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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鸡鸣寺悬案(6) 外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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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暗恋的情趣,守护的滋味。
这话其实也不完全是十一说出来诓骗琴的,更像是一种示威,或者表明心志。
最好魏澜听了心动,以后别叫这么多人用箭射他,就行。
只不过依照十一对魏澜的了解,绝无此种可能。那还不如当做挑衅呢。
十一正想着,心情愉悦地回到了东宫,打算处理一下渗血的伤口。
就看见三花已经在他房间里等他了,脸色一片苍白。
十一预感到有大事发生,便迟疑地问她:“怎么了?”
她交出一张纸,但颤抖的双唇已经先一步说出了纸上的内容:“陛下对我们在东宫的表现不满意,阁主要我们撤出东宫,去北戎执行任务。”
十一心头一震,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抬头便看见三花脸上满布的绝望,像是阴沉的月亮。
一种被人随意评判和蹂躏的痛苦,和不甘被评判,不甘被蹂躏的愤怒同时涌上十一的心头。
他人生中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但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之后,在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又将所有情绪按捺下来。
“我知道了。”他能说出来的就是这四个字而已。
“你接受?”三花一下子好像不认识他一样,这还是那个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的十一吗?又或许她心底隐隐约约期待着他的反叛。
但他终归没有。
十一叹息一声,“不然呢,我们身中牵线虫的毒药,每个月都要定期服药,要是违背影阁的命令,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分析下去,其实是为了缓解三花心中的不安:“再说违抗,我们拿什么违抗?命吗?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影阁安排给我们的,一旦事发,东宫也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既然他们不愿意我们待在太子身边,现在也只好离开了。”
三花显然放心不下长庚太子,“我们走了之后,太子殿下怎么办?”她已经为他预想了许多的危险,来自于皇子争嫡的危险,那陪在他身边的太子妃并不是真心爱他,还有其他的在暗处数不清的危险。
可十一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我们只能走。”
三花一时心如死灰。她知道以自己一介暗卫的身份,始终是不可能护太子周全的,木然抬头问十一:“你说你会扶持太子上位,这话可有几分真心。”
十一心里也几多忐忑,但此下也只好硬着头皮承诺:“在我的故事里,长庚太子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大雍皇帝。”
三花泪珠般的眼泪忽然落下来,她能相信他吗?她只能相信他,太子殿下会没事的,无论他在与否,太子殿下都会没事的。
命运的棋局已经如此摆设。
此去北戎,凶险万分,解药也只准备了两个月的份,意思是一旦任务失败,便不用再回来了。这无疑是要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
至于为什么陛下对他们失望,一定要他们死为止,只因为暗卫的生命微不足道,所以随时可以葬送。
十一很痛苦,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如果他把他自己当做是一个真正的人的话,从始至终他都会觉得很辛苦。
他扬起一抹勉强的微笑,对三花说:“这个时候还是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比较好。”
“……什么叫机器人?”
“机器人就是用木件金属以及其他的工具堆积出来的一个东西,样子像人,但没有人的心跳,没有血液。不会感觉到痛,更不会受伤。”
三花思索一番,惨然笑道:“那就做机器人吧。”
次日,三花被叫到丽正殿。
太子妃阎婉抱着一只西施犬,慵懒地坐在卧榻之上。
“听说你和殿下私交过甚?”
亲自放出这个消息的三花,跪在榻下,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奴婢不敢。”
“抬起头来看看,本宫倒是要看看你这个狐媚子究竟长什么样子?勾引太子心魂。”
便有两个宫女压着三花的肩膀逼她抬头,露出她脸上鲜明的红色胎记来。
太子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难看碍眼。“你生得如此丑陋,也只有蠢脑袋的太子喜欢你,毕竟他就是喜欢那些样子古怪的木雕。”
三花知道她所说的是事实,今天这一遭也全是她和十一为了假死铺垫的前戏,但心里还是十分难过,流出了眼泪,也不免带了许多真心。
太子妃便有些嫌恶地瞪她,“哭,你哭什么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了你。待会儿是不是又要娇滴滴地跟太子殿下告状了?”
“奴婢不敢。”三花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只是个木头人,不会苦笑,不会痛,只会说这么一句重复的,没有任何感情的话。
太子妃却看她面目可憎,怀中的西施犬,也似乎是感应到主人情绪,四脚站着,头仰着汪叫了一声,倒把太子妃逗欢喜了。摸着它的狗头道:“是我家吉祥不喜欢你,那便留你不得了。”
随后三花便被人带了下去。
三花的命已经留不得了。
可太子妃吩咐了,在她死之前,还要找几个男人糟蹋她,凌辱她,这样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三花没敢泄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便在押送过程中,趁他们不注意,跳池塘自尽了。
夏天,夏天是荷花的季节。
荷花从淤泥里长出来,可它自身却丝毫不受淤泥的影响。亭亭玉立的长在清水之上,对着太阳,展示着娇媚,散发着芬芳。
三花和它不同。
她是淤泥,而不是荷花。可她也会想起,那天在鸡鸣寺的夜晚,月光之下,荷花丛中。
长庚太子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他可以做她的家吧。
眼泪便混合进水里。
远离了天日,远离了头顶上的荷花,藕茎和枯萎的叶柄要织成一张绿色的天罗地网,而三花屏住呼吸,任由它们缠绕自己……
于是,长庚太子回来之时。
只看到一具僵硬发白的尸体。她的衣服湿透了,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冷。黑色的发丝凌乱拂在脸上,她竟不觉得痒。
三花就这么乖乖地躺着,闭上眼睛。
太子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裹着,一边手足无措的问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她经过池塘时,不经意落水了……”
跪在地下的宫婢都如实地回答。
可是无论太子再傻,也看得到三花脸上的巴掌印,还有她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的勒痕淤青。
所有人都不肯跟他说实话。
他便只留高公公一个人询问,红着眼睛,泣不成声:“花花到底是怎么死的?谁害的她?你告诉我。”
高公公一脸为难,不肯说。
长庚太子没有法子,只好发泄似的说:“要是不说,我就去找刑部的大人,大理寺卿的官,请他们来调查此事。”
东宫发生这样的事情,还要闹大到朝廷上去,岂不是给别人攻击自己的理由吗?
高公公便走上前劝道,“太子殿下,我的小祖宗唉,此事万万不可。”
“那你就告诉我,花花是怎么死的?”
高公公无可奈何,只好说:“是太子妃把她召过去,因为你和这个小宫女走得太近了。”
长庚太子先是一愣,终于慢慢反应过来,是自己喜欢的人害死了自己喜欢的人。
泪水一下子止不住,他扑在三花身上嚎嚎大哭。
这幅场景,终究是刺激到了他的记忆深处,他也曾趴在过某个女人的身体上痛哭流涕,人人都恭维他太子的权势,可他也有留不住的人。
为什么?上天总是要没收那些爱他的人。
高公公在劝他不必伤心,不必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伤心,养了的金鱼可以再换,伺候的宫女亦是同样的道理。
长庚太子呆呆地回望,“一样吗?不一样。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
他再看三花一眼,某张面容竟然和她重合,一时心痛得昏厥过去。
高公公大喊御医,便趁着这个时候,将三花的尸体吩咐人抬了下去。
等丢到了乱葬岗,十一再将她解救出来,一场假死的戏码便如是地完成。
三花顾不上自己所受的欺负,醒来后问的第一件事情是:“太子怎么样?他没事吧?”
乱葬岗只有枯树,还有几只乌鸦。
十一感叹这个景色的衰微,道:“你是希望他对你的死无动于衷?还是有动于衷?”而后还是将具体的详情告诉了她。
三花闻言怔然,默默无语。
她问,“你要以假死脱身吗?”
“当然,我本来就受了重伤,假死下线太正常了。”
三花计较的却不是这个:“我走之后你也走了,太子身边可依靠的人就更少了,他心地那样单纯善良,怎么能承受得起这一份打击?”
十一也望着树丫上的缺月叹气,“可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也只得死。
三花便把自己想说的话都交由十一去对太子说。
“殿下,臣身体不适,不能再护你了。”
面容憔悴的刚刚太子便执意握着床上十一的手,泣不成声,泪水涟涟,“不,十一你不能走,我不要你走!三花也走了,你们都丢下我,留我一个人。”
卧床不起的十一,就看到房梁上的三花暗自神伤。
真是两处相思各不知。
他呕了一口鲜血在锦帕上,像是临行的慈母对游子密密地交代道:“殿下,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还有高公公,裴侍读,杞国公,他们会守在你的身边,日后还有整个大雍的人民会站在你的身后。可不兴你这样子哭鼻子,你要坚强起来……”
讲到这里,十一有一些忘词,实际上是他的逻辑不通,对于长庚太子来说,坚强起来又有什么用?顶多也就是当上皇帝,可位高权重,位及人君,就真的幸福吗?
所以他说:“爱你的人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他们一定在天上的某处地方一直看着你,所以你要好好地吃饭,睡觉,开心自在……”
秘药的时间一到。
十一眼前就开始一片模糊,先是已经看不清长庚太子了,最后连他带有哭声的呼唤也听不到了,便陷入黑甜的梦乡里去。
直至通红眼眶的三花,将他叫醒。“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是我们亲手杀死了长庚太子依恋的两个人。我们是杀人凶手。”
对于他们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暗卫,手染血腥只是常事,怎么会被愧疚感俘获了心灵。
十一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两个人站起来,是两道黑色的影子,隐入黑夜里便看不见了。
七月,是黑色的七月
东宫连连传出下人无端暴毙的消息,太子也因此病了。
堂上纷纷议论,太子的心肠过分柔软,不适合当储君。
但没多久,天降横祸。
冀王在西郊狩猎的时候,马儿受惊,控制不住,竟然从马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血流不止,救治无效死了。
朝野为之动荡。
杞国公连夜找裴均进府夜谈。
“执中,你认为是谁下的手?”
他们也猜测过是永穆帝,至少东宫宫女和侍卫无预兆地死亡,就是皇上发现他们有和魏澜联合的图谋,而给他们下的警示书。
裴均判断道:“应该是魏澜的手笔,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鸡鸣寺刺杀一案,不可能这么匆匆了结。或许他已经查出了装备精良的刺客,是来自冀王的部下……”
尽管他这么说着,不由得还是有一些胆寒,“那可是皇子啊,如果不是意外,他真的有心设计,皇上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杞国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眼中也闪过几丝忌惮,“现在和魏澜联合是死,不和魏澜联合,同样是死,他们给老夫出了好一道难题啊。”
裴均点点头,“冀王这次牵扯甚大,陛下肯定不会轻易地放过魏澜。”后面君臣之间会爆发什么样的战争,实在是难以想象?关键是他们的立场。
“一旦在此时,背弃魏澜。后面就绝不可能获得他的助力,你和我都应该好好地想一想。”
杞国公少见的表现出迟疑,一时讨论不出结果,他又转而问到长庚太子的情况来。
裴均便脸色难看地摇摇头,“从那两个宫人死了之后,太子多有不振,甚至连太子妃的宫殿也去得少了,只是锁在房间里,雕木雕,织草蚱蜢。”
杞国公也跟着感叹,“庚儿重情重义这一点倒是随了他母后,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裴均还多一份惋惜,这个侍卫陈十一不仅和杨真长得极为相似,而且愿意为太子舍生忘死,倒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眼看着就要病愈,结果竟突然死了。
宛如,经历好友之二死。
的确勾动了他心中的一些惆怅。
这边深夜,宫中太极殿。
永穆帝也召见了魏澜魏太傅,他脸上看不出儿子意外死亡的痛苦表情,只是有一些阴沉。
魏太傅在台阶下面站着,并不拘谨,反而整理着衣袖,拍去灰尘,十分从容。
永穆帝的目光便愈发阴鸷。
“冀王身亡,举国哀痛,太傅却如此悠哉,是为何故?”
魏澜便悠然答道:“天灾人祸,不可预料。正如臣在鸡鸣寺遇刺一案,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发生得如此突兀,结束得如此仓促,情绪也来不及生。”
暗里交锋。已是数个来回。
永穆帝气极反笑,“太傅说得有理。想是刺不到身上的剑,旁人又怎么会知道多痛?”
魏澜微一挑眉,并没有看出永穆帝有多痛心疾首,“陛下圣明,冀王虽然英年早逝,但陛下不还有两个皇子吗?”
永穆帝的右拳骤然握紧,然后再随着面部表情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是啊,我记得太傅膝下只有一个麟儿,可得多加爱护,不要像朕这样,尝遍锥心之痛。”
魏澜合手行礼,“多谢陛下关心。”
君臣叙毕。
魏澜离开圣殿,那萧瑟疏离的背影,暗示了这些年,互相扶持的君臣的相离。
四司中的书,服侍在魏澜身边,交代了琴棋办事不力的处罚结果。
又有些担忧地询问:“太傅此举无疑将君臣矛盾暴露在台面上,是否过分危险?”
魏澜摆摆手,“他们的动作太多,已经让我感觉到十分地厌倦。”
抬头间,见夏夜月明星稀。
表面凉爽,但秋风已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