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伞》十八衣

1、自由与你

　　风是自由的，希望你也是
　　我有一位朝夕相处的室友，他叫陈宁。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就隐约察觉到，这个男生的家境一定十分优渥，他几乎每天都会换上一身全新的衣服，搭配不同款式的鞋子，干净利落，气质出众，走在校园里总是格外惹眼。宿舍里的其他人偶尔会悄悄议论，说陈宁是不折不扣的富二代，出手阔绰，生活精致，和我们这些普通学生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只有我知道，陈宁对我，从来都和对别人不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深情，安静又专注，像是要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悄悄记在心里。我吃饭的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不说话，也不打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仿佛我认真吃饭的样子，是他眼里最值得欣赏的风景。到了冬天，气温骤降，他更是会格外在意我的穿着，每天出门前都要盯着我把厚外套穿好，把围巾系整齐，生怕我受一点凉，生怕我因为偷懒少穿一件衣服而感冒生病。那种细致入微的关心，不像是普通室友之间的客气，更像是一种藏不住的在意，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叫晓枫，从很早以前，我就清楚自己的心意，我喜欢男生，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我所有的喜欢，都毫无保留地落在了陈宁身上。我藏得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半分，只敢把这份心动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守护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我总觉得，像陈宁这样耀眼又家境优越的男生，一定是笔直的直男，身边从不缺优秀的女生，我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大概永远都只能烂在心里。
　　可他偏偏对我格外亲近。
　　每一次上早八的课，天还没完全亮，宿舍楼道里冷冷清清，他总会早早等在床边，轻轻喊我起床，然后黏在我身边一起走向教学楼，半步都不愿意离开。到了教室，他更是不管座位有多宽敞，都一定要挨着我坐，有时会悄悄帮我占好位置，有时会把提前准备好的热水放在我桌角，眼神里的温柔，明眼人都能看出几分不同，可我不敢多想，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只是性格好，只是把我当成关系很好的朋友。
　　有一天下课，我们像往常一起走出教室门，刚踏出去，就被一阵微凉的雨丝打在了脸上。我愣了一下，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地面已经被打湿，泛着淡淡的水光。我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雨伞，准备撑开独自走回去，可下一秒，陈宁就像一阵风似的从旁边窜了出来，笑着凑到我身边，执意要和我共用一把伞。我看着他自己手里明明也握着一把折叠伞，一时之间欲言又止，心里既紧张又慌乱，想拒绝，却又舍不得推开他靠近的温度。最后我终究是拗不过他的坚持，只能点点头，默许了他的做法。
　　我们两个身形都不算瘦小的男生，就这样挤在一把并不算大的雨伞下面，肩膀紧紧贴着肩膀，一步一步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园小路上。雨不大，却足够细密，伞沿很小，我们都刻意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对方，走到宿舍楼下时，两个人的半边肩膀全都被雨水打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我们相视一笑，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心动在空气里悄悄蔓延。
　　因为衣服湿了，我们只好先后去洗澡。宿舍的卫生间不大，他先我一步进去，等他出来，我便走了进去。等我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陈宁。他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脱下了上衣，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肩背与腰腹，没有丝毫避讳。我站在原地，心跳瞬间失控，疯狂加速，脸上不受控制地发烫。我盯着他的背影，悄悄咽了咽口水，心里又甜又涩。眼前这个人，是我暗恋了很久很久的室友，是旁人眼里不折不扣的富二代直男，而我，是一个弯成蚊香、不敢表露心意的胆小鬼，只能把所有的心动与慌乱，全都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陈宁，我洗完了。”
　　我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曾经刚住在一起的时候，陈宁就提出过要帮我吹头发，我当时又害羞又尴尬，立刻摇着头拒绝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他的靠近，习惯了洗完澡之后喊他的名字，等着他走过来，拿着吹风机站在我身后，耐心又仔细地帮我把湿漉漉的头发一点点吹干。他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发丝，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柔得让我舍不得推开。而陈宁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更没有觉得麻烦，无论我喊他多少次，他都会笑着走过来，认认真真地帮我吹好每一根头发。
　　那是我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时光，安静，温暖，又带着不敢言说的甜。
　　中午，我和陈宁像往常一样结伴走向教学楼。刚走到半路，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号码。他接起电话，听了没几句，脸色就微微变了，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挂掉电话之后，他立刻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匆忙与歉意，轻声对我说：“晓枫，家里面有急事，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处理完我立刻回来找你，你等我。”
　　说完，他不等我多说什么，就匆匆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阻拦，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毕竟那是他的家人，是他家里的事情，我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过多干涉，只能乖乖听话，在心里默默等着他回来。只是他走之后，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连上课都变得心不在焉，总忍不住拿出手机，看一眼有没有他发来的消息。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校园里人来人往，我一个人闲着无聊，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打算去学校里那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一会儿，打发一下时间，也平复一下心里莫名的焦躁。可我刚走到咖啡馆门口，还没有伸手推开门，目光就先一步落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宁。
　　而他的身边，正坐着一个长相十分漂亮的女生，气质温柔，妆容精致，眉眼弯弯，正笑着和陈宁说话。陈宁也微微侧着头，听着女生讲话，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画面和谐又美好，看上去无比般配。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酸涩与难过瞬间席卷了全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我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愣了短短一秒，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快速逃离，不敢再看第二眼，生怕多看一眼，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我拼命告诉自己，他本来就应该和这样优秀好看的女生在一起，他是直男，他有属于自己的正常生活，我的喜欢本来就是一场不该开始的独角戏。
　　“晓枫！”
　　身后突然传来陈宁焦急又慌乱的呼喊声，他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是跑着追出来的。
　　可我听到他的声音，反而跑得更快了，脚步慌乱，只想赶紧逃开这个让我难堪又心痛的地方。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他们真的好般配，好合适，我本来就不该有任何奢望。
　　就在我拼命往前跑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拉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我被迫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陈宁正站在我身后，气喘吁吁，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显然是追得很急，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疼，急忙开口解释，语速很快，生怕我误会一分一毫。
　　“晓枫，你听我说，那个女生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他们骗我，说奶奶生病了，情况很严重，让我立刻回家，我回去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奶奶生病，而是他们逼着我去相亲。我不愿意，我明确拒绝了，可他们不同意，还威胁我说，不答应见面，就不让我回来找你……”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他们还说，就算我心里喜欢男人，表面上也必须和女人结婚，必须走他们安排好的路。可是我不会同意的，这辈子都不会同意。晓枫，我想和你在一起，从很久以前，从我们还没有住在一起，从高中的时候，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了。”
　　陈宁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语速快得让我一时之间根本反应不过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最后几句话在耳边不断回响。
　　“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我呆呆地问出一句话，声音都在轻轻发颤。
　　“高中的时候，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学校的，我一直都在注意你，只是你从来没有发现。”
　　我猛地愣在原地，记忆突然翻涌上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碎片段，一瞬间全都清晰起来。
　　在一起？
　　陈宁说，他想和我在一起？
　　我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所有的理智与顾虑全都消失不见，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我不受控制地，轻轻点了点头。
　　陈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他激动地轻轻抓住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晃了晃，眼神温柔又紧张，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我：“晓枫，我可以吻你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答案，他就已经轻轻俯下身，吻了下来。
　　很轻，很柔，很小心，只是落在唇上短暂的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让我瞬间浑身僵硬，心跳几乎停止。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我自己都说不清这份眼泪的意义，也许是因为他毫无保留的坦诚，也许是因为我藏了这么久的暗恋终于得偿所愿，也许是因为，从今以后，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喜欢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打篮球，拍下他在球场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陈宁看到我哭了，瞬间慌了神，以为是我不愿意，以为是他冒犯了我。他急忙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语气慌乱又自责，不停地跟我道歉，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连忙摇了摇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告诉他，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太开心了。
　　我们正式在一起之后，日子好像和从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依旧会黏着我上课，依旧会帮我吹头发，依旧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吃饭，提醒我穿厚衣服。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却又不一样了，因为我们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亲密与爱意，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一天，陈宁的父亲突然来到了学校，没有提前打招呼，神色严肃地找到了我们，不由分说地就把陈宁强行带走了。
　　陈宁走的时候，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我站在原地，心脏狠狠一沉，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从那天起，陈宁消失了。
　　很久很久，他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我不停地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哪里，问他有没有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所有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我一次次拨打他的电话，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我每天都坐立难安，吃不下，睡不好，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疯狂地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被家里困住了。
　　我在焦虑与不安中熬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下午，宿舍门突然被推开，陈宁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下一秒就不顾一切地朝我跑了过来，紧紧抱住我。
　　我急忙推开他，着急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却只是勉强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出了一点小问题，已经解决了，你别担心。”
　　我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根本不信。他的样子明明疲惫又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淤青，怎么可能只是一点小问题。
　　回到宿舍，趁他换衣服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了他的后背。
　　在衣服掀开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他背后淡淡的伤痕，有轻有重，痕迹明显，一看就是不久前刚留下的。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猜测全都得到了答案，眼泪瞬间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掉，哭得浑身发颤。我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脏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陈宁看到我哭，也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抱着我一起哭了起来。他把所有的委屈与痛苦全都告诉了我，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绝望。
　　“他们打了我……他们逼我和上次那个女生结婚，让我答应他们安排的婚事，可我已经拒绝了，我明确告诉他们，我只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们从来都不问我的意愿，从来都不在乎我到底喜不喜欢。他们让我穿我不喜欢的衣服，不喜欢的鞋子，让我喜欢我不喜欢的人，让我吃我不喜欢吃的东西，让我接触我不想接触的人，让我过我根本不想要的人生……他们把一切都替我安排好，却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他说了很久很久，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全都倾诉了出来。我安静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陪着他一起难过，只希望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说出来之后，心里能够好受一点。
　　我在心里默默对他说，陈宁，愿你自由。
　　后来，我们顶住了所有的压力，冲破了所有的阻碍，顺理成章地一直在一起。陈宁一点点反抗着家里的控制，坚守着我们的感情，再也没有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松开过我的手。
　　日子恢复了温柔而平静的模样，几乎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先轻轻对我说一句我爱你，然后在我的额头留下一个温柔而虔诚的吻，再悄悄出门，去外面给我买我最爱吃的早饭。
　　阳光洒在宿舍的地板上，温暖而明亮。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回应。
　　我也爱你。
　　亲爱的，风是自由的，希望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