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无雪》灰灰会会

1、不负众望

　　六月底，正午十一点半，山东。
　　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老城区的红瓦上。
　　厨房里蒸汽氤氲，炖肉的浓香弥漫了整个屋子。“儿子，成绩出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主卧内，一个少年，坐在电脑桌前。鼠标滚轮在他指尖停住，额角的汗水顺着硬朗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渗进衣领。他闭着眼，迟迟不敢按下那个查询键——仿佛一旦点下去，某种平静的生活就会彻底崩塌。
　　“哥！快点儿啦，你肯定考得上！”你再不查，我可动手了！”女孩嘟嘟嘴。
　　话音未落，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声。是一条短信，前缀赫然是“山东省教育考试院”。
　　“别动！”眼疾手快地抢过手机，指尖飞快地解开锁屏。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瞪大了眼睛，随即欢呼：“周敬安，658分！哥，你可真厉害！”
　　她举着手机蹦跳着冲出房间，像只欢快的小鸟：“爸！妈！出来了！”
　　敬安这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琥珀色的阳光正好打在书桌的全家福上，可他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霾，似乎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敬安，知宁！”里屋传来一声浑厚的呼唤。
　　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男人约莫一米八五，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下巴上留着些许胡茬，面容威严，与周敬安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出的沧桑。
　　“安安，宁宁，吃饭。”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餐桌上，一家人落座。男人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敬安碗里，语气难得温和：“儿子，你是咱们家独子。要不是知宁来了咱们家，你就是周家第九代单传的根。这次考得好，总算不负众望。”
　　他看了眼腕表，匆匆扒了几口饭：“行了，我得去单位了。晚上回来再跟你细聊志愿的事。”
　　“你慢点儿！”母亲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叹了口气，“你爸也是，工作起来不要命，真不知道以后这身子骨吃得消吃不消。儿子、闺女，你们以后可千万别学他。”
　　另一边，广东潮汕。
　　“阿弟，这个分上985稳了，还能挑个好专业。”两个姐姐簇拥着林清越，屋内满是潮汕工夫茶的清香和欢声笑语，“咱们广东发展这么好，就不用出省了，在家门口多好。”
　　大姐语重心长道：“我和你二姐都出嫁，成家了，好不容易赶在你出成绩的时候回来。还有一个妹妹，清禾终归还小。爸妈就得多指望你了。”
　　夜幕降临，山东的周家。
　　客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重。父母望着周敬安，眉头紧锁，言语间满是担忧。
　　“爸、妈，我想去南方看一看。”周敬安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们放心，我就是去读四年书，毕业后一定会回来的。不回来……我也怕知宁她……”
　　“可是，”母亲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既然你放心不下妹妹，为什么不去离家近一点的大学，好多陪陪她呢？你知道的，她……”
　　父亲放下茶杯，瓷杯底与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断了母亲的话：“行了，孩他妈！”转向敬安。“行！儿子，既然你心里有了主意，爸就依你这一回。我也和同事打听过了，南方机会多。”
　　“去南方闯闯也好，咱们老周家的长子，不能没见过世面。山东汉子，心胸就是要像泰山一样宽广。但是安安，你给我记住了，出去是为了镀金，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回来照顾这个家。你有个妹妹，爸妈老了，这个家迟早是你来当顶梁柱的。别让爸失望，也别丢了周家的脸。只要你和妹妹以后安安稳稳的，爸妈也就放心了……”
　　周敬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感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走进房间。可他不知道，在他进去之后，父亲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对着窗外，没有回头，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沙哑了起来。
　　“咚咚咚。”一阵轻敲门声后，知宁端着一杯温水进来了。
　　她把水放在桌上，小声说：“哥，你想去哪就去哪，我支持你。”
　　在她眼里，哥哥一直个无所不能的高大英雄。可此刻，看着哥哥坐在书桌前弯着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哥哥显得那么……弱小。
　　她走过去，像小时候哥哥安慰伤心哭泣的自己那样，轻轻摸了摸哥哥的头。
　　林家的书房里。
　　林清越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志愿填报系统，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志愿栏里，赫然敲下了州南大学—广东人最向往的学校。
　　千里之外的山东老宅，周敬安与父母几番思量后，也将州南大学填在了第一志愿。一来它是顶级985，学历足够支撑他将来回乡立足；二来，也终于圆了他去往南方的心愿。
　　一段时间后，不负众望，两户相隔千里的人家，在同一天，收到了来自州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们还不知道，命运早已在地图上，把一南一北的两条线，狠狠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