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蒸发的光年》LQ清

16、最后的狂欢 清晨五

　　清晨五点，山风如刀，割过脸颊，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与肃杀。这座无名的野山被薄雾轻裹，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零星灯火浮沉于夜色，宛如一片沉入海底的星河，遥远而寂寥。
　　林晓夏缩了缩脖子，将脸深深埋进程星野的外套领口。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那是属于程星野的气息，是她最熟悉的安心。
　　“冷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像被晨风磨过。
　　“有一点。”她仰起头，望向东方那片渐次泛白的鱼肚色，天光如薄纱，缓缓掀开夜的帷幕，“还要等多久？”
　　“快了。”程星野没有看天。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得像一块坠入深海的石头。那眼神里有某种近乎贪婪的凝望，仿佛要将她此刻的轮廓、发丝的弧度、睫毛的颤动，一寸寸拓印进视网膜，刻入骨血。
　　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的瞬间，灰暗的天空骤然被点燃。橙红的光浪翻涌着倾泻而下，将远山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仿佛天地在燃烧。四周的同学爆发出欢呼，手机镜头对准天际，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激动地尖叫，有人相拥而泣。
　　林晓夏也被这壮丽的景象震撼，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倾泻的光辉。可预想中的寒风并未袭来——一道温热的屏障从身后贴紧，将她裹入一片灼烫的怀抱。
　　程星野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那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双臂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腰，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林晓夏甚至能清晰地感知他剧烈的心跳，隔着衬衫，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她的脊椎，像在敲击一面即将碎裂的鼓。
　　“星野……”她呼吸一滞，试图轻轻挣扎，“你弄疼我了。”
　　“别动。”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却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眷恋，“晓夏，别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旋，微微颤抖。林晓夏僵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程星野。那个永远清冷自持、运筹帷幄的少年，此刻却像一个溺水者，死死攥住最后一块浮木，哪怕那木头已开始腐朽。
　　“怎么了？”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没什么。”他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只是觉得……这一刻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日出的光辉洒满全身，暖意如潮水漫过肌肤。可林晓夏却觉得后背一片冰凉。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臂，触到的是紧绷如石的肌肉，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断裂。
　　“星野，是不是……”
　　“嘘。”他轻轻打断她，抬起头，望向东方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日出。这是我们的日出。”
　　她转过头，望向那轮跃出地平线的太阳。金色的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里，却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荡得回响。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夜，程星野独自对着镜子，练习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表情管理。他对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一遍遍地说“我没事”，一遍遍地笑，直到面部肌肉酸痛。因为他发现，清晨起床时，他竟花了五分钟，才认出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那是记忆崩塌的前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她多久。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所以他拼尽全力，想把这一刻刻进灵魂里——她的发香，她的心跳，她脊背的弧度，甚至是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成了他试图挽留的锚点。
　　如果有一天大脑忘记了，那就让骨头记住。
　　如果骨头也忘记了，那就让灵魂记住。
　　“晓夏。”他在她身后轻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很糟糕的人，你会嫌弃我吗？”
　　林晓夏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下颌线锋利如刀。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浮现出深不见底的死水，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溢出水面。
　　她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微凉。然后，她踮起脚尖，在那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坚定而温柔的吻。
　　“不会。”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是程星野，还是谁，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嫌弃你。”
　　程星野闭上眼，回吻她，用力到几乎尝到了血腥味。那吻里有绝望，有眷恋，有不甘，有告别。
　　那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用力的一个吻。
　　林晓夏的日记·10月25日·阴
　　今天是秋游。
　　本来应该很开心的，毕竟看到了此生未见的壮丽日出。
　　可我心里，却堵得慌，像压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棉絮，沉重而窒息。
　　星野今天很不对劲。
　　在山顶看日出时，他抱了我整整二十分钟。手臂勒得我生疼，可我没敢动。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在怕什么？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目光追着飞逝的树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突然，他转过头，轻声问我：“晓夏，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我愣住了。
　　我没回答。
　　因为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那个总走在前面，为我挡风遮雨、冷静得像一座山的程星野，正在一点点碎裂，像一座被风侵蚀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坍塌。
　　而我，伸出手，却抓不住一片碎屑。
　　我抓不住他。
　　程星野的日记·10月25日·晴
　　今天，我记住了她。
　　记住了她看日出时，眼底跳跃的光，像两簇不灭的星火。
　　记住了她发间洗发水的味道——是橙花味，清甜中带着一丝凉意，我终于想起来了。
　　记住了她心跳的频率，和我胸腔里的鼓动，曾有一瞬，完全同步。
　　医生说，这种病会让人逐渐失去感知能力。
　　视觉、听觉、触觉……最终，连“爱”这种感觉，也会被剥夺。
　　所以我今天在山顶，用尽了全力去拥抱她。
　　我想把我的体温，我的气息，我的骨血，都烙印在她身上。
　　像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她，我希望她的身体能记得我。
　　记得我曾如何爱她，如何在日出时，用尽全力抱住她，仿佛抱住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