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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迷途的旅人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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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傍晚,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拍打着窗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时间在低语。林晓夏是在离家两条街的便利店门口找到程星野的。
他静立在冷饮柜前,玻璃上凝着薄霜,映出他苍白而空洞的轮廓。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纸角已被汗水浸软,上面是林晓夏清秀的字迹:“回家,左转,直行,右转。”他的眼神涣散,像一盏将熄的灯,映不出归途。他仿佛被困在一座透明的玻璃罩中,看得见世界,却触不到任何温度。
“星野!”晓夏气喘吁吁地奔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衣料下微颤的骨骼。
程星野猛地转身,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恐,随即被深不见底的陌生填满。他望着她,眉头紧锁,像在辨认一张模糊的旧照片。
“你……”他声音沙哑,带着警惕,“是谁?”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锯开晓夏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我”,想喊“我是晓夏啊”,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不认识你。”他后退一步,试图挣脱她的手,动作笨拙而慌乱,“别碰我。”
“我是晓夏啊。”她终于挤出一句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即将坠落的星子,“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那个……那个像向日葵的女孩。”
“向日葵……”他喃喃自语,眼神里的迷茫如雾弥漫。他低头看着便利贴,又环顾四周陌生的街道,声音里透出无助:“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
“阿姨在等你。”晓夏强忍心痛,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我带你回去。”
“我妈叫……叫什么来着?”他痛苦地皱眉,手指用力抓挠着头皮,仿佛想从脑中抠出那个名字,“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可我想不起她的名字……”
“阿姨姓陈。”她握住他的手,将那张便利贴重新塞进他掌心,像交付一份沉甸甸的信仰,“我们回家,她就在家里。”
他望着她,眼神依旧陌生,却不再挣扎,任由她牵着走。他的手冰凉僵硬,像两块被雪埋葬的石头,没有温度,也没有知觉。
回到家,程母已在门口焦急张望。看到两人归来,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星野,你去哪儿了?”她冲上前,紧紧抱住儿子。
程星野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推开她,眼神里满是困惑:“你是……陈阿姨?”
程母怔住,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扭曲。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星野,我是妈妈啊……你不记得妈妈了?”
“妈妈……”他重复着,眼神空洞,像在背诵一段陌生的课文,“哦,妈妈。”
晚饭时,他握着筷子,盯着桌上的红烧肉,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他问。
“红烧肉,你最爱吃的。”程母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哦。”他夹起一块,机械地咀嚼,“好吃。”
可眼神里,没有一丝往日的满足,只有无边的茫然,像一片荒原。
饭后,晓夏陪他在房间做记忆训练。她拿出一张照片——去年游乐园的合照,阳光灿烂,他搂着她,笑得温柔。
“星野,你看,这是谁?”她指着照片中的自己。
他盯着照片良久,久到晓夏以为他再不会回答。
“是个女孩。”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如述他人,“笑起来有酒窝。很漂亮。”
“那我是谁?”她心悬至喉间。
他看看她,又看看照片,眉头紧锁:“我不认识她。你认识她吗?”
晓夏感觉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他忘了回家的路,
忘了父母的名字,
现在,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了。
“星野,”她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你再想想,我是晓夏啊。我们一起去过游乐园,一起看过日出,一起在天台……”
“天台?”他打断她,眼神闪过一丝困惑,“天台是什么?好玩吗?”
她终于泪如雨下。她知道,那个意气风发、清冷自持的程星野,正在一点点消散,像雪落进深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困在巨大躯壳里的迷路孩童。
“好玩。”她擦干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以后我带你去。”
他看着她哭,有些不知所措。笨拙地抬手,想为她擦泪,却摸错了方向,指尖滑过她的脸颊。
“别哭。”他轻声说,语气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温柔,“你会找到她的。”
“找到谁?”
“那个照片里的女孩。”他望着照片,眼神忽然柔软,“那个笑起来像向日葵的女孩。”
晓夏愣住了。
他忘了她是谁,
却还记得,她像向日葵。
林晓夏的日记·12月20日·雪
今天,他彻底把我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像看一个闯入他世界的陌生人。
他说“我不认识你”。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黑了。
他忘了回家的路,忘了妈妈的名字,甚至忘了怎么用筷子。他像个初生的婴儿,对世界充满好奇,却又被恐惧包围。
我抱着他,感觉他在发抖。
他在怕什么?
怕这片将他吞噬的黑暗吗?
可是星野,就算你忘了全世界,忘了我,我也不会忘了你。
我会做你的记忆。
我会告诉你,你是谁。
你会喜欢吃什么,会喜欢看什么书,会喜欢牵着谁的手。
哪怕你要把我当成陌生人,
我也会一遍遍地告诉你:
我是林晓夏。
我是那个像向日葵的女孩。
我是爱你的人。
你会重新认识我的。
就像春天重新认识阳光。
程星野的日记·12月20日·雪
今天,我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个叫“记忆”的盒子,碎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陌生。那张脸,是我,又不是我。
那个女人(妈妈)抱着我哭,我很想抱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她的眼泪让我心口发闷。
那个女孩(晓夏)也看着我哭。
可我不认识晓夏。
我只记得,有个女孩,笑起来像向日葵。
她很温暖,像夏天的风。
我问那个女孩(晓夏),她认不认识那个向日葵女孩。
她说,她就是。
可我不信。
那个向日葵女孩,不会哭得这么伤心。
她总是笑着的。
她会拉着我的手,说“星野,你看,太阳出来了”。
那个向日葵女孩,现在在哪里呢?
她会不会也在找我?
她会不会也迷路了?
如果她迷路了,
我希望有人能牵着她的手,
带她回家。
就像……
有人牵着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