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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杨真篇(4) 胜负之争。 ...

  •   如此,便开始练琴。
      要在短时间速成,能勉强过了沈博士那一关,难的曲子根本就不可能。
      杨真便打算给魏澜专挑一首曲子练。

      “《关雎》怎么样?你弹琴,我吹笛子给你伴奏,也许还能帮你找补找补。”
      没想到魏澜直接拒绝了,“不要《关雎》。”
      杨真便有些为难,“那你想学什么曲子?”

      魏澜自然沉默无言地回望,他对音乐的确所知不多。
      杨真也想起这件事情来,便忙着给他推荐曲目,“《鹿鸣》怎么样,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幽兰》《白雪》对于你好像有点难了,《四牡》《文王操》谈起来没那么难,不过沈博士好像不喜欢政治意味浓重的乐曲……”

      他说的这些曲子,魏澜一概不知,但眼见着杨真在房间里踱步,忽然眼睛一闪,激动道:“诶太学里最近很火的《凤求凰》怎么样?此曲是司马相如所作,沈博士曾经极赞此曲有风骨,非后世淫靡之音可比。以后等你遇上了你的卓文君,就用这首曲子向对方表白,总算有用武之地。”
      魏澜只觉得杨真的脑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脸色绯红,又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劲。

      他一心入仕,对于男女婚嫁之事,毫无想法,也难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倾心于某一位女子。
      但的确也被杨真说的有些头痛了,遂敷衍道:“那就这一首吧。”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随意答应下来的一首曲子,将会成为他这一生唯一会弹的一首琴曲。
      他只单独对杨真一人弹过。

      “好嘞!先教你认弦!”老师杨真拿出琴,手指在弦上一一点过,“从外到内,一弦至七弦,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你记住了吗?”
      魏澜看着那七根弦,沉默片刻,逐一点过去:“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杨真眨眨眼:“这就……记住了?”
      “很难吗?”
      教天才,果然很容易让人感觉到挫败。杨真轻叹了口气,继续教道:“认弦只是第一步。弹琴讲究指法,抹、挑、勾、剔、打、摘、擘、托——你先看我做一遍。”

      他右手在弦上拂过,动作行云流水,七根弦依次响起,如珠落玉盘。魏澜盯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来,你试试。”
      魏澜伸出手。那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提过重物的手。他模仿杨真的动作,指尖勾过弦——“嗡——”一声闷响,像是琴在呻吟。

      杨真嘴角抽了抽,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琴弦:“……力道轻些,琴不是仇人。”
      魏澜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清了些,但依然生硬。

      杨真叹了口气,起身绕到他身后,俯下身,握住他的右手腕:“抹的时候,指尖要立起来,用这个位置触弦。”他引导着魏澜的手指在弦上划过,“对,就这样,感受弦的阻力,不要太急——”
      魏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杨真的呼吸就在他耳侧,温热而轻缓,带着一股淡淡的柏子香。他不习惯被人这样靠近,却也没有推开。

      杨真用心教,
      他也便用心学着。

      其实此时魏澜学琴的天赋就可见一斑了:即在识记方面极强,但并不擅长用琴弦表达情绪,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情绪可言。
      魏澜遇上古琴,不过是一块木头遇上另外一块木头,又怎么可能会发出什么特别的响声呢?
      只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一个月之期转瞬即逝。
      乐课上,沈通海照例抽查学生的进度。轮到魏澜时,堂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寒门子弟被杨真临时抱佛脚,没有人相信他能弹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魏澜走到琴前,坐下。
      他弹的是《凤求凰》。
      起手时,琴声有些紧,像是绷得太久的弦。第一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略显生硬,每一个音都准确,但连在一起却少了那种缠绵的韵味。弹到第二段时,他的手渐渐放松了些,声音也流畅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与琴相处的方式。

      堂中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子弟,此刻也收敛了笑意——不是因为魏澜弹得多好,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人要在半个月内从零开始学到这个程度,背后付出了什么。

      当然,作为老师的沈博士要求严格了一些,自始至终他都是皱着眉听完了这首曲子的,能挑出毛病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的一张沉脸让杨真看了暗暗害怕,只为魏澜担心。

      好在,在旁边侍茶的沈秦桑在添茶的时候,俯身在父亲耳畔轻声说了什么,沈博士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指法尚有生涩之处,节奏也有几处不稳。不过……”他顿了顿,“短短一个月,能从全然不知到完整奏出一首曲子,也算下了功夫。下去听课吧。”
      杨真激动地琴台下暗暗握拳,太好了,这一个月他魏澜没日没夜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魏澜走回来的时候,明显比他平静多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这个头彩的人是杨真,而不是魏澜。
      杨真不管这些,依然凑过去兴致冲冲地说话:“你小子走运了,观音菩萨沈姑娘为你说话了呢。”

      沈姑娘?魏澜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秦桑,抬头间与台上。那抹白色倩影对上眼神,她也只是在眼神中传递笑意和鼓励。
      魏澜不习惯这样的眼神,便不再看了。杨真便摇着头,叹息地骂他木头。

      他们却不知,刚才和沈姑娘的那一番互动,也已经被其他眼红的太学子弟看见。
      下课后,魏澜还没有离开座位,便有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便是上次和魏澜在斋堂发生过冲突的崔群,清河崔氏的嫡支子弟,与魏澜同郡,却视他为清河之耻。
      “想到一个农家子也能在一个月内学会一首曲子,真令我等刮目相看。只是不知,这经义课的成绩,能不能也这般突飞猛进?”
      他嘴上说着褒奖,实际语气和眼神中全是阴阳怪气的意味。

      这不,立马就有人附和道:“光会弹琴有什么用?太学又不是乐坊。”
      好一出一唱一和,旁边的杨真看了直翻白眼。

      此事还未完。
      崔群踩在前桌的凳子上,俯下身,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不如我们打个赌?比本次月考谁的成绩更高,输者自愿离开太学!”

      杨真就知道他来者不善,上次魏澜不过是刚巧和他考了同样的名次,就在斋堂惨遭他的针对。
      这次要是考不过他,还不知道被他怎么样嘲讽欺辱呢。
      刚要劝阻,就听到魏澜说:“我为什么要和你比?”

      崔群只把魏澜的拒绝当做懦夫之语,身边的人对视一笑,轻蔑道:“怎么魏澜,这就害怕了?我也知道你就指望着太学的施舍救济过日子,是断然不敢离开太学的。面对我的挑衅,你也只敢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的感觉到底如何?是不是很让你上瘾啊?”
      周围一群人便嗤笑起来。

      杨真见魏澜孤立无援,便插进来道:“崔君择,你当真是英雄,当真是好汉,太学读了五六年书,要跟一个刚入门的愣头青比试,就算赢了,你也觉得光彩吗?”
      崔群止了笑意,狠狠斜睨他一眼:“杨怀初,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崔群指着他,正要发作,又想起裴均来,攻击目标一下子又回到魏澜身上,“姓魏的,我没想到你不仅喜欢夹着尾巴做狗,还喜欢当人家小弟的小弟。”
      魏澜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崔群,“你到底想怎么样?”

      崔群道:“我刚刚说的还不够清楚明白吗?谁输了,谁离开太学。”
      杨真不是不相信魏澜,只是觉得他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罢了,而且就算是崔群输了,他也有可能耍赖。
      便下意识去拉魏澜的衣袖,“这种赌注根本不符合太学的规矩。你别上他的当。”

      而且这事要是被博士司业他们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参加赌约的人一定会遭到重罚。
      旁边也有人给崔群出主意,让他赌别的。
      崔群听烦了,也就皱着眉头改口道:“谁输了,谁以后见到另外一个人就必须低着头走,永远不得抬头相见。”
      他的一号狗腿还补了一个条件:“还有,谁输了谁就替所有人在太学值一个学期的晚班!”

      魏澜思量片刻,问:“你输了,也同样如此?”
      崔群一愣。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输。他入太学两年,成绩虽不及裴均,却也是中上之列。魏澜一个刚入学的寒门子弟,连经义课的老师都还没认全,凭什么赢他?
      但骑虎难下,他决绝道:“当然。”

      魏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杨真惊了:“魏澜!”
      但接下赌约的魏澜,已经收好东西,推开人群,扬长而去。

      杨真追出去,在回廊上拦住他:“你当真要和崔群比吗?”要是输了的话,岂不是在那小人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况且这种考试,初出茅庐的魏澜,怎么可能是身经百战的崔群的对手呢?

      魏澜停下脚步,平静答道:“因为我不比,他就会放过我吗?”
      反而把杨真问倒了,是啊,在太学阶级门第就是无法跨越的鸿沟,贫者不可攀,贵者更不会让贫者攀,他们潜意识的守护自己高贵的门第,天生就排斥那些外来者。
      寒门出身的魏澜,深知这个道理,他要往上爬,他要争这一口气,有些事情就避无可避,有些人注定会拦在他面前。

      杨真于是不再拦魏澜的路。接下来的日子,魏澜比之前更拼命。
      清晨,鸡鸣即起,诵读经义;白日,听课记笔记,从不懈怠;入夜,挑灯夜读,直到三更。杨真有时半夜醒来,看到魏澜的身影,依然与那一盏孤灯相伴。

      他心中既然感叹,又是感叹。像魏澜这样的人,注定不甘于落入下流,在尘埃里也要仰望天空,渴望做翱翔天际的雄鹰。
      和他这样闲云野鹤混日子,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不免想到以魏澜的成绩,很快就要搬离丙等宿舍。
      到时候他要继告别裴均之后,又要告别一位好室友,然后又是认识新的人,再认识、再分开,不免有些难过。

      还是振奋精神,去厨房煮了一碗馄饨给魏澜吃。
      “吃点吧,明天还有一场恶战要打,总不能还没赢,就先倒在考场吧。”
      说完他没有等卫兰回话,就打了个哈欠,继续回床上睡觉了。

      成绩放榜那天下了雨,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魏澜在斋堂打扫卫生,不能前来,杨真便替他来。
      一直挤到最前面,目光在榜上飞速扫过——第一名,裴均。第二名,不是魏澜。第三名,也不是。他一直看到第十名,才看见“魏澜”两个字。
      他心里顿时就砸下一块大石头,完了,魏澜输了。
      因为崔群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耳边不用听,也知道那些灿烂的笑声。眼睛不用看也知道,得意的嘴脸:崔群和他的部下,简直比中了状元还要威风。
      杨真撑着伞愣在原地,内心和被雨打湿的衣裳一样潮湿。

      便在他人嬉笑的目光中,失神地走着,走到仁者亭,便遇上了躲雨的魏澜,便告知他这个噩耗。
      谁知魏澜竟然丝毫不吃惊,仿佛早有预料。

      “你、你这副表情是怎么一回事?”杨真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你该不会是故意输掉的吧?”
      魏澜竟然没有否认,反而有些意外,杨真竟然能够这么快就猜到他的企图。

      杨真好像是初次认识他一样,来回围绕着他走了一圈,“真的呀?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
      “考过他,然后呢?”魏澜问,“让清河崔氏记恨我一辈子?让我在太学的每一天都被人盯着、被人找茬?他想要赢过我,便让他赢吧。”

      他当真是故意输的。
      杨真在明白这一点之后,有些苦涩地看着他,莫名地为他感觉到憋屈,为什么要输给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故意输给这样的人?
      “可是输了他,以后你在崔群那个小人面前就抬不起头,并且会沦为整个太学的笑柄。”

      谁知他这样义愤填膺,只换来魏澜风轻云淡的一句:“那又如何?”
      雨声喧哗。
      魏澜却处变不惊:“月考又不是科考,太学又不是天下,我不会一辈子待在太学,崔群也未必有机会,一辈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在乎输这一场。”

      杨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敬意的笑。
      便把手搭上他的肩,一把揽住他的脖子:“魏渟渊,”他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愣头青,只会硬碰硬。现在才发现,你比我聪明多了。”

      魏澜自然不愿意和他拉拉扯扯,要他放手。
      可杨真就是要和他嬉笑打闹,“你早说嘛,害我这么些天白担心你了!”说着回过味来,“可是,不对呀,既然你不打算赢,你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看书?”

      魏澜像解开绳子一样解开杨真对他的束缚,“我看书又不是为了他,本来就是要看的书……”说着,他停顿片刻,对着杨真道,“真要说的话,再考好一点,也许我就能换个室友了。”

      杨真反应过来,直呼大逆不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昨天晚上还给你煮了一碗馄饨,去哪找我这么好的室友?真离开了我,有的你后悔的!”
      他说这话自然也是气话,心里没什么底气。

      魏澜就更不会理会了,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好像习惯了回到房间里就看到杨真。
      若真是换了别人,反而不习惯。

      雨小了,两人一起撑伞回宿舍去。
      “看来,我还有缘分跟你再做一段时间的室友。今天晚上总算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杨真的生气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一会又打起魏澜的主意来,“我知道你素来起得早,明早走之前,记得喊我一声,可千万别让我迟到了。”

      他之前这样说,魏澜从来不会理他。这一次也没有给他多少好脾气,“呵,我以为杨公子会说,懒觉便睡了,迟到便迟了,有什么了不起?”
      杨真没撑伞的手,就狠捏了一下魏澜的肩膀,“叫什么杨公子,多生疏啊,都认识这么久了,不知道我的字是怀初吗?”

      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真的叫得出口吧。
      魏澜如是想。

      翌日,窗外依然是春日小雨,绿色朦胧。
      魏澜看着睡态可憨,像个孩子似的杨真,并没有叫他的名字,怀初。
      但走的时候,还是用伞筒碰了一下门。

      杨真要是听不到的话,那就继续睡吧。
      毕竟,春眠不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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