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恩典》我见青

1、恶业 那日

　　那日窗外，雷霆大作，风雨瓢泼。乾清帝在房口来回踱步，房中妇人惨叫不断。下人们各各危耸着，噤若寒蝉。乾清帝眉头紧皱，眼中阴鸷不散。

　　“不好，娘娘难产血崩了！”

　　乾清帝一把推门而入，床上的人早已闭了眼睛，也许连气都断了。

　　纤白的手腕垂落床头，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彰显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已没了生机。艳丽的面容泛出青紫的颜色，依旧是白的白，黑的黑，红的红。只是这张脸再也不会做出一个表情，哪怕是痛苦的，抱怨的。这个主人都不会再施舍给这个跪在床头由尊贵变得卑微再变得歇斯底里的男人。

　　女人的眼轻轻的闭着，神色淡然，似乎没了牵挂。无论乾清帝如何暴怒乞求都不做任何回应。

　　乾清帝拉着那冰凉的手，伏在那张泼血的床上，“涟儿，你这次真的解脱了。”

　　没有人敢上前让陛下节哀，灰袍太监眼神示意着，产婆将那个刚从母体中的分离还沾着他死去娘子血的红肉递了上来。

　　乾清帝怔怔的，不久才像恍然大悟一般，接过孩子，两个眼珠子如死鱼眼睛，“朕的孩儿可还安好？”

　　“回陛下，皇子大体安好，只是未满月从母体中分离，根气微弱”。

　　几个人面面相觑，像是有口难言。

　　乾清帝脸色晦暗不清，“说。”

　　太医宫仆惊慌跪下，“陛下，只是，只是…小皇子是个坤泽”。

　　在北齐史上坤泽生而不详，生性放荡，若生在寻常人家，便被家人嫌恶，早早发卖到坤楼狎妓之所。若身在高门旺户，家人具有发卖，处死的权利。若生在帝王之家，皇室血脉不容玷污，更不可能用以取悦万千子民，便只有死去这一条路。

　　这意味着什么无人不知，崔德胜怕这位爷，君心难测。毕竟这个身居天下之最高位的君主，崔德胜曾看着他如何铁血心肠地爬上了这个位置。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即便是乾清帝心尖上的那位娘娘，卑微地跪在地上，像猪狗一样爬着，头破烂地流着血，乞求他不要杀害她的父母兄长，哪怕是贬做贱籍发配边远苦寒之地。天子也未动容分毫，只淡淡道“杀无赦”。

　　乾清帝脸色隐匿在阴影中，崔德胜心道这小皇子怕是再无活着的可能了，即便母亲受宠，即便血脉亲情，帝王之家和情可言。

　　“今日之事，没人知道，太子乃我北齐继国之君”，乾清帝道。

　　崔德胜颤巍跪地，尖嗓道，“恭祝陛下喜迎贵子”！

　　那一夜，殿门口血液凝固在霜夜之下。

　　第二天，扫地的小太监挤眉弄眼，“哎，你们知不知道昨夜那些抬出去的尸体”。

　　“许是娘娘走了，陛下悲痛至极呢”。

　　“生老病死是乃命数，陛下岂会因为这事大开杀戒”。

　　乾清帝虽铁血手腕，可并非昏君，在他治理下，北齐百姓安居乐业，多年无战。

　　“许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听了什么不该听的！”

　　几个小太监一颤，“这可不是咱们该议论的，小心脑袋”。

　　几个人做鸟兽散，紧了手上的活计。

　　太子生来尊贵无双，即便身体孱弱，看似比一般的孩子还要娇弱不堪，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太子恐怕不堪国之大任，至于那个秘密也无法从死人口中得知。

　　太子取名叫江青留，乾清帝希望他的儿子不仅能安安稳稳坐在那尊容位置上，还能做一代明君，流芳千古，世上最好的珍宝他都将唾手可得。

　　太子不足满月时，乾清帝每日贴身喂养，一个乾元守在小小婴床前，手忙脚乱，好不狼狈。太子一岁多时，每日揪着皇帝胡子头发，骑在他肩上，让他呲牙咧嘴，每日上朝，众大臣想笑不敢。

　　这个少年时就老成阴狠，中年时孤寡的帝王渐渐地有了人气。太子再大一点昳丽的颜色显现出来，仿佛有了某个已去之人的影子。

　　眉眼并不清淡，黑白分明，极尽颜色，小嘴红润，脸蛋玉雪可爱。乾清帝十分喜爱。

　　乾清帝伏案批阅奏折，稚子一袭小黄衣肚子圆润顶起，拿起一边玉玺神气道，“我也要当皇帝，父皇歇着，我来批”，身子向前一扑，确打翻了墨汁，染了奏折。崔德胜连忙上前。

　　“乾清帝道，无妨”，大笑着将脸蛋被染成花猫的江青留揽入怀中，不愧是朕的儿子。

　　崔德胜:不是！这也能被夸。

　　太子天性聪慧，一本诗经拿在手上，坐在雕花廊上，湖光粼粼，荷花亭亭，悠悠飘香。乾清帝仿佛回到了当年与孟涟初识那时。少女眉眼颜色艳艳却毫不艳俗，从远处看就能看到是多么一片好颜色，明艳雅致，是十几岁的乾清帝不曾见过的独一份颜色，胭脂俗粉远不能及。

　　若问他可悔当初，乾清帝觉得时过境迁，当年不少并非现在心境可以揣摩。若是当下，他定会放弃一切与涟儿浪迹天涯，而非独守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可那时的乾清帝不争便是案上牛羊任人宰割，只能等死。那朵青莲在温柔怜悯他时就已经被染黑，已缁之素，不负白矣。

　　他现在明白了什么最重要不过了，惟愿吾儿愚且鲁。

　　至于江山，自己戎马一生，即使给他的独子造又何妨。

　　江青留慢慢成长着，直到三岁那年，一个白衣拂尘，仙风道骨的老者求见乾清帝。乾清帝一向不信鬼神见佛杀佛，遇魔斩魔。可那老者执意求见，并带话说自己知道太子的隐情，此事事关太子安危。

　　乾清帝这才严肃，去看望了那位身在牢中被关押并施以极刑的老者。

　　老者说出了太子坤泽身份，并说太子乃是那天仙下凡，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贬下凡，一定是要他受千夫所指，历经世间磨难，体会尽艰辛才能圆满而归。祸端会找上江青留，不仅会毁了江青留，还会祸乱朝纲，颠覆北齐盛世。乾清帝杀孽太重，子嗣终遭果报。

　　乾清帝心中激烈，但如何能够轻信，于是暗召钦天监司。监司观天象，推算太子八字。确如那老者所言，太子一生阴差阳错，不得善终。官杀混杂，逼迫日主，一盘火土把癸水烧干。天地支刑冲克合，枭神夺食，财坏印，坏事自来。

　　乾清帝思索良久，“此局何解”

　　“陛下，不可将太子留于此是非之地，一旦沾染权财，此格便无解。”

　　唯有在那清修之地，默默修行，涵养性情，才能化解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