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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师 ...

  •   消息是甚伯带来的。

      那天傍晚,他来送饼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正在劈柴的我,忽然说了一句:“听说了吗?荀况在兰陵开馆授徒了。”

      我愣了一下。

      甚伯很少主动说话。他来柴房三年了,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他今天说了。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握着斧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荀况。荀子。

      他终于出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躺在干草上,盯着头顶的木梁,想着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荀子开馆,韩非会去。李斯也会去。那三年同窗,是韩非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也是最残酷的序章。

      第二天中午,韩非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还是没有来。

      我开始慌了。不是那种“他出事了”的慌,是那种“我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慌。他在犹豫。他在挣扎。他在做那个决定,那个会把他带向兰陵、也会把他带向死亡的决定。

      第五天,他来了。

      他瘦了。

      才五天不见,他的脸颊凹下去了,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像是几夜没睡。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我们就那样站着,像两个哑巴,在柴房后面的空地里,在初秋的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树枝,在地上写:

      “荀子开馆了。”

      我点头。

      他又写:

      “我想去。”

      我看着他,等着。

      他继续写:

      “他们不让。”

      他们。那些贵族。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那些说他“口吃的庶公子学什么帝王之术”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他,看着他瘦下去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握树枝的手,那只手在抖。

      他又写:

      “我跪了三天。”

      三天。

      他跪了三天。

      我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出现那个画面:韩非跪在他父亲寝宫外面,从早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那些贵族进进出出,看着他,指指点点,说一些“贱妾生的也配”之类的话。没有人理他。没有人替他说话。他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两天,三天。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还在写:

      “父亲准了。”

      四个字。但他写完之后,没有抬头。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像是那四个字里有什么东西,他不敢看。

      然后他又写:

      “但他说,不准带任何人。一个人去。”

      我心里一沉。

      不准带任何人。那就是说,我不能去。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写:

      “我不听他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那口井,今天格外深。深得看不见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我能感觉到。

      他写:

      “你跟我走。”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需要犹豫。从那个雨夜,从那碗粥,从那根“活着”的树枝开始,就已经不需要犹豫了。

      他看着我的点头,嘴角动了动。那个笑,还是轻,还是浅,但我看见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丝气音,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放弃了,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史书上没有写的话。

      史书上只写他“为人口吃,不能道说”。但史书没有写,他用眼睛,说了那么多。

      三天后,我们出发。

      说是“我们”,其实只有两个人。他,我。没有马车,没有随从,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卷竹简,几块干粮,还有一把他母亲留下的匕首。

      甚伯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我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用点头说的。

      我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跟上韩非。

      走出柴房,走出那个住了半年的院子,走出那道我每天进出的角门。阳光很烈,是八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在走进历史。

      那些在教科书上读过的文字,那些在论文里分析过的细节,马上就要变成活生生的东西了。

      我们穿过新郑的街道。

      街上有卖菜的,有挑担的,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有人看见我们,多看了一眼,然后转开头。两个穿破衣服的少年,没什么好看的。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韩非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新郑的城门。

      那城门很高,很旧,木头已经发黑了,门钉锈迹斑斑。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懒洋洋的,靠着墙打哈欠。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赶着牛车,挑着担子,谁也不看谁。

      韩非看着那座城门,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看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看他那个冷漠的父亲?是看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暖?还是看那些跪过的石阶、那些被骂过的日子?

      我不知道。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

      “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

      他又写:

      “要么学成归来,要么死在外面。”

      写完,他站起来,没有再看那座城门一眼,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新郑的城门,在八月的阳光下,灰扑扑的,和任何一座普通的城门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这是一扇门。韩非走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

      至少,活着的时候,不会再回去。

      路很长。

      从新郑到兰陵,要走很远。我们没有马车,只能靠脚走。韩非不会骑马,我也不会。我们只有两条腿,一步一步地丈量这片土地。

      第一天,我们走了三十里。

      傍晚的时候,我的脚已经磨出了泡。韩非也磨出来了,但他不说。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不停。

      天黑的时候,我们找了个村子,借宿在一个人家的柴房里,又是柴房。我躺在干草上,忽然笑了。我这辈子,是不是跟柴房有缘?

      韩非躺在旁边,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辛苦了。

      他在说:谢谢。

      他在说:有你在,我不怕。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应。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公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们走过了田野,走过了山岗,走过了河流。鞋磨破了,就用草绳绑一绑。干粮吃完了,就在村子里讨一碗粥。有时候讨不到,就饿着。

      韩非从来不抱怨。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有时候走累了,就停下来,坐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几个字。有时候是文章里的句子,有时候是突然想到的问题,有时候只是我的名字,小陈子。

      我看着他写,有时候回几句。我们就这样,用一根树枝,一路说话。

      有一天,他写:

      “你说,荀子会收我吗?”

      我想了想,写:

      “会。”

      他写:

      “为什么?”

      我写:

      “因为你是韩非。”

      他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他写:

      “是韩非又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样?

      他是那个会写出《孤愤》《五蠹》《说难》的人。他是那个会让秦王感叹“寡人得见此人,死不恨矣”的人。他是那个会被李斯嫉妒、被下狱、被毒死的人。他是那个两千年后,还会被无数人读、被无数人研究的人。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我写:

      “你会知道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站起来,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叫兰陵的地方,走向那个叫荀况的人,走向他的命运。

      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第八天,我们到了兰陵。

      那是一座小城,比新郑小得多,但干净,安静。街道上没有那么多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喧嚣。有几家店铺,有几个小摊,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韩非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里会是我的新家吗?这里会有人收留我吗?这里会有人懂我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对他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然后我们走进去。

      荀子的学馆在城东,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外面围着一圈篱笆。我们站在篱笆外面,看着里面的屋子,青砖灰瓦,窗明几净,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韩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喉结在滚。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他紧张。

      他害怕。

      他是韩国的公子,是王室之后,但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被拒绝。因为他被拒绝太多次了。

      我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粗布衣服,挽着袖子,像是刚从厨房里出来。他看着我们,愣了一下,问:“找谁?”

      韩非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赶紧上前,用手比划了一下,指了指韩非,指了指里面,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那年轻人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哑巴?”他问。

      我摇头,指了指喉咙,又指了指韩非,意思是他说不出话。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侧身让开路,说:“进来吧。夫子在后院。”

      我们走进去。

      穿过前院,穿过走廊,穿过一排排的厢房。院子里有几个人在读书,看见我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后院很安静。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席子,席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麻深衣,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那就是荀况。

      荀子。

      韩非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一动不动。我看见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荀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很久,很久。

      然后荀子开口了。

      他问:“你是韩非?”

      韩非浑身一震。

      他怎么知道?他从没见过韩非,他怎么知道?

      荀子看着他,淡淡地说:“你那篇《说难》,我看了。写得不错。”

      韩非愣住了。

      《说难》?那篇他刚写不久的文章?那篇只给我一个人看过的文章?荀子怎么会有?

      荀子指了指旁边的席子,说:“坐下吧。”

      韩非机械地走过去,坐下。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荀子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坐。”

      我也坐下。

      荀子看着韩非,说:“你那篇文章,有人抄了送来。我看了三遍。”他顿了顿,“有些地方还嫩,有些地方,已经可以了。”

      韩非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荀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老人的笑,淡淡的,带着一点慈祥,带着一点无奈。

      他说:“说不出来?那就写吧。”

      他指了指旁边,那里有几块削好的木片,还有一支笔。

      韩非看着那些木片,又看看荀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拿起笔,在木片上写:

      “夫子肯收我?”

      荀子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收。”

      他说了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

      韩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学馆里。

      韩非被安排在东厢房,和几个学生一起住。我被安排在柴房,又是柴房。我躺在干草上,忽然笑了。

      我和柴房,是真的有缘。

      但这一次,柴房不一样了。这里的柴房干净,干燥,没有霉味,也没有蜘蛛。屋顶不漏雨,门关得严实,墙角还有一床旧被子。

      我躺在那里,想着白天的事。

      荀子说“收”的时候,韩非哭了。

      我认识他半年,从没见他哭过。他被人骂的时候没哭,被人打的时候没哭,跪了三天三夜的时候没哭。但荀子说“收”的时候,他哭了。

      因为他等了太久了。

      等一个能懂他的人,等了太久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兰陵的夜,比新郑安静。没有那些骂声,没有那些嘲笑,没有那些看不起人的眼睛。

      韩非,你终于到了一个对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昨天那个年轻人。他端着一碗粥,递给我,说:“夫子说了,你不是学生,不能白吃。但你可以干活。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干一样,吃一顿。”

      我接过粥,点点头。

      他又说:“我叫李斯。楚国来的。你呢?”

      我张了张嘴,指了指喉咙,摇摇头。

      李斯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说:“那你写吧。”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

      “小陈子。”

      李斯看着那三个字,点点头,说:“小陈子。行,以后有事找我。”

      他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粥,愣在原地。

      李斯。

      那个人是李斯。

      那个年轻人,是李斯。

      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总在赶时间。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有股劲,一直在往上冲。

      那就是李斯。

      那个会嫉妒韩非、会害韩非、会让韩非死的人。

      但现在,他只是个楚国来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服,端着粥,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粥。

      这一碗粥,和韩非那碗粥,好像不太一样。

      但谁知道呢。

      中午的时候,韩非来找我。

      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我见过,在他说“我去”的时候,在荀子说“收”的时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截树枝。

      还是新折的,一端削平了,上面刻着字。这一次是三个字:

      “一起走。”

      我攥着那截树枝,看着他。

      他对我点点头。

      我也对他点点头。

      窗外,兰陵的天空很蓝。有云飘过去,慢慢地,慢慢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壬午年八月十七。

      我们走了八天,从新郑走到兰陵。从那个骂他的地方,走到这个收他的地方。

      这一路,走了八天。

      但这一路,也走了两千年。

      我攥着那截树枝,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公子,这一起走的路,还长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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