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蒸发的光年》LQ清

4、冰山一角 七月的

　　七月的暑气如蒸笼般笼罩整座城市，连午后的风都裹挟着灼人的热浪，仿佛空气也被点燃。天台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一道被悄然掀开的秘境之帘。
　　程星野仍坐在老地方，背倚着锈迹斑驳的通风管道，手中握着那本熟悉的素描本。听见动静，他下意识合上本子，动作微僵，眼底掠过一丝警觉——可当看清是林晓夏时，那层冰封的防备又缓缓融化，只余下淡淡的疲惫。
　　“你怎么又来了？”他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如初见时那般拒人千里，像冬日里一缕勉强透出云层的光。
　　林晓夏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嘴角扬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大热天，我请你喝汽水呀。”
　　她走近，从袋中取出一罐冰镇橘子汽水，拉开拉环，递到他面前。金属罐身凝着细密水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我不渴。”他本能推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罐冒着凉气的饮料上，仿佛那是沙漠中的绿洲。
　　“拿着嘛，我都帮你拉开了。”她不由分说，将冰凉的易拉罐塞进他掌心。
　　寒意顺着手心蔓延，程星野指尖微麻。他低头，橘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像一汪被封存的夏日。
　　“谢谢。”他低声说，拉开拉环，轻啜一口。
　　甜腻的橘子味在舌尖炸开，气泡在喉间跳跃，竟奇迹般压下了他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那苦涩，来自病痛，也来自孤独。
　　林晓夏在他身旁坐下，双腿悬空在天台边缘，轻轻晃荡。她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喉结微动，脖颈线条修长而白皙。
　　“真舒服。”她满足地叹气，转头看他，“你也多喝点，别客气。”
　　程星野望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心里那块坚冰，仿佛被这汽水的凉意悄然融化，裂开一道细缝。
　　“你不热吗？”他问。
　　“热啊，可热过之后喝汽水，才最爽！”她笑得眉眼弯弯，像盛夏里最灿烂的向日葵，“就像冬天的烤红薯，夏天的冰淇淋，都是治愈生活的神器。”
　　程星野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很乐观。”
　　“那当然！”她拍了拍胸脯，声音清脆，“我妈妈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但不管多苦，都要笑着吃完它。”
　　他握着汽水的手指微微收紧。
　　生活像巧克力？
　　可他的生活，更像一颗正在融化的冰块——握在手中，掌心却越来越冷，最终，连痕迹都会消失。
　　“你怎么总躲在这里？”她打破沉默，目光落在他膝上的素描本，“这里多无聊啊。”
　　“这里安静。”他淡淡道，“没人打扰。”
　　“我打扰你了吗？”
　　他转头，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若换作旁人，他早已起身离开。可面对林晓夏，他竟生不出半分厌烦，反而觉得——这种打扰，竟有些温暖。
　　“没有。”他说。
　　林晓夏眼睛一亮：“那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程星野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的天空。云层低垂，仿佛压着整座城市的呼吸。许久，他才轻声开口：“随你。”
　　——这是默许。
　　林晓夏笑了，从口袋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在舌尖蔓延，像她此刻的心情。
　　“程星野，你画的画真的很特别。”她望着他膝上的本子，眼神真诚，“虽然有些忧郁，但能感觉到，你很用心地在观察这个世界。”
　　他握着汽水的手微微一颤。
　　用心观察？
　　不，他不是在观察，他是在抢救。
　　他在与时间赛跑，将每一帧光影、每一片云、每一缕风，拼命刻进记忆的深处。因为他知道，他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流失。他怕有一天，会忘了橘子汽水的味道，忘了阳光的温度，忘了身边这个女孩的笑容。
　　“你呢？”他忽然问，“你记录什么？”
　　“我？”她一愣，随即挠头笑了，“我画画很烂，只会画火柴人。”
　　“我喜欢摄影，用相机留住那些美好的瞬间。”
　　“相机？”
　　“对啊，你看。”
　　她从口袋掏出一台小巧的拍立得，那是她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到的宝贝。
　　她举起相机，对准他，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猝然亮起，程星野下意识眯眼，瞳孔骤缩，像被某种危险的光刺中。
　　“你拍我干什么？”
　　“因为你也是美好的瞬间啊。”她看着渐渐显影的照片，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你刚才眯眼的样子，帅呆了。”
　　他望着她手中那张正在成像的照片，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
　　他不能被记录。
　　他的未来是一片虚无，任何影像，终将沦为废纸，或是一张无人认得的遗照。
　　“删掉。”他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啊？”她怔住，“为什么？拍得挺好的……”
　　“删掉。”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苦，“我不喜欢被拍照。”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惊住，相机几乎脱手。手指颤抖着去撕照片，却因紧张而屡屡失手。
　　程星野望着她慌乱的模样，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迁怒。
　　他恨自己的病，恨命运的不公，更恨自己竟对这个女孩生出不该有的眷恋——那眷恋，像藤蔓缠绕，越缠越紧，却终将枯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阳光。
　　“别再拍了。”
　　说完，他抱着素描本，快步走向铁门。
　　“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晓夏坐在天台边缘，手中那张照片已完全显影。画面上，程星野侧脸逆光，眼神里藏着迷茫，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明明是盛夏，他却像被冻在冰里的孤影。
　　她将照片轻轻夹进日记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
　　“程星野，你到底在躲什么？”
　　程星野的日记· 7月16日·雷阵雨
　　今日雷声滚滚，雨落如注。
　　头痛加剧，像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我太阳穴上来回拉扯。我不得不提前离开教室，躲进空无一人的实验楼。
　　我坐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听着窗外的雷鸣，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苍白、消瘦、眼神空洞。
　　像个鬼。
　　林晓夏今天拍了我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几乎窒息。
　　我怕的不是丑，是怕那张照片，终将成为一张死人的遗照。
　　医生说，这病发展极快。或许不久，我将无法握笔，甚至忘记“程星野”是谁。
　　我不想留下任何影像。
　　我不愿她未来某天，捧着一张照片，对着一个陌生人低语：“这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那太残忍。
　　所以我吓跑了她。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心如刀割。可她越远，越安全。她会忘记我，像从未认识。
　　这样最好。
　　可我又是如此卑劣。
　　我赶走了她，却忍不住一遍遍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在生我的气？是否觉得我是个怪物？
　　我将脸埋进手掌，任泪水无声滑落，混入窗外的雨声。
　　程星野，你真是个混蛋。
　　林晓夏的日记· 7月16日·阴转雨
　　他生气了。
　　只因我拍了一张照片，他便变了脸色。
　　昨日还与我共饮汽水，说我乐观。为何今日，便如冰封？
　　我不懂。
　　我反复看着那张照片，他侧脸逆光，忧郁却俊朗。哪里错了？
　　是忧郁吗？是他不愿被人窥见脆弱？
　　我是不是做错了？
　　整日，他未与我说一句话，甚至未看我一眼。他像一堵墙，厚重、冰冷，无法翻越。
　　小雅说，他本就孤僻，不喜人际。
　　可我不信。
　　我见过他眼里的光。
　　虽只一瞬，却真实存在。他不是冷血之人，他只是……在害怕。
　　我再次凝视那张照片。
　　那只他画中的鸟，正飞向高光，自由而决绝。
　　可我忽然发现，在鸟翅之下，有一行极小的字——
　　铅笔所写，几不可见：
　　“别靠近我，我会碎。”
　　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他早已警告过我。
　　是我太迟钝，如今才懂。
　　程星野，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你将自己层层包裹，是否因为——你正一点点碎裂？
　　我突然好想抱抱你。
　　哪怕你如玻璃般易碎，我也想将你拼起。
　　我不怕碎，我只怕你独自在黑暗中，连哭泣都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