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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桃林落,雪满肩 宋清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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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尘没再离开断云崖。
凌霄殿的邀请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执掌仙务的请帖,到三界大会的邀约,再到仙门后辈的拜师请托,都被他一一拒之。寒玉阶上的仙物堆成了山,他从不翻阅,只每日让山风慢慢吹散,只留那方紫檀锦盒,装着碎同心玉与崖上捡的桃瓣,揣在怀里,贴在心口。
他的仙力又衰败了些。
曾经能覆山倒海的仙元,如今连拂去衣上积雪都显得费力。玄色仙袍的银线流云纹褪得只剩浅淡的影,墨发里的银丝越生越多,偶尔抬手梳理,指尖触到发间的凉,才惊觉这两百多年的苦守,早已把当年意气风发的凌霄仙君,熬成了鬓染霜华的守潭人。
这两百多年里,尘渊宫的重建渐渐有了模样。
是当年跟着沈无云的老妖众,瞒着仙门,偷偷在尘渊潭对岸的山坳里建的。没有仙门的资助,没有仙印的加持,全靠妖众们一砖一瓦,采潭边的青石,采昆仑的寒木,一点点垒起来。他们还在宫前种了一片桃林,是从当年沈无云藏在桃林深处的母株上分出来的枝桠,年年春天开花,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越过尘渊潭,落在断云崖上,落在宋清尘的肩头。
第一百八十年,老妖首带着几个小妖,捧着刚摘的桃花瓣,小心翼翼地过了潭,来到断云崖。
老妖首是只活了上千年的青丘白狐,当年跟着沈无云亲历了尘渊宫的覆灭,亲眼看着三百妖众倒在仙兵剑下,也看着宋清尘一剑斩落沈无云。他望着崖上枯槁的宋清尘,浑浊的狐眼里满是复杂,最终还是把桃花瓣放在寒玉阶上,躬身行礼:“仙君,这是新结的桃林的花,妖君……当年说要给您种十里桃林,如今桃林开了,您若不嫌弃,便去看看吧。”
宋清尘垂眸,看着阶上那捧粉白的桃花,指尖轻轻动了动,却没去碰。
他想去。
三百年前的桃林,是他与沈无云最温柔的过往。可他不敢。
怕一脚踏进那片桃林,就会想起沈无云坐在桃枝上,晃着九尾朝他伸手的模样;想起两人相拥在花雨里,沈无云的唇贴在他颈间,说“清尘,我想和你守一辈子桃林”;想起最后那一日,桃林被仙兵烧得焦黑,沈无云攥着碎玉,望着他的眼底,从期待到绝望。
“我不去了。”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无云的桃林,我去了,怕是要污了他的心意。”
老妖首叹了口气,也没强求。他知道宋清尘的执念,也知道他的罪孽——这位仙君,是亲手毁了尘渊宫,斩了他们妖君的人,哪怕后来苦守百年,也抵不了当年的过错。
他起身,又朝宋清尘磕了个头,才带着小妖们退去。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坛桃花酒,是用新桃林的花瓣酿的,坛身上刻着“无云亲酿”的字样,是老妖首照着沈无云当年的法子酿的。
那坛酒放在寒玉阶上,放了整整一年。
宋清尘没动。
直到第一百八十一年的春天,山风卷着桃花瓣落满坛身,他才撑着霜华剑慢慢起身,走到坛边 。
坛口的泥封早已干裂,一打开,浓郁的桃香便涌了出来,混着点淡淡的酒气,像极了三百年前,沈无云偷偷从酒坛里挖出来喂他的那杯。
他指尖抚过坛身上的刻字,喉间发紧。
“无云,你看,你说要酿给我的酒,如今有了。”
他倒了一杯,酒液清透,粉粉的桃花色映着天光。他抿了一口,酒入喉间,先是清甜,随即化作尖锐的痛,顺着喉咙滑进心口,像当年沈无云被钉在诛仙台上,那一声声蚀骨的疼。
一杯又一杯。
他从黄昏喝到深夜,从星子满天喝到天光微亮。一坛桃花酒,被他喝了整整三天。
第三日清晨,他醉倒在寒玉阶上,怀里抱着空坛,碎同心玉从锦盒里掉出来,滚落在桃花瓣中。
梦里,他回到了三百年前的桃林。
沈无云穿着白色的狐裘,站在桃枝上,晃着九尾,朝他伸手:“清尘,快来,这枝上的桃子最甜。”
他跑过去,撞进沈无云的怀里,鼻尖蹭到他身上的暖香,抬头时,看见他眼底盛着漫天桃花,比星河还亮。
“无云。”他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可指尖刚触到,沈无云的身影就化作花瓣,散了。
他猛地惊醒,窗外正下着小雨,雨丝混着桃花瓣,落在他的玄袍上。怀里的空坛倒在阶上,酒液早已流干,只剩坛底的一点残渍,映着碎同心玉的裂痕。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碎玉上,碎成细小的光。
“无云,我错了……”
他趴在阶上,额头抵着寒石,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三百年的恨,两百年的悔,一百年的苦守,都压在他的背上,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雨停时,桃花瓣落得更密了。
宋清尘慢慢起身,捡起碎同心玉,重新装进锦盒里。他望着尘渊潭对岸的桃林,方向粉白,像一片云。
“无云,我去看看。”
他撑着霜华剑,一步一步走下断云崖。
崖下的路长满了野草,两百多年没人踏足,早已荒了。他的仙力衰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撑着剑稳住身形,玄袍被野草划开几道口子,露出枯瘦的手臂,却毫不在意。
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终于到了桃林前。
桃林比他想象的还要茂盛。
青枝绿叶,粉白花瓣,风一吹,漫天花雨落下,像三百年前那场未被烧毁的桃林。桃林中央,建了一座小小的石屋,屋前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还放着一个酒坛,旁边摆着两个酒杯——是老妖首照着当年两人常用的器物做的。
石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摆着一张简单的木床,床头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墨色狐裘,是沈无云当年常穿的款式。
宋清尘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仿佛能看见,沈无云坐在石桌旁,等着他来喝酒,等着他来一起看桃林,等着他来兑现当年的约定。
可这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桃林,卷着花雨,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心上。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一杯桃花酒。
“无云,我来了。”
他抿了一口,酒还是当年的甜,却带着更重的苦。
“你看,桃林开了,酒也酿了。可你,再也不会来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从午后喝到黄昏,看着天边的晚霞染透桃林,看着花瓣落在石桌上,堆成小小的花堆。
夜色渐深,他醉得彻底,靠在石凳上,怀里抱着霜华剑,碎同心玉放在掌心。
梦里,沈无云又出现了。
他还是三百年前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坐在桃枝上,晃着九尾,朝他笑:“清尘,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
他走过去,想抱他,却又不敢。
“无云,我负了你。”他的声音哽咽,“我是罪人,我不配抱你。”
沈无云跳下桃枝,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清尘,我不怪你了。”
“不怪?”他抬头,看着沈无云的眼睛,“你当年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见你。”
沈无云的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却依旧笑着:“那是我恨极了的话。可如今,我看见你守了我三百年,守了尘渊潭两百多年,我便不恨了。”
“可我欠你的,太多了。”
“欠我的,便用余生来还吧。”沈无云握住他的手,指尖温暖,“清尘,我们一起守这桃林,一起酿桃花酒,一起……好好过。”
他用力点头,想把沈无云拥进怀里,却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洒进桃林,花雨落在石桌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掌心的碎同心玉,裂得更开了些。
宋清尘慢慢起身,走到桃林深处,找到了当年沈无云藏起来的那棵母桃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是整个桃林的根。
他靠在树干上,慢慢闭上眼。
“无云,我守着这桃林,守着尘渊潭,守着我们的约定。”
“你放心,我不会再走了。”
“直到我也化作尘土,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