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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墙外的目光 晨曦 ...

  •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乾元院高墙下的阴影,萧璟已经收剑回鞘。
      昨夜又是一遍《冰心诀》,将经脉里那些蠢蠢欲动的燥意勉强压回深处。但卫承影的名字,还有静修阁那扇紧闭的铁门,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里,拔不出来,也忽视不掉。

      “闭关”的说辞,在亲眼见过李迁被拖走时那双赤红涣散的眼睛后,显得愈发单薄。李迁暴毙的消息是昨天傍晚在膳堂听人低声议论的,语气里带着兔死狐悲的惊悸。一个活生生的乾元,引气三层,说没就没了。
      萧璟将长剑“断流”挂回墙上,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今日没有集体早课,是自行修炼的时间。他原本该去练武场巩固昨日新学的“破风三式”,或者去传功堂查阅基础剑诀的注解。
      但他脚步顿了顿,转向了乾元院西侧那条通往杂役区和后山方向的僻静小径。
      这条路人迹罕至,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是堆放废旧器械和杂物的棚屋。乾元院的弟子若非必要,很少往这边来。萧璟走得并不快,扫过沿途的屋舍、树木、墙角,好像在随意散步,呼吸却调整得极轻,耳力提升到极限。
      越往后山方向,空气中的灵气似乎越发滞重,隐隐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那不是草木泥土的味道,更好像……某种陈旧血垢混合着汗液与恐惧,经年累月渗透进砖石土壤后散发的余味。

      绕过一片半枯的竹林,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石墙,墙上开着一扇窄小的铁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锁眼周围却油光锃亮,显然是常有人开启。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没入更浓密的树荫里。石墙旁边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两个字:禁地。
      字迹已经模糊,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感依旧清晰。
      萧璟在距离石墙十余步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住,屏息凝神。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正当他以为今日不会有任何发现时——

      一声极其轻微、似乎被厚布捂住喉咙的嘶吼,从石墙后的山道深处传来。

      那话很短促,立刻消失了,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但萧璟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错觉。那里饱含的痛苦与狂乱,他曾在李迁失控的咆哮中听到过类似的影子,却更加绝望,更加……非人。
      紧接着,他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空气中的灵气紊乱了一瞬,好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 一圈无形的涟漪。那波动阴冷而暴戾,与他修炼时引动的清正灵气截然不同。

      静修阁……真的只是静修么?

      萧璟眼神沉了下去。他没有再靠近那扇铁门,而是悄然后退,沿着原路返回。调查需要适可而止,惊动了里面的人或东西,后果难料。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僻静区域,靠近坤泽院外围高大精美的粉墙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阴影处,一个穿着灰褐色杂役短打的人影,正背对着他,半蹲在地上,似乎是在清理墙根的杂草。
      那杂役动作很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土。但萧璟注意到,那人的铲子每次落下,角度和力道都极其轻微,更好像在地面上划拉着什么,而非除草。他的肩膀绷着,头低垂,耳朵却不易察觉地偏向坤泽院墙内的方向,在倾听什么。
      萧璟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保持着原本的速度和方向,从那人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走过,似乎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弟子。
      但在擦身而过的一瞬,他眼角的余光已经将那杂役的侧脸轮廓、身影特征,以及他面前那块被小铲无意识划出几道交错短痕的地面,牢牢刻进了脑子里。
      那杂役的手很稳,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不是常年做粗活形成的均匀老茧,更似乎长期握持某种特定器械——比如刀柄——留下的痕迹。他的呼吸绵长均匀,蹲姿看似随意,实则重心沉稳,随时可以暴起发力。
      一个杂役,不该有这样的手和这样的姿态。
      萧璟走出那片区域,拐上通往乾元院主路的小道,才放缓了脚步。坤泽院外墙……留下标记?给谁看?墙内的人,还是墙外接应的人?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
      燕昭

      那个在测灵宴上被定为坤泽、废去太子之位的前储君,如今就在这堵高墙之内。一个失势的、被送入此地“规训”的前太子,身边是否还有旧部在活动?这些旧部,是试图联系他,还是监视他?或者两者皆有?
      学院之内,乾元院有静修阁的秘密,坤泽院有墙外的窥探。看似井然有序的修炼之地,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萧璟没有回房舍,而是登上了乾元院东侧一座三层高的阁楼。这里是存放部分陈旧卷宗和地图的地方,平时少有人来,但位置颇高,视野开阔。阁楼西面的窗户,正好能越过几重屋脊,望见坤泽院东南角的一小片庭院。
      庭院布置得精巧,有假山流水,有回廊花架。这时,正有几个身影在庭院中慢步。
      萧璟的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
      那人穿着坤泽院标准的月白色广袖长袍,衣袂随风轻动,显得身影格外清瘦单薄。他沿着碎石小径徐徐走着,步态是坤泽特有的那种轻软,好像脚下踩着云絮,带着被严格训练过的优雅与柔弱。
      但萧璟看得分明,那人的背脊挺得笔直。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镌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即便是在这样慢吞吞的、毫无力量的散步中,他的肩背线条依然透着一种难以折弯的硬气。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苍白的下颌线条。他侧头,似乎在看假山旁一株开败的秋菊,凤眼低垂,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是燕昭

      萧璟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测灵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光芒混乱的测灵石前,那个僵硬又迅速挺直的背影。一次是宴散时,他独自走下高台,穿过人群离去,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孤绝得像一柄即将入鞘的孤剑。
      如今这柄剑,被套上了华美的丝绒剑鞘,安置在这方精致的庭院里,学习如何变得更像一件温顺的“珍品”。
      萧璟看着那道挺直却不得不放软步伐的身影,看着他在庭院中那有限的、被规划好的路径上移动,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偶人。坤泽院的丝竹声隐约飘来,婉转柔靡,与这庭院景致浑然一体,构成一幅完美而令人窒息的画卷。
      他忽然想起后山那声被捂住的嘶吼,想起铁门上油亮的锁眼,想起那个虎口带茧的“杂役”。
      这里和那里,看似天差地别,内里却是一样的。一个用狂暴和囚禁来压制,一个用精致和驯化来圈养。都是牢笼,只是栅栏的样式不同。
      燕昭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仰头,只是将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避开了阁楼窗口可能的角度。那是一个谨慎的、不由得的反应。
      萧璟收回了。
      他眉头微蹙,最后看了一眼坤泽院那飞檐斗拱、精美却压抑的建筑轮廓,回身离开了阁楼窗口。
      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阁楼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他需要理清思绪。卫承影的失踪,后山的异常,坤泽院墙外的暗哨,还有那个在牢笼中依旧挺直背的前太子……这些碎片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还是仅仅只是这座庞大而诡异的学院里,各自独立的黑暗角落?
      无论如何,有一点已经清晰:乾元院绝非仅仅是个修炼变强的地方。在这里,每一步都可能踏中隐藏的漩涡。
      而他,在努力掌控体内那股力量、避免成为下一个李迁或卫承影的同时,还必须睁大眼睛,看清这些潜藏在水面下的暗礁。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阁楼外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乾元院弟子互相切磋后的笑闹声,充满毫无阴霾的、属于力量拥有者的张扬。那嗓音传入耳中,却让萧璟觉得有些刺耳。
      他握了握袖中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莫名烦躁,迈步走进了外面过分明亮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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