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无雪》灰灰会会

3、第 3 章

　　图书馆闭馆后，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周敬安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专业书与考公资料，沉得手臂发紧。
　　林清越看在眼里，立刻开口：“我帮你拿一点吧。”
　　不等周敬安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抽走了好几本。
　　“谢谢你！”周敬安待人向来温和客气，却从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林清越转过身，眯着眼笑得明亮，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你要真想谢我，等我去山东，你请我吃涮羊肉，要不你跟我回潮汕，我请你吃我最爱的牛肉丸！”他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事，尽管找我。”然后，对着他笑，倒着往前走，像是个调皮的七岁小孩。
　　周敬安默默望着他，心里悄悄记下——眼前这个人，活得是那样坦荡又自由，是他从未敢奢望的模样。
　　那一晚，两颗少年心在默契里悄悄靠近。
　　巧合的是，他们住在同一栋宿舍楼。
　　在敬安的宿舍门口，他们告了别。
　　“以后啊，别拿这么多书了。我帮你占座。”
　　眼前的他像太阳一样温暖明媚。
　　他们成了彼此在陌生城市里的第一个伙伴，又同在一个学院，几乎形影不离。
　　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跑步，一起踩着暮色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话题从日常琐碎，慢慢聊到了藏在心底的家事。
　　又是一个夜晚，两人像往常一样并肩慢行。
　　林清越身上干净的气息，轻轻拂过周敬安的鼻尖。
　　“你是潮汕人？”周敬安先开口，“那边家里……管得严吗？”
　　林清越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抬头望向沉沉的夜空。
　　“我是家里独子，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爸妈对我们都好，可对我也从小管得极严，长辈的意思，半点不能违背。”他说着，微微低下头。
　　周敬安的脚步顿住，声音也沉了几分：“我们家一直是单传，到我这辈是第九代。我也有个收养的妹妹，很依赖我。这个家，以后必须我来扛，他们一直教我，要安稳，要体面，不能行差踏错。”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看向彼此。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每天像背着重担走路。”林清越的眼底软下来，鼻尖微微发酸。
　　“我也是，只是我早习惯了。”周敬安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隐忍，像能扛住所有疲惫，“我还以为，你活得很自由。”
　　这抹笑容，直直撞进林清越心底。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他们都说我想太多，可我真的，想活得自由一点。”
　　晚风卷着路边香樟的气息，漫过两人沉默的肩头，把那句“想活得自由一点”吹得轻轻颤抖。
　　两人的心事，也被吹的四处飘散
　　“会的。”“总有一天我们会自由的。”
　　林清越猛地抬眼，路灯的光落在周敬安干净的侧脸，褪去了平日的拘谨，只剩难得的柔和。他忽然就懂了，这个总是抱着厚书、沉默寡言的山东少年，不是木讷，是和他一样，被沉甸甸的期盼压着，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
　　晚风又起，穿堂而过，撩动两人的衣摆。
　　“我们会”，他从未对人说过这样的话。在家人面前，他是懂事稳重的长子；在旁人眼里，他是温和靠谱的榜样。他第一次承认自己也有不甘，也有向往，也想不被“九代单传”四个字绑住一生。
　　他是无意闯入周敬安刻板人生的穿堂风，热烈、鲜活，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而周敬安是落在他心头的软云，沉默、懂他，抚平了他所有叛逆下的所有不安。
　　林清越垂着眼，踢了踢脚下小石子，平日里那股明亮张扬的劲儿，此刻像被夜色浸软了大半。他从小在宗族规矩里长大，人前笑得坦荡，人后连一句“不想”都要掂量再三。
　　林清越转身走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周敬安还站在原地，昏黄的光裹着他单薄的身影，安静得让人心疼。他挥挥手，声音清亮：“明天见，周敬安。”
　　“再见！”他望着清越的转身背影。
　　清越回到宿舍里，望向桌上的角落，是一杯还没开的香飘飘奶茶——敬安为了感谢他帮助自己适应南方的气候送的。
　　说起来，那时两人刚认识。
　　夜风再次穿堂而过，不留痕迹，却偏偏在两个少年的心底，掀起了再也平息不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