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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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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云霄,高速公路上,七辆车连环相撞,几公里外都能看到缓缓升起的浓烟。
不断响起刺耳的鸣笛声,车流不断聚集,渐渐阻滞,车祸现场之外不断有人从车中撤出,惊魂未定的路人逃离到安全的地点,还有余力的人掏出手机报警:
“110吗?我要报警,环城高速公路重大车祸!地点大概在——”
“里面的人肯定活不了,那几辆车连车架都要烧没了。”
应急车道外的安全区域,人流不断聚集,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快,警车和救护车都赶到了现场。
……
宫宁月坐在早餐店里,在她头顶上的电视机里,女主持人面露严肃,正播报着早间新闻。
“车祸发生在环城高速路上,初判断已经导致超过五人死亡,伤者目前还在统计中……”
她愣愣地看着新闻,直到老板将一碗胡辣汤,半张切好的油饼放在她的面前。
宫宁月这才收回视线,在胡辣汤生起的热气中露出一个笑脸,说:“谢谢。”
“不客气,小姑娘要去面试啊?”
老板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她用围裙擦擦手,注意到宫宁月手边的简历,这才有此一问。
宫宁月含着油饼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不放。
老板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屏幕上正转播这救援现场,光从车辆相撞的残骸也能看出车中的人凶多吉少。
老板唏嘘道:“这可真吓人,这要是死了也就死了,还没什么痛苦,要是没死才是真受罪!”
宫宁月对老板的这番话没做评价,老老实实啃着她的早饭。门口进来了新的客人,老板也不再关注新闻,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宫宁月安静地吃完早饭,去柜台结账时老板笑眯眯地说欢迎再来,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向柜台一边,说:
“小姑娘不是要去面试吗,要不要拜一拜神像,很灵的哦!”
宫宁月刚想说自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想要婉拒,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电视机,画面正给了一个刚从车里拖出来的,血淋淋的人。
宫宁月心神一动,迟疑几秒后说:
“那就拜拜吧。”
宫宁月在老板的笑容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拜了三拜。
不过她心中想的并不是面试顺利。
宫宁月睁开眼,向老板道了谢后转身离开。路上的阳光很好,她看了一眼放着简历的包,心想面试什么的还是靠自己好好努力,如果真的有神明,那就让电视里那个受伤很重的人,好好活下来吧。
宫宁月双手握拳给自己打了个气,抬脚走向未知的前路。
——
两年后,南城医院。
“交班了啊交班了,都过来护士站!”
“好嘞!”夜班护士应了一声,待人到齐后开始说起病人的情况。
“1床患者还是老样子,昨夜生命体征平稳,无苏醒迹象……”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病床上,床边的桌子上放着新鲜的百合花,斑驳的花影打在他脸上,被子上露出一张清俊瘦削的脸来。
躺在病床上不知多久没动的人,眼皮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
“小叶!你不是快结婚了吗,日子定好没啊?”
“徐姐你催什么呀,你看,请帖我都带来了。”被称为小叶的女孩满脸幸福的笑意,晃了晃手中的烫金请帖。
徐姐打开请帖看了一眼,说:“周五,好日子啊。行,等下我给你统计一下去的人数。”
“这还用统计,大家都去呗。”
徐姐笑了:“你不懂,总有点有性格的人。”
“那也不能这样啊。”小叶皱起眉头。
“你不信啊?”徐姐给了她一个眼神,转头对坐在她身后,一个正在给病人做腿部按摩的姑娘大声说:
“小宫,周五晚上有空不,小叶结婚,请客吃饭!”
宫宁月闻言手一顿,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脸。她和治疗大厅里的其他治疗师一样穿着白大褂,但不知怎的那衣服在她身上格外好看,头发柔顺地束在脑后,露出白净漂亮的脸来。
她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说:“我就不去了,礼钱等我这边结束了转给小叶。”
宫宁月顿了顿,又对小叶点了点头:“新婚快乐。”
说完,她便垂下眼继续做起了按摩,正好错过了徐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宫宁月不知道他们私下里的小九九,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周五当然没什么事,只是不想参与同事们的聚餐。她大学学的是康复治疗,一毕业就来到了这家以康复治疗出名的私人医院,现在已经上了两年的班。
这两年的时间改变了她许多。一开始,她还打算和同事们好好相处,可她很快发现自己这个外地人处于鄙视链的最底层,同事们表面上友好,实际上并不想带她玩。
就像刚才,如果她答应了周五晚上过去,反而是不识趣。刚上班时宫宁月还是参加过几回,可徐姐这样的人会揪着她说点钝刀子磨人的话。
宫宁月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她不想勉强自己,干脆歇了好好相处的心思,再有聚会一律宣称有事。
这样固然方便,但也带来了很多麻烦。比如说宫宁月这边才结束这个病人的治疗工作,徐姐就让她周五加个班。
反正她也不去聚会,干脆处理一点别人的工作好了。
宫宁月对此习以为常,她没急着答应,转而说:“我今天的病人都回去了,可以早点下班吗?”
徐姐笑容半僵,最终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宫宁月心情颇好,哼着歌下班了。她脱去白大褂换上常服,松开束起的头发披散在脑后,走进地铁站里和普通的打工人没两样。
地铁上人不多,宫宁月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小声说:
“今天徐湘又让我加班,好让她们能出去玩。”
很快,备注为林欣颜的人给了回复:
“这老家伙怎么老是这样针对你,真讨厌。”
宫宁月笑了笑,又说:“然后我就用这个当理由,今天提前下班啦。”
对方发来个大拇指表情包。
这天是个普通的一天,宫宁月本以为她的生活会继续这样普通下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她像之前那样坐着地铁来到医院,轻车熟路来到康复治疗大楼,在换过衣服后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然而当她走到熟悉的“治疗大楼”牌子前时,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人。
院长带着两个人站在楼门口,看样子是带新病人过来。从宫宁月的角度能看到那两个人都侧着对她,一个坐在轮椅上,另一个在身后扶着轮椅。
那坐在轮椅上的是个年轻的男人,皮肤苍白,十分清瘦,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整个人看着就十分单薄。
宫宁月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眼神。私人医院的康复治疗所,收费高昂代表着客户群体都非富即贵,这样由院长亲自陪着的病患虽然少见,但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般都会交给经验丰富的治疗师,跟她这种挣扎在转正边缘的小治疗师,是没什么关系的。
她正打算绕路从侧门进去,院长那边却传出不小的动静。
宫宁月停下了脚步。
“我说了,不去。”
轮椅上的清瘦男人一字一顿说道。他的声音略显沙哑,语调也有些奇怪,仿佛很久没有发声了。
他说话时面对着院长,但话音落下,一直在背后推轮椅的男人走到了他面前,用力地摆手。
见此情形,男人更生气了,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戾气,搭在一边手背上爆出青色的血管。
“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推轮椅的人依旧没有回答他,慌乱地摸出手机敲敲打打,似乎是想打字给他看。
宫宁月原本以为轮椅上的人是听力受损,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其实是另一人不会说话,只能用打字和手势来沟通。
院长和他们交流起来很费劲。病患一副不合作的态度,陪护者又是哑人,不一会儿就急得满头大汗。
“请谢先生相信,您在这里做一个月……不,一星期的康复治疗,就能看到成效,很快就能恢复日常生活!”
年轻人偏过头不说话。
俞树叹了口气,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后翻转屏幕,想给院长看。可院长一直热切地盯着他不放,见他有动作,激动之中竟然将他的手机碰到了地上。
屏幕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院长慌乱地弯下腰,嘴里念叨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当他捡起来一看,发现这一摔直接让手机碎了屏幕。
年轻人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一字一顿道:
“回去。”
俞树又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样,无视手足无措的院长,将碎了屏幕的手机放进裤袋。他正要伸手去推轮椅,却看到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素白的手。
那双手打着他熟悉的语言,说:
[你需要帮助吗?]
俞树瞪大了眼睛,他抬头,正撞上手主人那双盈着秋水的眼睛。此时那双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她手语中表达出的意思,在温柔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俞树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有人会比手语,迟疑片刻后用手语回道:
[你会手语?]
宫宁月笑了,将五个手指搓在一起放在胸前划了一下。
[一点点。]
院长不认识宫宁月,但他此刻看宫宁月简直就是再生父母,热切问道:
“您是?”
“宫宁月。”她浅笑着,又指了指身侧的大楼,“这里的康复治疗师。”
宫宁月说完,在心里默默想治疗师前面要加个规培才对。
院长一听,立刻换了态度,从“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到“我家孩子真是牛”,一开口就是瞎编乱造:
“啊宫医生,我想起来了,之前的比赛,你拿过奖啊。”
这话说得很有水准,但是很遗憾,宫宁月是那种只干活不露脸的人。院长这话说给这楼里的保洁阿姨都对,唯独在她这儿落了空。
宫宁月只笑不说话。
俞树目光在两人中间巡游,然后打着手语问她:
[是真的吗?]
[他瞎说的,我连正式工都不是。]
两人目光相撞,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院长一头雾水,问宫宁月:“这是在说什么?”
“这位先生说他很高兴。”宫宁月也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
三个人聊得其乐融融,只有轮椅上的年轻人被忽略了个彻底。他刚醒来不过一天,视力还没完全恢复,目前看到的景象十分模糊,像高度近视那样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在他看来,就是身边突然又凑上来个女人,然后那个秃瓢的老家伙(能看到反光)开始夸夸其谈,俞树也彻底消音。
他感受到了自己也不想承认的慌乱。
他需要将这不安的心情发泄出去,然而还不等他发火,他搭在一边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
宫宁月只是想知道这人的肌肉萎缩程度,别的地方有些冒犯,隔着衣服摸一下小臂总没问题的。
宫宁月乐观地想着,等她摸完心里有了判断后,一抬眼却看到那人脸色泛起漂亮的红。
“你在做什么——”
宫宁月心里咯噔一声。她心想完了,整天在治疗室和大叔阿姨斗智斗勇,忘了眼前这个是院长亲自送来的少爷,身娇体贵,怕是轻易摸不得。
“这是在判断你的肌肉萎缩情况……”
宫宁月尽量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冷静,像个正儿八经的专业人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故作镇静的声音发挥了作用,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下次,不要不打招呼。”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宫宁月听完后稍稍放下了心,站起来才发现另外两人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宫医生,你听到谢先生说的了?下次给他做治疗的时候,可一定要提前说一下再动手啊!”院长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哈?
俞树手语打得飞快:[请你帮我,我的老板就交给你了。]
哈哈哈?
你们在说什么?
宫宁月满头问号。