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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人报到 有靠山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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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司的按牌处,位于整个冥界最不算阴冷的地界之一:幽冥界忘川上游,这里一般都是鬼多而热闹的——因为隔壁就是引魂司的大鬼船,没日没夜地往鬼界运送新的小鬼。
引魂司大殿入口常年排着望不到头的队伍,有些地方排队都还有打架的,周围没有鬼差在的时候格外沸沸,四周围了不少劝架的,七嘴八舌。更多是看热闹的。
路过长长的殿口,我也看了会儿热闹,你别说还挺有意思的,特别是其中有处是两个女鬼扯着头发扭打,嘴里含着什么妒妇云云。旁边还有鬼不嫌事儿大加油助威的。
好一会儿都没鬼差来管,我四处看看才发现原来三两个鬼差也聚在远一点儿的地方,押注打赌红衣服的那个能打赢还是白衣服的能打赢。
估计大家都是第一次当鬼,新鲜得很,不急着排队进鬼界;小鬼差反而司空见惯了,觉得无聊。哦,但是共同点是爱嗑八卦。
我觉得这种人多点挺好,能让我家茶馆多赚点,因为姑姑专门请了不少包打听和万事通在各个分店说书(其实就是唠唠八卦)。
我一路经过尚且算是繁华的引魂司,和三两个熟人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往上。而再上游去些,路上就越来越冷清了。
看到前面雾蒙蒙一片,脚下地也开始不平了,整齐的地砖变成大大小小的白砖,我就知道快到了。这块地儿往上就是上游最冷清的地儿,按牌处。
终年不散的冷雾裹着细碎的冰,刮得人脸上生疼,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其实我一般不来这个地方。
虽然说忘川水和我有些渊源,我也不惧怕这阴冷之气,可是一想到水边的白石路是判官的骨头磨成粉做的石头,我就忍不住哆嗦。
说不定哪块石头就是我以前见过的哪位判官呢?
而且别人家按牌处都是设在殿里面的,就忘川司和引魂司喜欢搞特殊,设在忘川边上。还是露天的。
美其名曰方便办公,为了大家选船方便。
我忍不住想,那要是下雨了他们咋办。
淋雨办公吗,躲案桌底下?纸墨呢,不会淋湿吗?
刚想笑却打了两个喷嚏。
呀,不愧是浸了万年阴气的判官骨头,踩上去像踏在一块块寒玉上,凉得让我觉得从脚到指尖发僵,运转两周,吸收了点这四周围的阴气,才慢慢适应。
可还是有点冷。有点后悔没听姑姑的话多穿两件。
随即拢了拢衣服,缩着脖子,能裹一点是一点。估计是这个姿势太不重视形象,惹得路上的鬼频频拿眼瞟我。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但是一想想这是以后的同僚,我就忍住了要出口的话。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打好关系是不行的。
可是,可能是这里不比之前引魂司店门口的地方鬼多,时不时来往的小鬼互相之间都看得清表情神态。我有点受不了一直被授予注目礼,干脆捏了一个口诀,隐去自己的身形。
终于飘到按牌处,我才发现这里也居然也在排队。排了十来支队伍,唯独一个司簿鬼吏面前没鬼排队,于是我前去报到。
我走到他面前还没撤隐身诀,他就开口了:“姓名。”头也没抬。
知道他发觉了我于是我马上撤去了隐身,结果他还是没抬头,案上不是籍册而是一副水墨。
装什么,以后我当官了也不拿正眼看人,你等着:“花宛宛。”转了转手上戒指,我暗暗发誓以后至少要当比眼前小小录籍吏更大的官。
不过我现身的时候隔壁几个排着长队的录籍吏倒是看了过来,眼神带着点惊讶和好奇和…看好戏?
怎么原来我这么漂亮吗?放心我不会找同僚谈恋爱的。
奈何我耳朵比较好使,无意间听见远点的录籍吏说道:"居然有小鬼敢去何录籍那…"
…原来不是因为我漂亮而是因为他帅吗?
“籍贯,举荐人。”显然眼前的何录籍也听到了他同僚的议论,声音比先前还冷了几分。
“花籍,自荐。”
这话一出,这位何录籍总算舍得搁笔抬头。周围更多的录籍吏和排队的鬼也看了过来。
我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上下仔细打量我一番,我也以牙还牙打量回去——这也一般般好吧,没我一半好看。
挨得最近的另一个录籍吏目光扫过我白衣,又落在我空空如也的双手上,眼底的轻蔑便漫了上来。
“自荐?”他嗤笑一声,我们交谈的声音不算小,刚好让周遭排队的都听见,纷纷把手中的活儿都停了会儿往这边看过来,于是响起了窃窃私语,“何吏,引魂司可不收闲杂鬼等。"
哟,还搞地位歧视那一套,当个官了不起了,别的鬼都是闲杂角色来着了:"我来聘忘川司。"
隔壁那厮的又呵了一声:"忘川司也不收。"
我肯定是没排错队伍的,因为这两司的按牌处都管船,所以合并了,但是这鬼是不是管得有点宽:"我又没在你那儿排,"我瞪了他一眼,放了点威压过去,"你管好自己的事儿。"
那鬼果被我吓住了,声音都有点发颤,但是还是继续看不起我:"没、没有举荐文书,没有师门信物…"
我不想听,也正好被我面前的何录籍笑着打断:"九歧段缺个摆渡的,事儿不多,不过活儿苦,碰上个厉鬼凶煞把你打得魂飞魄散也说不定,你去不去?”
我眼睛一亮,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早就打听过了,这里活儿少,正我想去的地方,于是连忙答应:"好!"
周围安静一瞬,爆发了震耳的笑声。
"这小鬼怕不是找死。"
拜托,对你来说是找死,对我来说又不一定。
我很强的好吧。
"你不知道啊,长得漂亮的一般都没有脑袋。"
是的我很漂亮,但没脑袋的是你(陈述句,完全不像他说话那样带侮辱色彩,因为我瞥了一眼他,他脖子上有一个大裂口,还挺平整,应该就断头死的一下就被砍头的那种)。
"连九岐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啊…"
你才不知道,我是专门为了去九岐养老的好吧。
面前的何录籍指尖敲了敲案,语气稍显刻薄:“须知这是醧忘殿不是七殿,你这花界身份在这儿也不讨好。若你自己在九岐怎么了,可和我无关。”
周遭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嘲弄,我心里也知道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懒得回头。
"第一次见何录籍吏说这么多话。"
"还是为了一个想去九岐段的哈哈。"
我早有心理准备,也不恼,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到眼睛前面跳舞的鬓发,大大方方笑着回应他:“去,我保证花界没人来找你麻烦,但我有个条件——"
"我渡的魂,归我管;我管的河段,旁人不得插手。”
我知道这话听着肯定嚣张,直接跳过了竹牌到了木牌的级别,一般都是少有的要向上请示。
何录籍愣了愣。
他见过太多新鬼,要么唯唯诺诺,要么眼高手低。
但是这般没脑子地往别鬼都生怕扯上关系的地方去的,倒是头一个。而且还挺自信。
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好笑和欣赏:“好大的口气,九歧河段多是十殿都清不了的厉鬼,你一个娇滴滴的花界丫头,怕是连船篙都握不稳,还敢谈条件?”
我指尖轻轻点了点腰上挂的栖琼佩,他果然注意到了我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玉佩上的花灵气息甚是浓郁,可是刚刚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我只是继续很有礼貌地笑着回应:“大人这话就偏颇了。摆渡人靠的是辨魂识念的本事,不是扛船篙的蛮力。大家都说九歧河段苦,那便是缺人补缺,我来应下这差事,即是解了各位同僚的燃眉之急,那谈两句条件,怎么就成了口气大?”
我顿了顿,扫过他明显不像其他鬼吏堆积如山的案头,补了句:“再说了,引魂司和忘川司的规矩上,可没写自荐者不能提条件吧?难道非得是什么有权有势的门生才能提吗?”
我目不斜视,没看隔壁那厮。但是我感觉到他在看我,又不敢插嘴。
嘻嘻。气死你,气死你。
何录籍刚要开口驳斥,腰上玉牌忽然浮起在面前。
其上缓缓浮现出金色的一个"允"字。
何录籍猛地抬头,惊讶地看向我。隔壁那桌离得最近又一直盯着这边,显然是也看到了玉牌上的传令,我明显感觉到他眼底的轻蔑没了踪影,只剩下浓浓的敬畏。
tui,势利眼儿。
这玉牌或者木牌一般是鬼吏鬼官鬼手一枚的物件,用以辨身份,也用以接传令。
不过一般来说,绝大部分鬼都是只接得到自己上面的一级鬼的命令。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么高级别的——金色可至少是分殿副殿主的级别。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嫩生生的小丫头这么有底气,其实是因为她就是上面安排进来的人。
于是不再多话,忙不迭蘸了蘸墨,在纸上写起来,又从案头取过一枚木牌和一张船契,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双手递了过来:“船在西渡口,请随小的来。”
不消猜,我见到他眼中的惊讶和毫不犹豫的态度转变,就知道这定是姑姑的意思,心里暖了暖。
我接过木牌,木牌上依次浮现出"醧忘殿忘川司摆渡处下?域澄妾水下游九岐段段长摆渡人花宛宛"的字样,最后只剩下一个"花"字印在上面。我了然,这就算正式当小官了——寻常新人是竹条竹刻,随着晋升往上是桐木槐木檀木云云,而我这块就是黑檀木。
我见过所有殿的字边上一圈和木牌背后的刻纹,醧忘殿的纹路是最漂亮的,因此我还挺满意这牌牌,翻来覆去地摸,颇有些爱不释手,但是叫住了他:"摆渡人没有竹篾吗?"
何录籍转过身来解释道:"一般是…"可是玉牌再一次飞到他面前,于是他又住嘴,去案边拿了一个青竹条,在纸上补充了些啥嘴里又念了啥又弯腰把东西呈给我。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那种狐假虎威的意思了。还挺爽的。
"去挑船吧。"
来之前,我就问过姑姑身边的掌事判官,了解过摆渡人的职司:一般来说,除了九岐段这样不讨喜的几个尾段,其他的段都是有很多很多摆渡人的,他们归分段长、再归正副段长管;而九岐段这样的,没几个摆渡人,甚至没有分段长,只有一个副段长在职,我的檀木牌牌就是正段长的腰牌。
也不知道那个副段长好不好相处。
自己当了上万年副段长都没晋升突然被领导安排一个正好压在头上的小领导的滋味…啧啧,可不好受吧~
——回到话题,摆渡人嘛,正如其名,说穿了,就是从奈何处接过了桥喝了汤的鬼,摆渡大忘川,再和轮转司的鬼交接。
其实总的来说没什么要紧的事,毕竟喝汤不归咱管,所以分类任务基本上奈何处的都做好了;记录也不归咱管,再细致点儿的也是轮转司的事儿。咱无非就是传递下中间公务,守河段安宁、驱邪祟、防生魂擅闯,定期呈状大忘川或者小鬼们的不正常之处。
只不过,这最后一样,最是凶险。
因为对于喝了孟婆汤去投胎的小鬼们而言大忘川的阴气过重,孟婆汤入魂魄会加重被大忘川影响的程度,如果在大忘川翻船了,那可就是真正的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但是也只有经过大忘川最后这一道考验,才能被轮转司认可,续上投胎流程。
经验老道的摆渡人已经会挑拣货色,那些安全的"好货"是到不了下游的段的。
九歧河段是忘川五脉之一澄妾水的最下游,和其他的四脉最下游一样,上游早把好渡的亡魂渡了个干净,剩下的,都是些有执念、有故事的,要么是厉鬼,要么是……生魂。
反正是寻常摆渡人所避之不及的,毕竟谁不怕翻船呢,这可是个高危工作。
据我所知,九岐这两年共计招入三百零一鬼,其中一百六十七掉进大忘川消散了,一百二十转行了,只有十来只鬼留了下来,和以前的所有鬼加起来不足百只。
不过也因为他们在九岐这样高难度的地方办事,随便哪只鬼拉出来遛遛都有点自己的本事,一般鬼也不敢看低了他们去…
所以我偏偏中意九歧河段,鬼少还强便于管理;偏偏这位何录籍还恰好提了出来,遂了我的意。
顺利得出乎意料。有靠山就是爽啊。
西渡口偏僻,但是听说是船最好的地方。
但我亲眼所见,表示反对。
船身斑驳,只有船板老木上刻着的镇水符咒还算新,歪斜的桅杆上挂着一捆桃木条,帆角缝着符文片。
很难说到底是谁设计才能这么丑陋。
船桨木柄光滑但是豁了口,缠着一圈鲛人丝但是抽丝了。
这船是不是有点太破了?
也许是我眼中的不敢置信太过明显,眼前的何录籍咳了声,解释说:"可是这已经是最好的摆渡船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