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解忧香铺,银梳初现 沈知微以开 ...
-
大靖永安三年,暮春。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潮。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蜿蜒深入巷陌深处,尽头处,立着一间小小的香铺。木门半掩,檐角悬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上书二字——解忧。
字迹温润,像铺中人的性子。
铺主沈知微,年方十八,一身素色布裙,长发简单挽起,露出一截清白玉颈。她指尖常年沾着浅淡香灰,低头碾香时,眉眼安静柔和,看上去与寻常卖香女子并无两样。
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她营生的,从不是普通的香。
她是这世间,最后一位情绪回收师。
世间凡人七情过盛,喜、怒、哀、惧、爱、恶、欲,但凡郁结于心,不散不化,久而久之,便会凝成肉眼不可见的情丝。哀者缠灰丝,怨者缠黑丝,痴者缠粉丝,痛者缠红丝。情丝入骨,便成情煞,使人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直至憔悴疯魔,魂不安息。
和尚念经,只能压一时躁动。
道士画符,只能挡片刻邪祟。
唯有情绪回收师,能看得见,触得到,抽得出,解得开。
沈知微坐在矮桌前,细细碾着沉香末。石碾与瓷碗轻轻相触,发出细碎而安稳的声响,混着窗外雨声,更显幽静。她刚将碾好的香末装入锦盒,铺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带着疲惫的脚步声。
她抬眸望去。
来人是巷尾守寡三年的苏夫人。一身素衣,身形单薄,面色枯槁如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沈知微只一眼,便看清了她周身缠绕的东西——密密麻麻、沉甸甸的灰丝,从心口蔓延至发梢,像一张厚重的网,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拖入深渊。
那是蚀骨的思念,是无人诉说的哀恸。
“沈姑娘。”苏夫人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还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站在那里,一睁眼,又什么都没有。”
沈知微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引她在妆台前坐下。她转身从镜匣边取过一支银梳,梳身雕着细碎莲纹,触手微凉,是她从小用到大的收情法器。
“夫人闭上眼睛,放轻松就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雨落屋檐,温柔得能抚平人心褶皱。
银梳缓缓落下,从苏夫人的发间轻轻梳过。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寻常梳发。
可在沈知微眼中,一缕缕沉重的灰丝正被梳齿缓缓勾起,从眉心、从眼底、从心口一点点浮起,顺着银梳缠绕而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戚与寒凉。
“想他了,对不对?”沈知微轻声问。
苏夫人猛地一颤,压抑了三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衣襟,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每晚都梦见他走的那一天,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没有……我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他用过的东西,一天一天熬着,像没有尽头。”
情丝随着她的哭诉越涌越多,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住。
沈知微一言不发,只是稳稳持梳,一遍又一遍,温柔而坚定地梳理。那些窒息的、沉重的、日夜啃噬心脏的痛苦,被她一缕一缕,轻轻抽离。她另一只手微微抬起,那些灰丝便温顺地汇入桌角那只半透明的琉璃小瓶中,瓶身瞬间蒙上一层薄雾般的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苏夫人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浊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眼底的枯槁淡去许多,像是乌云被风吹开一角,终于透出一点点微光。
“我……”她茫然地抬手抚着胸口,“轻松多了,好像……心里那块石头,不见了。”
“思念可以藏在心底,不必缠在身上。”沈知微将银梳放回原处,语气平静温和,“往后好好过日子,他在天上,也会安心。”
苏夫人怔怔落泪,这一次,却不再是苦不堪言。她留下一盒安神香的钱,脚步轻快了许多,慢慢走出香铺。
雨还在下。
沈知微拿起那只琉璃瓶,指尖轻轻拂过瓶身。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女人三年的痛与执念。她转身准备往后院焚香净化,门外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几乎被雨声盖住。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巷口立着一位青衫公子,身姿清挺如竹,眉眼冷淡疏离,周身干净得不像话。沈知微的目光习惯性落在他身上,心头却猛地一顿。
无灰丝,无黑丝,无粉丝,无红丝。
干干净净,一根情丝都没有。
像个无心之人。
公子缓缓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她手中的琉璃瓶上,随即移回她的脸上,声音清冽如泉,轻轻响起:
“沈姑娘,买香。”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紧。
这个人,每月都会来一次,只买同一款安神香,不多言,不多问,来去匆匆,却又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始终守在不远处。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异样,轻声应道:“公子稍等。”
她没有看见,青衫公子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他望着她眼底那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
他叫谢临渊。
他来从不是为了买香。
而是为了守护这世间,最后一位情绪回收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