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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 赵屹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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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屹舟是被膝盖疼醒的。
疼痛钝而沉,从骨头缝里往外碾。素白的衣料上洇着两团血印,边缘已经干涸发暗。
她跪在青石砖上。
砖面冰凉,寒意从膝盖灌进来,顺着骨头往上爬。她试着动了动腿,布料黏在伤口上,扯着疼。
殿中很安静,她跪在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青石砖,砖缝里长着暗色的苔痕。
两侧立着乌压压的人影,穿一样的月白色袍子,衣料在暗处泛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脸都朝着她。
赵屹舟慢慢抬起头。
殿很大,穹顶隐在阴影里,立柱粗得要两人合抱,柱身漆面斑驳。
青石砖从她膝下铺出去,一级一级往上,铺到远处的玉阶,阶上坐着个人。
离得太远,她眯着眼才能看清那人的轮廓。月白色的袍子,料子比旁人的好,光线落在上面泛出隐约的暗纹。
这是在拍戏。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摄像机在哪儿?
她转了转眼珠,往两侧扫了一圈。全是穿月白袍子的人,没有摄像机,没有收音杆,没有反光板。
殿里的光线是真实的天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带着淡淡的蓝色。
不对。
她记得自己还在动物园。笼舍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后来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膝盖又抽痛了一下。疼得太真实了。拍戏不会真让人跪到膝盖出血。
一张纸从上面飘下来。
落得很慢,边角磕在她膝盖上,弹开小半寸。
纸上两个字。休书。
墨迹很浓,这两个字的起笔收笔都利落。
殿中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还真跪了三个时辰。”
“跪也没用。废灵根,拿什么配顾师兄。”
“赵家送过来的时候多风光,现在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赵屹舟低着头。休书就搁在她膝盖前面,两个字正对着她,墨迹已经干透了。
什么东西忽然涌进来。
记忆。
清虚峰。
赵家送来的联姻。
跪了三个时辰,从卯时到午时。
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来。
来的是这张纸。
原主跪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记忆里都有。
她跪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膝盖已经磨破了,血渗出来,洇在衣料上。
原主疼得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哭。
因为哭花了脸不好看,他看见会不高兴。
他一直没有来。
赵屹舟按了一下太阳穴。原主的记忆和她的意识搅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原主跪在这里时膝盖的疼,砖面贴着皮肤的冰凉,还有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
等一个人等了三个时辰,等到最后那口气也没吐出来,就堵在那里,堵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师兄和洛仙子的好事将近了吧。”
“洛仙子是天生灵体,百年难遇。这位算什么东西。”
“废灵根也敢肖想顾师兄,赵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压着嗓子,但殿太静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有人嗤笑,有人叹气,有人只是看着,目光一层一层贴上来。头顶,后颈,脊背。
最上面那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顾承乾。原主的未婚夫,清虚峰大弟子。
他靠坐在玉阶尽头的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
赵屹舟跪着,原主的记忆还在往里头涌。她跪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已经跪不住了,身体晃了好几次,每次快倒下去的时候又撑住。她想着再等等,再等一刻钟,他可能就来了。
最后他来了,但是是带着休书来的。
赵屹舟的鼻子忽然发酸。酸意从鼻梁往上涌,眼眶一热。她抬手擦了一下,指缝里全是水。
这眼泪是原主的。她不想哭的。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步子快而不乱,靴底踏在青石砖上,声音从殿门一路传进来。殿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来,往旁边让了让。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她的胳膊。
力气很大,五根手指箍在她上臂,骨头被捏得生疼。她被从地上提起来,膝盖一伸直,疼得眼前发黑。
“丢人现眼。”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赵屹舟偏过头。拽着她的人四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眉间有一道竖着的深纹。穿着深色袍子,料子比殿中那些月白色好得多,领口绣着暗纹。
原主的记忆浮上来。赵世润。叔父。
赵世润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扫一件出了瑕疵的货物,皱着眉,嘴角往下压着。
他拽着她转身,力道大得她趔趄了一步。
殿中那些月白色的人影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
她被拽着往外走,膝盖每弯一下,伤口就扯开一点。她能感觉到布料和血肉黏在一起又分开。
她疼得后槽牙咬紧,但赵世润的手始终箍在她胳膊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赵家的人来了。”
“来有什么用,脸都丢完了。”
“听说赵家回去就要把她送走。留着也是祸害。”
声音越来越远。赵世润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跨出门槛的瞬间,阳光整个砸下来。
殿外是一条很长的青石路,路面被踩得光滑,边缘长着薄薄的青苔。两侧种着竹子,竹叶沙沙地响。
赵世润走在前面,手箍着她胳膊,拽着她走。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深色袍子的人,一左一右,距离始终保持在两步之内。
竹叶打叶的声音从头顶吹过。
拐过弯的时候,赵屹舟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的檐角隐在竹林后面,月白色的袍子们还立在殿里,影影绰绰的。玉阶尽头那个人始终坐着,没有站起来。
她转过头,膝盖的疼从钝变成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世润停下来。面前是一辆马车,车厢漆成深色,帘子厚重。两个跟从的人上前掀开帘子。
赵世润松开手。她的胳膊上留下五道红印,指痕清晰。
“上去。”
赵屹舟站着。膝盖发着抖。
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趔趄了一步,手撑住车辕。
她爬上去,膝盖弯起来的时候伤口又扯开了,血渗出来,洇在裤腿上。
帘子落下来,车厢里很暗。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碎石子,车厢轻轻晃着。帘子缝隙漏进来一线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她靠在车壁上,膝盖的血还在渗,裤腿上的深色印子慢慢洇开。
原主的记忆零零散散地浮着。
赵家。
联姻。
跪了三个时辰。
等一个人。
她闭上眼,车厢晃着,帘子外面的光一明一暗。胳膊上赵世润留下的指痕还在发烫。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机械,冰冷,不带任何起伏。
“叮——妖兽动物园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欢迎回来,饲养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