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看雨 谈完正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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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落了下来，蔺临远从中嗅到泥腥与寒意，正如他八岁那年遇到的那场雨。
说起来真是无趣啊，磨剑、看雨，这就是蔺临远二十年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爱好。不仅无趣，而且孤独，蔺临远有些自嘲地想着，即使多加一个人，比如和阴遥花在一起，估计也就和今天一样，两个人对坐着看风景，偶尔说几句话。
但是，和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相比，非但不觉得被打扰，反而有种被陪伴的温暖，这种感觉是骗不了人的。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蔺临远扭头去看阴遥花，却见她正双臂交叠枕在桌子上，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自小修道的缘故，阴遥花平日总是沉静从容的，虽说大多数时候都会带着温和笑意，却冲不淡那股出尘气质。在与蔺临远并肩查案的时候，阴遥花更是格外敏锐强大，无论是勘察现场还是与妖怪对峙，她似乎永远都握紧明鸿剑，从不后退。而此时，在雨天阴沉的光线中，枕着手臂入睡的阴遥花呼吸清浅，面容安详，就像任何不知忧愁的十七岁少女。
如果没有十年前的祸事，她此时就能在闺阁里安心小憩。父母双全，兄长爱护，她最大的烦恼大概是醒后被庭中落花勾起的一点闲散愁绪吧，至于更大的风雨，自有人为她遮挡……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还能与她相遇相识吗？
蔺临远望着阴遥花的睡颜，忽然有些恍惚。
太子蔺景弦站在东宫的廊下，看着空中飘摇而下的细密雨丝。
“哎哟，秋天的雨最是阴寒，怎么还站在风口呢。”东宫的太监总管赵公公走上前来，皱眉道，“好不容易康健了，可不能糟蹋身体啊。”
“放心吧，我晓得分寸。”蔺景弦笑笑，抬眼间瞥见赵公公身后跟着一队小太监，手中皆捧着木盘，大半都是些珠玉珍玩，“这是？”
“哦，是易国公府的回礼。前几日长公主寿宴，殿下虽未能亲临，但您亲自挑选的那只凤头金顶鹦鹉，在席间大大出彩，听闻那小家伙已经是长公主的心头爱了。”
“姑姑喜欢就好。易国公府在边地熬了这么些年，如今回京团聚，我自然要尽一份孝心。”蔺景弦的目光闲闲地扫过，停在最后一个托盘上，那里只放着一本古朴的册子，他信手拿起，“《烂柯弈谱》……这种珍稀的古谱，想不到竟然藏在易国公府中。”
“这您可猜错了。”赵公公神秘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封精致的洒金信纸，“这是左相府送来的。画师死前的话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依老奴看，陛下虽说暂时压制了各路传闻，心里却难保没有怀疑。如果要调查当年的事，满京城中，还有谁比楚王世子更合适？但世子孤僻冷傲，软硬不吃，左相只能向殿下您来示好了。”
太子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单薄的信笺，泛着幽幽的荷香，他只扫了一眼便笑道：“老赵，你也猜错了。”
他将信笺递到赵公公面前，“是江芷汐江小姐的手笔。”
赵公公花白的眉头一抖，“北清池那日的刺杀又不是冲着江小姐去的，这份谢礼倒有些……”
“无论如何，多交个朋友总是好的，临远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还是不要与左相结怨为好。”蔺景弦将棋谱放回去，挥手命令小太监们退下。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他突然柔声问道：“长公主寿宴，她去了么？”
“那是自然，大半个京城里的公卿子弟都去了，就连楚王世子也在呢。”
“临远自小受长公主疼爱，他去赴宴实属正常。”
赵公公犹豫了一下，“这话老奴也许不该说，但我看着殿下长大，自然盼望殿下能得偿所愿。据老奴所知，楚王世子与阴大小姐，最近似乎走得很近……晏仙观画师刺杀、北清池赏花、再有就是长公主寿宴，世子多次出手为阴大小姐解围，听闻两人还在寿宴上相谈甚欢，这要是在以前，世子可不会理睬任何人。”
蔺景弦的笑容淡去，“是我拜托临远看顾她。”
“殿下与他们一同长大，自然比老奴更了解两位的个性。”赵公公言辞恳切，“然而人的情意滋长，往往就在一瞬之间。阴大小姐凤凰似的人物，不为她动心的男子恐怕不多。纵然两人正心守矩，然而外人不明真相……依老奴看，晋王即将联姻易国公府，您与阴家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我明白。”蔺景弦点点头，转过身去看雨，“我的书房中有一本嘉熙年间的《新咏》古本，就作为回礼吧。”
赵公公离开了，蔺景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感觉身上和心里都变冷了许多。
突如其来的秋雨一直持续到日暮，易风楼抖了抖手中湿透的缰绳，在操练结束后策马回府。
京城的巍峨楼阁被暮雨洗去了光辉，压在行人头顶上，于庄严之外更显沉重。易风楼忽然就想到了千里之外的越州，那是他们一家被流放十年的地方，地处偏僻，气候恶劣。越州的秋天也经常下雨，然而那雨丝洒在旷野与山林之中，没有任何拘束。
易风楼轻笑了一下，倘若父母和妹妹知晓他竟然在怀念越州，定然以为他疯了吧。
易国公府中，长公主早就命人备好了姜汤，就在门口候着。待易风楼喝尽了，便催促他回院沐浴换衣。易风楼无奈暗笑，往常在外行军，就是再大的暴雨都遇见过，放在长途奔袭的时候，何止没有姜汤热水，能有一口雨水解渴就不错了。但转念一想，战场与家中本不可混作一谈，只能乖乖照做。
刚踏进后院的回廊，便见一道娉婷的影子急急奔来。
“哥哥你回来啦！”易云容笑着打招呼，随即朝他身后看去，眼中隐隐含着期待。
“临远清晨出府至今未归，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易风楼双手一摊，“为了筹备重阳祭典，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
“若是忙于公务，哥哥你一定会把他从官署带回来的，可你没有。”易云容转喜为嗔，“他一定是去见她了……”
阴遥花，她至今记得那日在钦天监见到的画面。原以为只是在书院偶然联手捉妖而已，随着蔺临远升迁，他们俩的交情也该结束了。谁知道，蔺临远竟然和阴遥花一同进了太史阁！谁知道他们私底下是不是时常见面……一想到这里，易云容就觉得百爪挠心，蔺临远不在官署也不在楚王府，莫非他是去见她了？能令蔺临远冒雨独自前去会面，可见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容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见易云容脸色灰败，易风楼劝道，“咱们回京已有半年，若临远对你有半分爱慕，怎会没有任何表示，反而一再与易国公府保持距离？”
“临远哥哥面冷心热。”易云容喃喃道，“他小时候对我很好的，还记得咱们被贬出京的那个早上，只有他一个人来送行。还有回京那天……”
“心中爱慕却迟迟不表露，这种懦夫更没什么好的。”易风楼说，“且不说临远不是这种人，你说的那些好，也只是你自己的……”
“哥哥是觉得我自作多情？”易云容霍然抬头盯着兄长，“还是觉得我和那些肤浅的女子一样，只是想追逐世子的青睐？楚王府的名头？”
“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临远。”易风楼叹气，“然而这份积年的心意，或许会反过来蒙蔽你的眼睛。你就一定非他不可么？”
“在我心里，没人能取代他，这是我在越州十年间最大的盼头！”易云容的眼中闪着泪光，“到越州之后，母亲整日里担惊受怕，生怕哪天陛下又降下惩罚。父亲那么清高的性子，却要处处讨好地方官！我总是做噩梦，梦见易国公府里又住进了新人，梦见我要在那个鸟笼似的地方呆一辈子……”
易风楼轻柔地拭去易云容的泪珠，“都过去了，那些拜高踩低落、落井下石，我会一一奉还。”
“可我和临远哥哥错过的十年，要如何补偿？”易云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摇着易风楼的袖子哀求，“我们终于又回到易国公府，父亲和你得到了功勋，母亲得到了尊荣，可我呢？难道我风风光光地回京，就是为了嫁给一个压根不喜欢的人吗！”
易风楼一愣，“晋王？”
易云容含泪点了点头，“我不想认命……”
易风楼闭眼深吸一口气，“非蔺临远不可？”不待回答，他伸出两根手指虚虚掩住易云容的嘴，“你对临远之心，我已经明白。但我曾见临远与一个年轻姑娘共闯鬼市……若他已有爱慕之人，你又当如何？”
果然！阴遥花一直都在蔺临远身边！易云容只觉得心碎欲裂，脸上神情却哀婉到了极点，“除非亲眼看着临远哥哥成亲，否则我怎能死心！”
“既如此，我当尽力让你得偿所愿。”
易云容转涕为笑，扑入易风楼怀中，“我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了！”
易风楼低头轻轻抱了一下妹妹，随即松开，“行了，小心染了湿气生病。待会记得去陪陪母亲，莫让她担心。”
“嗯，知道啦。”易云容甜甜一笑，“我换身衣服就去见母亲。”
得了哥哥的许诺，易云容心中大石落地，脚步愉快地回房。
“容儿。”
没走几步，却听见易风楼在背后喊她，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稳。
易云容疑惑地回头，却见易风楼正侧着身体看廊外细雨。
“你若真的不想嫁给晋王，就是拼着不要易国公府这块匾，想必父亲母亲也会答应。”他看了易云容一眼，“我只希望你莫要爱错了人，做出傻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