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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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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闻秋在柳夏王帐中一住便是半月,美其名曰“囚禁”,她却一日三餐照吃不误,奶茶照饮不误,偶尔还让柳夏教她几句匈奴语。
匈奴卫兵起初盯得紧,后来见王上日日往帐中去,便也松懈下来。
这日午后,柳夏掀帘而入,见她裹着毯子歪在垫上,正望着帐顶出神。
“再这般住下去,”商闻秋懒懒开口,“待回了洛阳,人家该笑冠武侯在草原养出一身膘来。”
柳夏在她身侧坐下,见她较初来那日松快许多,眼底浮起淡淡笑意。
“诸事已妥,”他说,“随时可动身。”
商闻秋这才掀了毯子坐起:“你那鹰再借我一用,我让老张撤军。”
“对窗打哨便是。”
商闻秋起身,两指扣入唇间,一声清亮呼哨破空而出。不多时,灰影掠来,那鹰稳稳落于窗框,歪头瞧她。
商闻秋将早备好的信筒缚于鹰腿,轻轻一托:“去罢,寻老张去。”
鹰翅一展,倏忽没入青空。
“张将军回信便走?”柳夏问。
“嗯。”商闻秋走回坐下,抬眸看他一眼,忽有些恍神,“这一晃……都五年了。”
“嗯。”柳夏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袍角。
帐中静了一息。
商闻秋想起洛阳,想起那座皇城,神色微敛:“临行前有件事你须记着。洛阳城中传新帝‘宅心仁厚’那些话,听听便罢,万勿当真。”
柳夏抬眼。
“那位的心思,”商闻秋指了指头顶,又点点自己心口,“深得很。你到了那边,一言一行皆须当心。”
“我省得。”柳夏颔首,“多谢提点。”
他语态郑重,商闻秋反倒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柳夏默然片刻,方轻轻道:“你我……分别太久了。”
这话极轻,却如石子投入静水,在商闻秋心间漾开一圈涟漪。
她不知该接什么,只含糊“嗯”了一声。
半日后,鹰携张思明回信而归。纸上字迹潦草:秋秋,边境已撤军三十里,沿途驿站俱已打点妥当,归途定然顺遂。
商闻秋览毕,抬首对柳夏道:“老张那边妥了。明早便走。”
“好。”柳夏顿了顿,望向她,声音低了些许,“今夜……你还在此处。”
不是问句。
商闻秋会意,点头:“好。”
————
启程那日,草原日出正盛。
金红的光芒劈开深蓝天幕,洒落连绵毡房,为每一座蒙古包镶上金边。
牧民们早早起身,默默收拾行囊。妇人们将晒干的奶块肉干细心包好,塞入远行亲人的行囊。稚童偎在母亲怀中,睁着懵懂的眼,望向王帐方向。
柳夏独伫王帐前坡地,望着他的部族与草原。风鼓起他深色袍角,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孤峭。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骑马射箭,在这里第一次杀人,在这里夺位,在这里思量为部族寻一条不受人摆布的路。而今,为走通这条路,他须亲自踏入那座虎狼环伺的洛阳城。
商闻秋远远望着那背影,没有上前。
她明白:有些路须自己选,有些重须自己扛。
片刻后,柳夏转身,面上已复平日平静。他行至候行队伍前,以匈奴语向几位留守部落长老交代数语,声音沉稳。
长老们躬身领命,目中有忧色,但更多是信任。
“可以走了。”柳夏行至商闻秋面前。
旋即,队伍踏上归洛阳的官道,商闻秋与张思明并骑在前开道。
张思明年近四旬,江南人氏,面庞被风沙吹得粗粝,眉眼间却还存着几分南方温润。他话不多,行事却极稳妥。
第三日午后,队伍行经一处峡谷,舆图上标着:黑风峡。
两侧山崖陡峭如削,灰褐岩石裸露,怪石嶙峋,谷底仅中间一道狭径,宽不过两丈。
商闻秋忽抬臂,全军止步。
她眯眼望向崖顶某处,那里,一点不应此季出现的枯黄在石缝间闪了一闪。
张思明立按刀柄,低声问:“有埋伏?”
“不像。”商闻秋声音沉下,目光仍盯住那处,“人太少,阵形散。倒像是探子。”
话音未落,柳夏已自马车而下,行至她身旁,同望那处。
午后阳光刺目,柳夏抬手遮在眉骨上,望了片刻。
然后,他以匈奴语朗声说了几句,声音不大,却在寂静峡谷中回荡开来,撞于两侧崖壁,层层叠叠。
那是古匈奴语,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调子。
崖顶静默片刻,随即,几声短促而仿若鹰隼的鸣叫自不同方向传来,东边两声,西边一声,北边三声。接着是衣料摩擦石块的窸窣声响。
那点枯黄终于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部中散出的游骑。”柳夏转向商闻秋,声音平静,“有几位百夫长不放心,遣人暗中跟随。如今,我让他们回去了。”
商闻秋盯住他:“你让他们回去的?”
“嗯。”柳夏点头,“既选了这条路,就不能让身后跟着自家的刀。入了汉地,安危便托付汉军。这是态度,也是规矩。”
他说得平淡。商闻秋没有应声,只是望着他。少顷,她不再多言,挥手令下:“继续走。”
队伍复动。车轮碾过碎石,马蹄声在峡谷中回响。经过柳夏身侧时,商闻秋勒住马,微微俯身,以只有两人能闻的声音道:“你的安危,我来担。”
柳夏抬眼,浅棕色的眸子里映着峡谷上方一线天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随即转身重登马车。
帘子落下前,商闻秋瞥见他嘴角似是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日晚间,队伍在一处背风山坡下扎营,营中很快升起篝火,炊烟袅袅,士卒围坐火旁,烤着干粮,低声说笑。
赶了三日路,都乏了。
商闻秋在主帐中,借跳动的烛火写呈送御前的军报。案上摊着纸笔,墨是新磨的。
纸上墨迹未干,帐帘却被人轻轻掀开一角。
她未抬头,以为是张思明又来催她歇息,语中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与一丝不耐:“放着罢。说了不必等我,巡完营自己睡去。”
来人没有出声,只将一只粗瓷碗轻轻放在案边。
碗是寻常行军碗,沿上有个小豁口,碗中两块烤得微焦的饼子,冒着细细热气。
商闻秋闻到吃食的香气,这才分出神来。
随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外脆里软,有粮食的甜香。商闻秋含混道:“老张,你这行军规矩真是越学越回去了,我好歹——”
话到一半,她觉出不对。
这饼子的做法,不是汉军炊营的手艺。
她抬眼。
柳夏静静立在灯影里,正望着她,帐中火光昏黄,将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
商闻秋动作顿住,口中还含着半块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忙放下饼,用袖口拭了拭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原来是你。方才怎不出声?”
“我悄悄来的。”柳夏声音极低,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见你帐中亮着灯,猜你还没用饭,便去炊营取了点。草原那边的做法,烤得干,路上好存。”
他顿了顿:“放了点盐,应当不会太淡。”
商闻秋望着那两块简朴的米饼,又看看柳夏被夜风吹得微白的脸颊。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快,便散了。
“送来了就快回去罢。”她声音软了些,语气却仍坚持,“如今不比在草原,人多眼杂,你我之间不便走得太近。”
柳夏点点头,没有再多说,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烛光下,商闻秋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嘴唇有些干。
旋即柳夏悄然退出,他行至帐外,在夜风中立了许久,袖中那枚骨哨硌着手腕。
商闻秋重又坐回案前,却对着军报怔怔出神,帐中似乎还残余着一缕草原的清冽气息,混着米饼朴素的焦香。
她想起方才若是张思明进来催她,多半也会一边絮叨,一边硬塞两块干粮过来。
方式不同,但那份笨拙的关切,倒像是同一个人。
她摇摇头,甩开那点说不清的纷乱,重又提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行程,写见闻,写柳夏的举止……
写到最后,她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添了一句:
“草原王柳夏,一路安分守礼,未有不臣之举。然其性敏达,通汉俗,需妥善安置,徐徐图之。”
她望着这行字,轻轻吹干墨迹。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远处偶有马匹响鼻。更远处,风吹过无垠草浪,发出永不停歇的沙沙声。
那是草原的声音。
他们已然离草原很远,这声音却似仍在耳畔。
商闻秋搁下笔,吹熄烛火。帐中一片漆黑,唯帐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弱月光。
她在暗中坐了片刻,听着外面的声响,然后和衣躺下,阖上眼睛。
帐外不远处,柳夏立在自己马车边,望着那顶还亮着灯的帐篷。直到那点光灭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袖中,骨哨还在,与她用过的那只碗,只隔着数十步远。
复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方才端碗时沾上的米饼碎屑,他没有拍去,只将手拢进袖中,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