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渊烬》佑云希

2、第二章 残魂泣，仙心裂 诛仙阵

　　诛仙阵的光纹渐渐淡去，崖下的尘渊潭却愈发的躁动。黑水翻卷着泡起一个个血红色的泡泡，破裂时溅起的水珠，落在宋清尘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还跪在寒玉阶上，霜华剑的剑刃已不再泛光，只剩一片冷硬的寒。掌心的碎玉被他攥得发紧，血痕与玉上的纹路缠在一起，分不清是沈无云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三百年间，他无数次想象过斩落沈无云的场景——想象过妖丹碎裂的脆响，想象过妖魂消散的云烟，想象过三界称颂的太平。可此刻，真真切切地听见了那声血雾炸开的闷响，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沈无云倒在残垣上的身影，他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无云……”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崖下没有回应。
　　只有尘渊潭的黑水，在不断地翻涌、咆哮，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潭底哀嚎。宋清尘撑着霜华剑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崖边，俯身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潭水漆黑如墨，映不出半点天光，只有偶尔翻起的浪涛，带着沈无云狐毛的颜色——那是他无数个日夜，为沈无云梳理过的、柔软的九尾毛。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尘渊宫，也是这样的潭水。那时沈无云会拉着他的手，站在潭边的星石上，笑着说：“清尘，这渊底藏着上古龙气，等我修为再进，便引龙气为你铸一柄剑，比凌霄殿的任何一把都好。”
　　后来，他真的铸了剑。
　　铸剑的材料，是沈无云以九尾本源为引，耗了三年光阴才寻来的寒铁；剑穗上的桃香，是沈无云用自己的狐毛混着桃瓣酿的，闻起来比任何仙露都清甜。可他转头，就用这柄剑，斩了沈无云的妖丹，碎了两人的情。
　　宋清尘闭上眼，仙力不受控地涌入崖下的潭水。他想探入潭底，找到沈无云的残魂，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再看他一眼。可仙力刚触到潭水，就被一股诡异的妖力弹开——那是沈无云的本源妖力，带着三百年的怨恨，死死护住了潭底。
　　“宋清尘，你还敢来？”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潭底传来。
　　不是幻听。
　　宋清尘猛地睁眼，仙力再次涌动，试图与潭底的声音连通：“无云？你还在？”
　　“我在等你。”潭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等你亲手斩了我，等你心安理得地做你的仙君，等你忘了尘渊宫，忘了我。”
　　宋清尘的喉间发紧，指尖的碎玉几乎要被他捏碎：“我没有忘。三百年，我从未忘。”
　　“没忘？”沈无云的笑声从潭底炸开，带着彻骨的悲凉，“那你斩我时，为何犹豫？那你守着这枚碎玉三百年，为何不查真相？宋清尘，你骗得了三界，骗不了自己。你恨我，也怕我。”
　　“我不恨你。”宋清尘的声音发颤，“我只是……信了错的人，走了错的路。”
　　“路是你自己选的。”沈无云的声音冷了下来，“仙门七十二分舵的血，尘渊宫三百口妖众的魂，都刻在我骨血里。你一句‘错了’，就能抹平吗？”
　　潭水猛地翻涌，一道黑色的妖魂虚影从潭底升起，悬在崖上空。那是沈无云的残魂，身形透明得几乎要消散，九尾只剩寥寥几缕虚影，胸前的妖丹位置，锁妖钉的仙光依旧闪烁，刺得宋清尘眼疼。
　　残魂的脸，是他最后倒在残垣上的模样——苍白，带血，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
　　“你看。”沈无云的残魂缓缓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锁妖钉还在。三百年，日日蚀骨。你以为我不想挣脱吗？是你，是你亲手钉进去的，是你亲手把我困在这尘渊潭里，看着仙门骂我妖患，看着凌霄殿香火鼎盛，看着你……一步步，离我越来越远。”
　　宋清尘一步步向前，几乎要扑到崖边，仙力小心翼翼地朝着残魂探去：“无云，我知道错了。当年的事，是仙门长老与魔族勾结嫁祸，我会为你平反，会为尘渊宫报仇，我会……”
　　“报仇？”沈无云的残魂猛地逼近，透明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宋清尘的脸颊，“你要找谁报仇？找那些你尊为师长的长老？找你坐镇的凌霄殿？还是找你自己？宋清尘，你是仙门第一仙君，是三界秩序的化身，你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他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水雾，残魂的身形也愈发透明：“我等了三百年，等你回头，等你信我一次。可 ，你没有。你只记得自己是仙君，忘了你也曾是那个会在桃林里，抱着我这个心上人笑的清尘。”
　　“我没有忘。”宋清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崖边的寒石上，瞬间冻成冰晶，“无云，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来，我陪你回尘渊宫，陪你种桃林，陪你守着妖众……”
　　“重新来？”沈无云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沈无云的命，早在三百年前，被你亲手斩在诛仙台了。现在留在这潭底的，不过是个带着恨的残魂，不配谈什么重新来。”
　　他缓缓后退，残魂的身形越来越淡：“宋清尘，你赢了。你赢了三界，赢了仙门，赢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可你永远赢不了，你欠我的，欠尘渊宫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无云！别走！”宋清尘疯了一般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我还没跟你说对不起，我还没跟你……”
　　话没说完，沈无云的残魂彻底消散在罡风里。
　　尘渊潭的黑水，瞬间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半点波澜。
　　沈无云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了。
　　崖上只剩宋清尘一人，寒风吹过，卷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他跪在崖边，双手死死抓着寒石，指节泛白，眼泪混着血珠落下来，砸在碎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对不起……无云，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唤着，声音嘶哑，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悔恨，在残魂消散的瞬间，彻底成了无法挽回的空。
　　他赢了三界，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把全部温柔都给他的沈无云。
　　从此，凌霄仙君宋清尘，守着空荡的仙府，握着染了沈无云血的霜华剑，带着一枚碎同心玉，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余生。
　　尘渊烬，情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