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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乾元的枷锁 地院的黑暗 ...

  •   地院的黑暗浓稠如墨,将燕昭紧紧包裹时,乾元院东侧第一进院落的天字甲号房里,萧璟正盘膝坐在硬木榻上,闭目调息。
      窗外刚透出一点蟹壳青,离晨钟响起还有约莫一刻。室内没有点灯,只有他周身隐隐流转的淡金色灵气,在昏暗中勾勒出模糊的光晕。那光晕并不稳定,时而明亮如初升旭日,时而又急剧黯淡,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搓。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深刻的面部轮廓慢慢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交叠的膝头,浸深了一小片深蓝色的衣料。
      他在运行《冰心诀》。
      这是陈国萧氏家传的辅修心法,不算顶尖,胜在根基扎实,对平复气血、凝神静气有独到之处。入天院这短短几日,他已将这心法运转得比往日更勤。天院——或者说,整个乾元院——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躁动。那躁动来自每一个乾元学员体内奔涌的、远超常人的灵气,也来自他们被这天赐的力量不断撩拨、难以彻底驯服的情绪。
      萧璟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那在寒冷的清晨凝成一道白箭,射出尺余才散。周身的淡金光晕终于勉强稳定下来,不再剧烈明灭。他睁开眼,眼底锐利的光经过一夜修炼非但没有疲态,反而更加精亮,只是那光亮深处,藏着一丝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属于乾元本能的燥意。
      他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走到屋角铜盆前,掬起冰冷的清水泼在脸上。寒意刺骨,让他精神一振。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过分冷峻的脸,左眼下的浅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那道疤看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然后,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
      剑名“断流”,是入天院时宗门配发的制式法器,虽非神兵,却也锋锐坚韧,足够现阶段使用。剑鞘是普通的玄色皮革,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踏实感顺着蔓延开来,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缕不安分的火苗。
      晨钟这时撞响。
      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薄雾与高墙,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寒鸦,也唤醒了整座乾元院。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外面院落里便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低沉的呼喝声、以及兵器破风的锐响。乾元院的晨练,从来不需要教习催促。
      萧璟推门而出。
      天字甲号房位于东院最高处,门前是一小片青石铺就的平台,视野开阔。向下望去,巨大的练武场已聚满了人。清一色的深蓝或玄色劲装,人人持械,动作间带起的风旋卷动着地上的微尘。呼喝声、金铁交鸣声、沉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灼热而暴烈的声浪,扑面而来。
      这就是乾元院。力量、竞争、以及潜藏在力量之下随时可能喷薄的失控,是这里永恒的基调。
      萧璟沿着石阶走下平台,步入练武场边缘。所过之处,不少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测试日他一剑惊鸿,这几日小较又连胜三名入院三年的老生,早已不是无名之辈。那些眼神里,有审视,有忌惮,有不服,也有纯粹的、对更强力量的灼热向往。他面色不变,径直走向东北角一处相对空旷的场地,那里已有几人在对练。
      “萧师弟,来得正好!”一个身材魁梧、面膛赤红的青年收刀而立,声如洪钟,“昨日你那手‘截云式’破王猛的‘开山斧’,看得俺心痒难耐。来,陪师兄过过手!”
      这青年名叫雷朔,入院五年,以力大势沉、性情豪爽(或者说莽撞)著称,是典型的乾元做派。萧璟这几日已与他交手两次,一胜一负。
      萧璟点头,并未多言,“断流”剑铿然出鞘,斜指地面。雷朔大笑一声,手中厚背砍刀卷起一道恶风,当头劈下!没有试探,乾元之间的切磋,往往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刀剑相交,爆出刺耳的金铁铮鸣!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吹得附近几个正在练习基础拳脚的学员衣袂翻飞,连连后退。
      萧璟手腕一沉,卸去大半力道,人影却借着反震之力向左滑开半步,剑尖如毒蛇吐信,疾点雷朔因用力过猛而敞开的右肋。雷朔反应极快,刀势未尽便强行回拉,刀背磕向剑身。两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纵横交错,气劲四溢,引得更多人驻足观望。
      十招,二十招……萧璟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冷。他没有雷朔那种沛然莫御的蛮力,却胜在精准、冷静,每一剑都指向对方招式转换间最细微的破绽。雷朔的呼喝声渐渐带上了火气,刀法越发狂猛,但章法也开始有些散乱。
      第三十七招,萧璟的剑尖穿透重重刀影,点在了雷朔的喉前半寸之处,凝住不动。
      雷朔的刀僵在半空,赤红的面膛先是涨得更紫,随即重重吐出一口气,收刀后退,咧了咧嘴:“他娘的,又输了!你这剑,邪性!”
      萧璟还剑入鞘,味道也只是略微急促。“雷师兄承让。”
      “让个屁!”雷朔摆摆手,倒是爽快,“输了就是输了。不过萧师弟,你这打法……太冷,太静。咱们乾元的路子,有时候就得有点火气,不然怎么冲关破境?”他拍了拍萧璟的肩膀,力道大得能让常人趔趄,萧璟却只是肩头微沉便稳住,“不过也好,你这心性,说不定能走得更远。卫首席当年……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摇摇头,拎着刀走向另一边,寻其他人切磋去了。
      卫首席。
      萧璟视线微动。入院这几日,他已不止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以及随之而来的、欲言又止的叹息或讳莫如深的沉默。卫承影,乾元院前任首席弟子,据说天赋卓绝,入院三年便横扫同辈,被多位长老寄予厚望。然而大约半年前,他猛地不再公开露面,宗门对外只称其“闭关潜修”。但乾元院中私下流传的说法却阴郁得多——卫承影并非闭关,而是“出了岔子”,被单独看管起来了。具体什么岔子,没人敢明说,但结合乾元最大的隐患,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萧璟抬眼,望向练武场西侧那座孤零零的、被阵法轻声光华笼罩的灰白色小楼。那是“静修阁”,名义上供弟子闭关突破之用,但这时,在知晓那些传言的人眼中,它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他收回视线,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寒意,正准备继续寻人切磋,练武场中央却陡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场中两人刚刚分开,其中一人手持长枪,枪尖颤抖,脸上带着胜者的傲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而他对面那人,手中长剑已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地上,兀自嗡鸣。这败者身材瘦削,这时却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周身原本平稳的灵气剧烈紊乱起来,颜色从清亮的淡青转为浑浊的暗红,一股暴戾、狂躁、充满破坏欲的扩散开来!
      “不好!李迁要失控!”有人失声惊呼。
      那名叫李迁的乾元学员抬起头,双目赤红,已全然不见理智,只剩下狂暴的凶光。他竟不再去拾剑,而是合身扑向那持枪的胜者,十指弯曲如钩,带起凄厉的破风声,直插对方咽喉!这一下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持枪学员显然没料到对方败了还会如此疯狂,仓促间横枪格挡。但李迁这会儿力量大增,竟一把抓住枪杆,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继续抓向对方面门!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一道灰影如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也不见那灰影如何动作,只是衣袖一拂,扑来的李迁便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青石地上,挣扎着却一时爬不起来。
      灰影凝实,是一位面孔枯瘦、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正是今日当值的练武场教习,姓严。严教习看也不看那惊魂未定的持枪学员,一步便跨到李迁身前,并指如风,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李迁身体剧震,口中发出嗬嗬的闷响,周身狂乱的暗红灵气似乎被强行掐住了源头,迅速萎靡、消散。他眼中的赤红也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茫然、恐惧,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严教习这才直起身,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练武场,嗓音干涩冰冷:“心浮气躁,胜负执念过甚,引动灵戾反噬。今日起,李迁入‘静修阁’思过三月,没有我的手令,不得踏出半步。”他顿了顿,如冷电般掠过每一个学员的脸,“都看见了?这就是控不住心性的下场!乾元天赋是恩赐,也是劫数!练武,先练心!谁若步此后尘,‘静修阁’里空屋子,多得是!”
      两名身着灰衣、味道沉凝的执事弟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场边,沉默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李迁,朝着西侧那座灰白小楼走去。练武场上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一片压抑的寂静。先前那种热火朝天的修炼氛围荡然无存,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蒙上了一层阴影。
      萧璟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传来剑柄粗糙皮革的摩擦感,以及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方才李迁灵气由清转浊、双目赤红的,他体内一直勉强压制的燥意,竟也隐隐跟着跳动了一下,似乎被引动了共鸣。一丝微弱的、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悄然滑过脑海。
      他闭了闭眼,再次运转《冰心诀》,将那丝危险的悸动强行碾碎。
      严教习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静修阁”……卫承影也在那里。那里面的,究竟是闭关,还是囚禁?是疗伤,还是……某种更绝望的结局?
      一天的修炼,就在这种沉闷而警惕的气氛中度过。傍晚散课时,夕阳将乾元院高大的建筑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学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练武场,交谈声都压低了许多,不时有人望向西侧小楼,眼神复杂。
      萧璟没有立刻回房。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后山竹林,独自练剑。剑光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烁,斩断无数飘落的竹叶。他将一套基础剑法反复演练,直到每一式都精准得好似用尺子量过,直到手臂酸麻,体内那因为白日见闻而始终无法彻底平息的躁动灵气,被大量消耗后,终于暂时蛰伏下去。
      收剑时,天已彻底黑透。一弯冷月悬在竹梢,洒下清辉。他喘息着,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疲惫感涌上来,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清醒。
      他抬起头,眼神越过重重屋脊与高墙,望向皇城更深处,那片被特殊阵法笼罩、感觉柔婉静谧的区域——坤泽院的方向。高墙阻隔,什么也看不见。
      可不知怎的,他眼前却忽然闪过测试那日,燕昭离去时的背影。苍白的面色,挺直如松却难掩单薄的脊梁,还有那双深不见底、似乎被抽走所有温度的眼睛。
      那个前燕国太子,如今的地院坤泽。
      萧璟记得自己当时按剑而立,感受到的是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那不是一个认命者该有的眼神,哪怕只有一瞬。
      他收回,扭头走向自己的院落。体内的灵气在短暂的平静后,似乎因为方才的遥想,又开始了细微的、不安分的蠢动。像地底奔突的暗流,不知何时会冲破岩层。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远方坤泽院隐约的、似有似无的丝竹声,婉转柔靡,与乾元院白日里金铁交鸣的暴烈声响,似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除了那堵高墙,似乎还有些别的、更加无形却也更加锋利的东西,正在这深沉的夜色里,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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