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越万千树》古枬

1、梦醒是归人

　　箐帘起。
　　且听《万千树》第一回。
　　嘉元三十年，富商大贾之势日盛，汕屿国的市井烟火里，尽是鎏金繁荣。
　　可这世间最是荒唐，金玉堆起处，便是乱世根啊。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液横飞，将昔日汕屿国的兴衰荣辱，人间起落，讲得绘声绘色。茶寮里的来客听得聚精会神，时而屏息，时而拍手叫绝，满堂皆是叫好声。
　　“你说说，他讲的这些，真的发生过吗？" 周予桉侧过头，目光凝在身边人的身上。
　　申清槐望着那说书先生，侧脸的轮廓清隽俊朗：“ 我不知道。半真半假吧，周公子当作娱乐就好，不必相信。”
　　周予桉指尖摩挲着杯沿，叹了口气：“是啊，世间旧事，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 。”
　　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申清槐，周予桉心底泛起酸楚，心道：‘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像，也不及万分之一。’
　　他深深的看着他，像是多看几眼就能将假的看活了，忽而扬了眉，眉眼间漾开几分桀骜的骄傲，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晓得吗？我成仙之前，也是个当头儿的——彝寨的寨首。”
　　“哦～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呢。能和我讲讲细节吗？”申清槐道。
　　“算了，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先回水峪吧。”周予桉瘪了瘪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申清槐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只应了一声：“嗯。”
　　他话音落，申清槐便真的起身离去，没有半分停留，身影很快融进巷口的人流里，径直回了那座世外仙山。
　　水峪，是一座隐于尘世之外的仙山。它灵力充沛，冠绝当世，周身被层层仙气裹覆，隔绝了人间烟火，世间凡人皆不得见，唯有山中之人，知晓这座仙山的存在。
　　周予桉是个天生的闲不住，性子跳脱，爱四处游荡，凡尘间总流传着他为民除害的事迹。他行事张扬，快意恩仇，一身本事配上桀骜风骨，这世间，几乎没人没听过周屿桉这个名字。
　　当然，这位上仙也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癖好——好男色。
　　凡间不少妙龄女子，被他那张惊世的皮囊迷得神魂颠倒，却只敢远观，不敢上前叨扰。那般清俊挺拔的模样，恍若谪仙临世，人人都想，究竟是何等风华之人，才能配得上他。
　　可没人知道，这位仙尊，偏爱逛窑子。
　　只不过他逛的，不是寻常青楼，是坊间隐秘的象姑馆，馆中伺候人的娼妓，皆是男子。
　　他来这里，总要捏个诀，换一副容貌。一来，是觉得以“上仙”的身份流连此间，未免辱了仙格；二来，是这身份压着，总觉得浑身别扭。
　　这是他未飞升时就养下的习惯，成了仙，也改不了，依旧会时不时来这烟火浊地，寻几分人间的欢欲。
　　“性”这一字，是人骨子里最大的弱点，亦是生来就少不了的东西。
　　周予桉低声嘟囔着，唇齿间念出一句旁人听不懂的彝族咒文，指尖拂过脸颊，那张惊世的容颜便悄无声息地换了模样。新的容貌依旧英俊，只是少了几分仙尊的凌厉，添了几分清秀温润，眉眼柔和了许多，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申公子～您可算来了～”
　　一道怪异的声线缠了上来，酥软得让人指尖发麻。象姑馆的老鸨，是个身着绯色长裙的男子，脂粉敷面，身姿妖娆，扭着腰肢凑到他面前。
　　申桉，是他在这馆中的化名。
　　周予桉勾唇，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声音也柔了几分：“嗯，老样子。”
　　老鸨立刻凑近他的耳畔，捏着嗓子，气息暧昧：“馆里的‘姑娘’们，都在暗室里候着，就等公子您去挑呢～”
　　周予桉只是朝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言，抬脚便径直往那暗室走去。
　　暗室里，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摇曳，烛火摇摇欲坠，将周遭的一切都揉进昏沉的光影里，混沌又暧昧。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粉气，混着情欲的潮热，还有此起彼伏的低喘声，细碎又勾人，听得人耳尖发烫，面红耳赤。
　　一室之内，隔出了无数狭小的隔间，每一扇门都半开半掩，遮不住里面的春光。白花花的□□交叠纠缠，腰肢起伏，长发披散在地，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丝丝缕缕，勾着人心底最深处隐匿的欲望，无处遁形。
　　在这里，情与欲都来得直白。看上一个人，无需多言，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便能相拥，寻那片刻的极致快感。
　　周予桉在暗室里缓步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隔间，许久，视线终于定格在一个角落。
　　那是个有着微卷长发的男人，最惹眼的，是一双澄澈的蓝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瞧着便不像籼敬国是本地人。
　　周予桉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公子？是新人吗？怎么之前从未见过你？有兴趣交流交流吗？”周予桉声线悠悠，带着几分玩味。
　　长发公子瞟了一眼眼前调侃自己的人：“不好意思，我对你，不感兴趣。”
　　“我申桉自觉样貌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风华绝代，财力也不差，怎得？入不了小公子的眼？”
　　“太自恋，我不喜欢。”
　　“……艹。”周予桉第一次遇上自己拿不下的男人，感到十分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
　　坐在包房里喝闷酒，老鸨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叫了很多美人去陪他。
　　周予桉却一点兴致都没有了，反而心里慌乱，像是什么东西将在他的心里破土萌芽。
　　他灌醉了周边一轮又一轮的美人，却怎么也灌不醉自己。
　　“我到底是怎么了，就为了一个妓？至于吗？”他嘲笑自己，又拿起手边的酒杯，灌下一口烈酒。
　　天翻来覆去的阴，黑云压城摧，闪电破天明。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申桉的公子在这？”阿吉站在象姑馆门口，问老鸨。
　　“有，有！你是他朋友吧，他应该是心情不好吧，已经喝了好多酒了。”老鸨上前去迎他，把他往周予桉的包房里领。“啊呦，我们这的美人都被他喝倒了，客人都没有了。真是的。”
　　“不好意思，我会赔偿的。”
　　老鸨听这话可别提多高兴了，假意推辞道：“啊哈哈哈哈，不用不用，前面就是了，小公子自己进去吧。”
　　阿吉把钱袋子递过去，老鸨接下，笑呵呵的又站门口去迎客了。
　　推开房门，周予桉手里还端着酒杯，手杵着脑袋，半依半靠在椅子上，像是一个颓废的只知酒醉金迷的公子。
　　他掀开眼皮，看了看眼前人：“阿吉？……嗯，你，你最好有正事。”
　　“兹莫，西院的主子醒了。”
　　周予桉蓦的睁开眼：“什么？申清槐醒了？！”他的震惊似乎转瞬即逝，紧紧的，有闭上眼，嘴硬道：“这算什么正事。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这种事通知我干什么。他醒了光我什么事……”他语无伦次，乱了手脚，手指轻轻颤抖，连带着手里的酒杯，撒出了几滴酒水。
　　“属下，只是……告知你一声。”阿吉跟了他那么多年，早就知晓自家主子的性格也没有多说什么：“属下先行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