你口中的‘小精灵’——是这世上仅有的驭龙者,是诺多兰的所有后嗣中,最像她的孩子。”
芬国昐的呼吸一滞。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埃睿尼安。那个他素未谋面、却在无数消息和密报中反复出现的名字。那个身负龙魂、与史矛革共生、被英格威安带走藏匿的孩子。那个流淌着芬罗德和库茹芬的血、又被梅斯罗斯和芬巩收养的孩子。
那个——他的长孙。
费诺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嘴角的嘲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你心疼他。” 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芬国昐没有否认。
“那你应当更清楚,他有多么宝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他撑着担架边缘的手在发抖,肩膀的伤口渗出血来,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费诺:
“他是驭龙者!是诺多兰血脉最直接的继承者!他比你我加起来都更有价值!而你——你想带他去拆节点?!用他的龙焰去硬碰那些连维拉都说不清原理的能量回路?!”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帐篷里一片死寂。
费诺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芬国昐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看向英格威安。那个一贯沉稳的凡雅王子,此刻正微微低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看向梅斯罗斯,红发长子的灰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愧疚?还是无奈?他看向凯勒巩,那个暴躁的猎手此刻竟然安静得出奇,只是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知道这个计划的疯狂和危险。他们都知道埃睿尼安的价值。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送死。
但他们别无选择。
斩杀令的倒计时只有三年。三年后,整个贝烈瑞安德都会被无差别的净化之光吞没。如果不能延缓充能速度,如果不能拆掉那些节点,如果不能……所有人都得死。
埃睿尼安是钥匙。史矛革是钥匙。他们只能用这把钥匙,去撬开那扇门——哪怕门后是深渊。
芬国昐的愤怒像是被抽走了燃料的火,渐渐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无力的东西。
“……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英格威安终于抬起头,看向费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拉卡诺殿下,”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费诺殿下的决定……确实仓促。但她也并非没有考量。今夜,大家都先休息。疲惫会拖累理智。”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芬国昐,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示:
“明早……再做决定,不迟。”
芬国昐愣了一下。
明早。
他看向费诺。银发的长兄——或者说,长姐——依旧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一瞬间,芬国昐忽然在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
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更深的东西。是数百年来独自背负的重担,是从曼督斯挣脱的代价,是面对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和那群残存血脉时的、难以言说的悲愤。
她也在硬撑。
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只是……实在没法了。
芬国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 他哑声道,“明早再说。”
费诺没有回应。她只是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经过梅斯罗斯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梅斯罗斯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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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国昐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夜已经很深了。
说是“营帐”,其实不过是临时搭起的一块防水帆布,四面透风。但比起集装箱,这已经是天大的优待。
他躺在简陋的干草铺上,盯着头顶昏暗的帆布,脑子里一片混乱。
明天。明天再做决定。
可明天能有什么不同?费诺会改变主意吗?不会。英格威安会想出更好的办法吗?如果他真的有办法,早就说了。
他需要自己想。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既能保住埃睿尼安,又能延缓斩杀令,还不用让那个孩子去送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思考。可脑子像一团浆糊,怎么都理不清。失血后的虚弱、透支后的疲惫、还有那些不断翻涌的、关于诺多兰的记忆碎片——冰冷的泪水、绝望的奔跑、那数道追猎的宏光……
他猛地睁开眼。
父亲……芬威……诺多兰……祂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追猎?为什么会被围捕?为什么会在冰原上哭泣?
费诺知道吗?她知道那个梦的真相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
“沙沙。”
极轻的声响,从营帐门口传来。
芬国昐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身侧的“凛吉尔”,冰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紧接着,又一个。
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营帐门口,被透过帆布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个稍高,一个稍矮,但都瘦小得惊人。
芬国昐愣住了。
“……埃尔隆德?埃尔洛斯?”
两个孩子僵在原地,像是没想到会被认出来。
沉默了几秒,那个稍高的身影往前挪了一步,低声道:“芬国昐殿下……我们……我们不想走。”
是埃尔隆德。
他身后,埃尔洛斯也探出头来,小声补充:“玛格洛尔父亲说要把我们送去巴拉尔岛……可是我们不想去。我们想留下来。”
芬国昐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是图尔巩的曾孙。是他在冰峡上绝望挣扎时,尚未出生的、属于未来的生命。是被费诺里安掳走、却又被养大的孩子。是身世复杂、命运多舛、却依然保持着孩童纯真的小精灵。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改变不了他们的过去。他改变不了他们被掳走的事实,改变不了他们养父母的身份,改变不了他们在这乱世中被迫早熟的命运。
但他至少——至少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选择自己未来的机会。
“……过来。” 他最终说道,声音沙哑却温和。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
芬国昐撑着坐起身,看着面前两张仰起的小脸。月光透过帆布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他们眼中的不安和期待。
“为什么不想走?” 他问。
埃尔隆德抿了抿嘴唇:“因为……因为这里才是家。”
埃尔洛斯用力点头:“玛格洛尔父亲在这里,凯勒巩舅舅在这里,梅斯罗斯大伯在这里……还有库茹芬……虽然他最近怪怪的,但他也是家人。”
芬国昐沉默了。
家。
这两个孩子,把费诺里安营地称为 “家”。
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悲哀。
就在这时,营帐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一个熟悉的身影钻了进来——是阿尔巩,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
“父亲,” 他压低声音,“军医让我给您送药来。说是安神的,喝了能睡得好些。”
他走进来,看见双胞胎,愣了一下:“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们不想走。” 芬国昐简短地解释。
阿尔巩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把陶碗递到父亲手中。
“先喝药吧,父亲。” 他轻声说,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您需要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芬国昐看着手中的陶碗。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他的身体确实需要这个——失血、透支、疲惫,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休息。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他把空碗递还给阿尔巩,正准备说什么——
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不对。
这感觉不对。不是普通的疲惫,不是安神草药应有的效果。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像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向下滑去。
“父……父亲?!”
阿尔巩的惊呼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模糊而遥远。
芬国昐挣扎着想要睁大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视野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惊恐的小脸,是阿尔巩慌乱地扶住他的手臂,是几个陌生身影突然冲进营帐——
然后,是一张熟悉的脸。
玛格洛尔。
他站在营帐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沉默地、愧疚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芬国昐的嘴唇动了动,想问 “为什么” ,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玛格洛尔缓缓走进来,在芬国昐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弯下腰,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抱歉,二叔。这是母亲的命令。”
黑暗彻底吞没了芬国昐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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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夜色正浓。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
英格威安看着被那几名精心挑选的、口风最紧的费诺里安战士小心用厚毯裹好、抬起来的芬国昐,又看了看旁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的阿尔巩和双子,轻轻叹了口气。
“照顾好诺洛芬威殿下,” 他对那几名战士低声道,“按计划路线,连夜出发,与运送伤员的车队汇合,前往港口。玛格洛尔会护送你们前半程。记住,务必确保殿下安全抵达巴拉尔岛。”
“是!” 战士们低声应道,迅速而无声地抬着昏迷的芬国昐离开了营帐,融入外面的黑暗。
另一边,玛格洛尔看向阿尔巩和双子,脸上的愧疚之色更浓,但语气不容置疑:“阿尔巩王子,埃尔隆德,埃尔洛斯。情况有变。为了阿拉卡诺殿下的安全和……大局,计划提前。你们也立刻去准备,一小时后,随第一批转移人员出发。不要声张,这是命令。”
阿尔巩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不解。他看看空荡荡的床铺,又看看玛格洛尔,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但最终,在玛格洛尔沉静而带着压力的目光下,他颓然地松开了手,咬牙道:“……我明白了。”
他知道,在费雅纳瑞——或者说,那位归来的伯母——的意志面前,在这个营地目前的力量对比下,他的反对和愤怒,毫无意义。
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也沉默了。他们似乎比阿尔巩更早明白“命令”在费诺里安意味着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失落,有不甘,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或许,离开这个风暴中心,对他们而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玛格洛尔看着三个年轻人脸上各异的神情,心中默默叹息。他转身走出营帐,望向营地中央那座还亮着灯光的、属于费雅纳瑞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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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另一侧,费诺独自站在断崖边,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峦。
夜风卷着她的银发,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冷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玛格洛尔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道:“送走了。”
费诺没有回应。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玛格洛尔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费诺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恨我吧。”
玛格洛尔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费诺没有等他回答。她只是继续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即将被战火和鲜血浸透的土地。
“恨就恨吧。” 她说,“活着才能恨。”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夜风呜咽,卷起她的银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凉的弧线。
远处,那艘载着变数逐渐驶远的船上,担架上,芬国昐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似乎在忍耐某种巨大的悲痛——那悲痛里,有被背叛的愤怒,有对儿子的担忧,也有一丝他自己都尚未明了的、对那个站在断崖上的银发身影的复杂心绪。
而在更远的东方,英格威安站在自己的营帐外,望着同一片星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古老的徽记——那是诺多兰当年赠予他父亲的信物,也是他手中最深的底牌。
“三年。” 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夜风里,“来得及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星光沉默地洒落,照亮这片被诅咒、也被守护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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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