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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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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即位。
首要论功行赏,靖远侯加封靖国公;武威将军赵克山加封护国公;淑宁公主沈若加封齐国长公主。
诏令一道道发下去,沈萦尽职尽责地盖章盖章盖章。
大多是政事堂直接拟好的,她没敢刚上位就大动干戈,只先做一些简单的决策。
“朱常侍自请守陵?”
沈萦看向案桌前跪着的人。
他须发已经花白,身形也比她记忆中的更佝偻一点。
“陛下,”朱知德声音沧桑,“老奴侍奉先帝四十载,不忍离弃。愿终生守陵,以全主仆之情。”
沈萦轻轻“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侍奉父皇多年,勤谨小心,朕是知道的,这份心意确实难得。
但眼下诸事纷乱,朱常侍熟稔内务,正可如吴常侍一般留用宫廷,继续尽心呀。”
朱知德摇了摇头。
“陛下若有驱策,老奴有几个徒儿尚堪一用。但老奴已是腐朽之躯,只求能在先帝陵前了此残生。”
沈萦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朕也不好强留。就如朱常侍所愿吧。”
朱知德再拜叩首,离开了。
沈萦挑挑眉,问一旁的文琴:“你觉得他真是对我父皇一片忠心吗?”
文琴手上磨墨动作不停,谨慎回答:“忠君,人臣之本分而已。”
沈萦就安静了一会儿。
照她以前的看法,先帝当皇帝当的一塌糊涂,忠于他的人怕不是脑壳有什么大病。
可她现在坐在了这个摇摇晃晃的宝座上,看她的臣子们表面恭顺地跪在下面。
她就得努力地从中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出几个有大病的。
不,忠诚才不是有病。
她都已经是皇帝了,就合该拥有所有人的忠诚!
那些不能自觉俯首帖耳的臣子,才需要排除病灶!
沈萦在心里放了几遍狠话,调节好了心情,提起笔。
“沈若既然跑了,那就把她的女官、侍女都调过来给我用。”
沈萦蘸了墨水,拟下诏书草稿。
明惠帝时,曾设内华台,立机宜女官,替她处理部分文书奏章。
虽然早已被废止,但现在可以重新恢复嘛!
沈萦吹干墨迹,递给文琴。
“交付政事堂审议。”
文琴迟疑了一下:“陛下,政事堂未必会通过。”
“不要紧。”沈萦笑道,“试试有几个忠心而已。”
文琴走了,殿内一片安静。
沈萦坐在椅子上,就在这片安静中,她凝眉思索着下一步。
她侧过头,透过窗子看了看外面。
还是早晨,太阳并不炽烈。浅光落在不远处值班的禁卫身上,将他们的盔甲照的锃亮。
有一个不是。
那是个中郎将,年纪尚轻,长相周正,身形笔直。身上穿的甲却有些旧,上面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划痕。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认出了那是谁。
是陆玹麾下的裨将宋晖,宫变那日就跟在他身边。在她继位之后,加官多兼了中郎将。
这根本不符合规矩,但陆玹就是要放人看着她。
沈萦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朝他招呼了两下。
中郎将大吃一惊:“陛下……”
沈萦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
“宋裨将,朕要见靖国公,就不费事宣召了,你去替朕通传一声。”
陆玹和诸位宰臣已经基本商议完要事。
刚好他麾下裨将有事找他,他就顺势离开了政事堂。
“陛下要见我?”
陆玹听了宋晖的讲述,微微皱起眉。
他这些天也时常见到这位新帝,她通常表现得非常顺从。
对于政事堂草拟的诏令,她都微笑地盖上印。偶尔开口提的一两句建议,也都无伤大雅。
但陆玹总是想起那天夜里,她泪水下的眼眸中,倒映着冰冷的火光。
宫变那夜,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但赵克山仍比他更先进宫。
好在赵克山不知为何耽误了时间,没能率先封锁禁廷。
陆玹杀了吴王后,心念电转间,其实已经决定了拥立六公主继位。
一位养在深宫毫无根基的女帝,要比宗室子继位更容易控制。
是,她是赵贵妃的养女,与武毅将军府也算有些亲缘关系。
但赵克山一心要扶自己的亲外孙女上位。只要沈萦登基,他们就被推到了对立面!
她就只能倚仗他!
这个决定很快就被推翻了。就在陆玹见到沈萦的时候。
六公主备受皇帝冷落,年已十七,仍未出宫开府,连宴饮也时常不叫她,就好像已经把她忘记了一样。
她给众人的印象,是一道模糊的影子。这个影子似乎柔弱、温顺,从不发一言,轻易就能掌控。
直到在那夜的混乱与厮杀之中,在血与火之中,陆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她。
确实是一张秀丽的面皮,一副单薄的骨架。
里面却包裹着一颗燃烧的心。
不能拥立她!
他意识到这点,但形势却已经非他能独自掌控的了。
所有人都被各种变化裹挟着,来到当前的局面。
新帝不在紫宸殿见他。
陆玹跟着宫人一路来到沉香亭,就看到沈萦在亭中自己与自己对弈。
一旁的贴身大宫女正在煮茶。
很风雅,很娴静。
沈萦摆了半天的姿势,见人来了,就完美地对他一笑。
“靖国公到了,不必拘礼,赐座。”
陆玹端正地坐到了她对面。
“陛下唤臣前来,是有何要事吩咐?”
沈萦扫了他两眼。
陆玹虽然性格傲慢,但皮囊确实生的俊美,此时身穿官服,更是别有一番风采。
“有一事。”
沈萦微微倾身靠近他,眼睛盯着他,十分诚恳道:
“我自小居于深宫,从未学习过为君之道。如今倏然有此位,心中惶恐,常忧才学不足以理政。”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里面盛着大部分的依赖,一小部分的诚恳,夹杂着几分期待,甚至还果真有一丝惶恐。
就这么盯着他。
陆玹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明明那里面没有什么攻击性,都是些很正常的情绪,却正常得让他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诸臣工群策群力,自能辅佐陛下定国安民、垂拱而治。陛下何忧?”
陛下,你什么都不用干,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就好。
沈萦就突然收了表情,凉凉地笑了一下。
“靖国公,朕不愿听此言。”
“难道诸君皆勤苦,独朕享乐?”
靖国公静了一下。
新帝不想听他敷衍,让他说点正经的,但意图是什么呢。
为什么对他提这样的要求?
是在看他的态度?
她想要什么样的态度?
难道是在暗示他抛出橄榄枝?
他很快回话:“陛下既求知若渴,可开经筵,选朝臣学士为陛下授课。”
这是门下侍中李谦这几天一直试图推动的事。
李谦的意思很明显。
在本朝经筵是常制,你陆玹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吧,那要是连这个也要阻挠,是不是做的太难看了?
陆玹既然不好阻止,此刻拿来拉拢一下新帝也可。
新帝目前貌似是更偏向赵克山的。但陆玹知道,他们之间的合作没那么稳固,有可插足的空间。
轻飘飘地卖几个好,能成功拉拢新帝最好。不能,也要让赵克山怀疑成功了。
沈萦眨了眨眼,那些依赖和感激又回到她的脸上。
“靖国公如此为我考虑!”
她用惊喜与感动的语气说,“那我还有一事要与靖国公商量!”
“陛下……”陆玹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
一旁默默侍候的贴身大宫女田棋,上前一步,倾身插在两人中间,给两人续了茶水。
等田棋的身影挪开,陆玹就看见新帝一脸的一本正经。
沈萦正色道:“才学非一日之成。国事却耽搁不得。我毕竟是女子,若朝臣多进出宫闱,总归不便。故而,我欲恢复明惠帝时的内华台,协助我处理文书,批阅奏疏。”
陆玹听她这一番话,委实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有什么奏疏要批?
而且……
“陛下若要提拔女官,只需下诏即可。”
陆玹拿出几分的耐心,道,“若要选用女官处理文书,也不须专立台阁。”
沈萦毕竟是皇帝,还不至于连提拔几个女官和宦官到身边的权力都没有。
而且正是因为他们是皇权的延伸,权力往往无上限。
当然,皇权本身要是衰落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非要设立内华台的话,沈萦现在无能给予她们多大的权力,反倒是把那些女官束缚在制度的框架里。
陆玹心想,新帝虽然聪颖有点城府,可到底未经历练,手段着实有些稚嫩而急于求成。
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应该暗中发展,而不是上来就要恢复旧制。这样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当然,现在他是那条蛇,自然是乐见她这样莽撞的。
沈萦微微瞪大了眼睛,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陆玹看在眼里,心情就奇异的好了起来。
何止他说的这些呢。
陛下想要扶持自己人,分政事堂之权,难道不会引起警惕吗?
就算不说他,也要看看赵克山,还有其他臣子乐不乐意呢!
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他那轻微的得意。
陆玹抬眼望去,认出是侍奉陛下的文琴。
文琴走上沉香亭,来到陛下身边,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
陆玹就看到陛下脸上带着一丝真假难辨的错愕,转头偏向他。
“我确实太过青涩,幸得靖国公指点。”陛下语气略有为难地说。
“但政事堂已通过内华台之议。若靖国公以为不妥,可以现在回政事堂驳斥此事。”
陆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